姝妍

摘要：姝妍，对这份感情已经相当疲惫，她以为他终于成为自己合法丈夫，一切便都安全了，可是没想到，幸福生活不到两年，就开始磕磕拌拌，互相看不顺眼，姝妍只得苦苦检讨着自己，婚内生活走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自己的错，以为婚姻受法律保护了，自己就可以不再迁就他，但是她最终明白，越是走进婚姻，就越要小心呵护这份感情，而营造家庭和睦的氛围，更需要对爱人的迁就和理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没有兴趣再搭理她了…… ◎ 恰同学年少
　　 1.
　　 昨夜，姝妍又到我梦里来了。
　　 还是上中学时的模样，总是素素的着装，蓝裤灰褂，很老气的打扮，裹着一副高挑的身材，一头粗黑的发辫，发丝有我的三根发丝合起来那麽粗，却是一副弱不禁风的仪态；爱锁紧粗黑的眉头，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又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体魄，完全不在状态，倒像似漂浮于海市蜃楼之上的虚幻影子。
　　 她总是对身边过往的行人视而不见，了解她的知道她就那副德行，见人面无表情，也不爱主动打招呼，甚至会让人怀疑，她上辈子属于蛇精一类的冷血动物，从她身上很难感受得到属于人类的那股热情，也难得看见她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情；不了解她的人，就觉得她很傲，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霸气，让人无法接近。
　　 她身上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让人老远就能瞥见她脸上那两道粗黑阴森的眉毛，长在惨白得通常不带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显得极其突兀。但除此之外，她的眼、鼻、口、肌肤以及纤细的嗓音，都极富女性的柔弱特质。而她的眉毛，则与那些柔弱刚好形成反差，完全继承了父亲家族的遗传特征，可同样的眉毛生在她父亲脸上，却显得英气逼人；而生在她脸上，纯粹就是淑女形象的败笔，对于一种与生俱来、难以改变的家族基因，对此她却从不对外人表白什么，人们也很难窥探到她的内心。
　　 每次入梦，她要么坐在我们少时熟悉的楼前坡边，给大家讲故事，要么就是按照头天的约定，在自家的单元楼门前等我，然后结伴一起去上学。课堂上，她总是不苟言笑，眉头紧锁。我通常坐在她前排，偶尔会问她一些不懂的数学题，即使不回头看她，仿佛也能感觉到她脑海里一直不停地旋转，敏捷的思维比任何人都反应迅速，上课回答问题张口就来，答案比老师的教案还精准明白，昭示着她比一般人思维的缜密、聪慧与旷达。
　　 可一到晚上给我们讲故事时，她便与白天判若两人，有说有笑的，语气和缓还时常带点温情脉脉，有时也故做姿态，煞有介事，眉宇间隐含着一股吓死人不偿命的歹毒。但我们知道，那是为了烘托氛围，迎合我们希望得到的惊悚快感而故做的姿态。黑黢黢的夜晚，只见她满口齐整的白牙，伴随着灵动的语速闪烁着凌厉的寒光，幸好只是青面而非獠牙。她真的很擅长讲故事，也喜欢利用这个特长，与大家打成一片，不然，老像白天那样呆板，也会自觉无趣寂寥得慌。总之，白天的她，是思想者的塑像；夜晚的她，是古希腊文学著作中的传奇女魔法师、是巫女瑟斯。
　　 那时，几个要好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晚饭后，眼巴巴地在窗前守望着夜幕徐徐落下，便从家里搬出小板凳，在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聚集坡边，听姝妍讲悬念百出、引人入胜的惊魂故事，最有名的就数当时风靡的《一双绣花鞋》、《你要红纸要绿纸？》，乃至后来《一双绣花鞋》搬上银屏时，我都不敢多看两眼。
　　 再有就是讲《聊斋》一类的鬼故事，看当时的小人书，也没觉得有多恐怖，可从她嘴里讲出来，就变得惊悚不堪，外加她那两条紧琐的浓黑粗密的眉毛，在黑夜的衬托下，伴随着诡异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可怕，还透着一股一股的煞气，可越是这样，周围的女孩子们就越听得起劲，哪怕到了崩溃的边缘。
　　 姝妍似乎有讲不完的故事，这要归功于她自幼酷爱读书，又天生一副好口才，因她出生在北京，童年的大部分时光也是在北京度过的，便操着满口纯正的京腔，声音纤细柔媚，让大家听得入迷，很容易把听众带入她的规定情景，讲到可怕之处，大家会感觉背后有一股阴飕飕的冷风刮过，后脖颈子上象无数条虫子在踽踽爬行，其实是汗毛倒竖产生的错觉。
　　 这时，大家全都将身体紧缩聚拢，五、六个脑袋瓜凑在一起，只差鼻子尖没粘一块儿了，每双眼睛都布满恐惧，那是姝妍粗黑眉毛下的眼睛故意渲染的可怕气息，互相感染着，浑身直打哆嗦，可还是想听下去，象似对惊悚的感觉上瘾似的。有时实在吓得挺不过去了，就全体“哇”的一声大叫，立即作鸟兽散，然后没命地往各自的楼道里逃窜。
　　 2.
　　 姝妍八岁那年，随着父母工作关系的调动，离开北京,迁居到了南方。
　　 姝妍讲故事的情节，本来是年少时的真实经历，给我留下过极深刻的印象，后来变成梦境一直缠绕了我多年，只要梦里有姝妍的影子，就会有这个真实的场面再现。
　　 多年后，我曾想过写一个象《蝴蝶梦》那样的小说开头：昨晚，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曼陀丽庄园。而故事里的女主角一定是姝妍，因为她的气质跟电影里的女主角很象，而女主角在电影里大多数表情，都带着我们听姝妍讲故事时的神情：惊惧、胆怯、无助的可怜样儿。而姝妍就象那个长着鹰勾鼻子的女管家，虽然她并没有用女管家那种冷漠和敌视的表情对待我们，但却在讲故事时，经常流露出女管家那恶毒的眼神，不过是为了烘托可怕的氛围而已。
　　 姝妍从小就博览群书，而且过目不忘，还能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记忆也十分精准，就象上世纪90年代末期出产的英语复读机一样准确，但却具有丰富的感情色彩。她因数理化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一，而成为我学生时代的偶像。她性情孤傲，之所以和我成为好友，也是由于我的语美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一，她的第一让我无法企及，我的第一令她无法超越，所以我们才成为学习上的诤友。
　　 我把姝妍当作这个故事里的主角，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上高中时她与我们班教数学的班主任老师、同时也是校女排教练的景权，发生的那场轰轰烈烈、让所有暗恋景权老师的女生妒忌又羡慕的师生恋，还有修成正果的婚姻，以及婚姻最终的解体，这些让我文思奔涌的缘故，始终令我驱赶不走这段生活的影子，并一遍遍地叮嘱自己：早晚得把它写下来。
　　 3.
　　 姝妍还有一个公开的秘密，在女生中间广为流传，就是她来例假是班上女生中最早的一位，而且每次来潮都要晕堂，就是上着上着课，便晕倒趴在课桌上了，于是她的同桌赶紧举手报告给老师，引起课堂一阵紧张和骚乱，前后座的同学都将关照的目光对准她，那时大家都会发现她面色惨白，开始都以为她得了什么重病，后来她悄悄告诉我，一来例假就会这样，经量奇多，历时要八天之久，乖乖，听起来快赶上八年抗战了。可班上的女生偶尔说到这种闺中秘密时，通常都是在三五天解决战斗的，于是，我们便一致同情起姝妍来。
　　 老师也只能暂停上课，直到学校用电话通知姝妍在医院的母亲把她扶回家，躺下休息。姝妍还对我说：昏迷只是表面看到的情况，更糟糕的是，还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痛经，对此在医院做护士长的母亲都束手无策，到时只能躺在家里静养，待例假结束，一切又如往常了。
　　 因此，她成了班上误课最多的学生，每月都要耽误七八天的课程，却丝毫不影响她成为全年级数理化的无敌高手，再难的习题，她都能迎刃而解，还能给你讲得头头是道，让你明明白白，心服口服，连老师们都惊讶于她的天资聪颖过人，理解能力和口语能力都特别强，是个无师自通的好学生。这个看上去身体羸弱、样貌端庄的女生，虽不算百里挑一的好看，却也聪明绝顶，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黑眼睛，常常处于思索状态，人们纷纷私下议论：象她这种眼仁多于眼白的黑眼睛，是充满智慧的象征。
　　 连男生心中也不得不佩服她，他们曾经暗暗发誓要超越她，感觉老被女生占上风，太扫阳刚之气，可最终在每次大小考试成绩公布后，他们还是不得不败下阵来，末了只得偃旗息鼓，甘愿在姝妍面前俯首称臣。
　　
　　 ◎ 暗恋风波
　　 1.
　　 景权来学校任教时，正置深秋时节。从教室的窗口望出去，秋天的落叶，厚厚地积聚在窗台上，有时纹丝不动；有时被秋风无情地卷走，飘零四散。
　　 景权就这样于秋凉中走进了教室，把我们无聊等待新老师时，那段观秋景的注意力，齐刷刷地被他沉重的脚步声转移到了教室门口，看着他出现，然后一个箭步迈上讲台。在他来之前，就听校长跟我们吹嘘过：说他当年参加高考只差两分与北大擦肩而过，准备再复习一年，应战来年的高考，目标仍是北大。因家境贫寒，他必须边复习功课，边赚钱给自己挣上大学的学费，于是，才决定来到我们学校当代课老师。校方知道他是原所在中学的数学尖子生，便把他安排在数学教研组，担任我们这届明年毕业班的数学课兼本班班主任,可见校方对他是委以了重任的。
　　 他一走进课堂,就发表了一段颇具说服力的开场白：别看我是你们的老师，其实论年龄和你们差不多大，来年我也要和你们一样奋战高考，而给你们讲课，就是我最有效的复习方法，因为给你们讲一遍课程，比我独自看十遍课本印象还要深刻。
　　 给我们上完第一堂课，他的口语表达能力和少年老成的心态，就赢得同学们的一致认可，大家反响热烈，并且心悦诚服。而他惩治上课走神儿的男生，也有一套绝招，最令人震惊的表现，就是以扔粉笔头击中后排一调皮走神儿男生的鼻子尖，而达到了杀一儆百的效果。
　　 男生认为他扔粉笔头的动作，如同排球健将发上手飘球一样潇洒帅气，特别对他投掷点的稳、准、狠，更是佩服有加,都感觉那些刁钻的插边“球”，既伤不到要害，又能百发百中，让人猝不及防地被一掷击醒，不仅唤回了注意力，连瞌睡都马上被赶跑了。女生也觉得这位小老师对付调皮男生非常有招数，这样一来，就没有男生上课扰乱秩序，更不敢随便欺负女同学了，谁敢就马上报告给景权老师，景权老师有的是办法对付他，没人敢不服。
　　 后来我们才知道，景权曾担任过他们原来的校男排队长，排球功夫相当了得，那是在一个月后，他组建了本校女子排球队，带我们去他原所在校打联赛时，他的校友悄悄透露给我们的内幕，而所有他旗下的女队员，都对有关他的小道消息感到了异常浓厚的兴趣。
　　 2.
　　 景权1米83的身高，国字形的脸堂，配一头短寸，单眼皮，目光中流露的练达、睿智和沉稳，完全超乎同龄人的想象。他肌肤红润，鼻梁高傲地挺起，走起路来透着运动员惯有的潇洒与帅气，有种不可一世的派头，但却并不狂妄，对校领导或其他老师都很尊重。他的这种恰到好处的个性魅力，足能让男生在他面前自卑，让女生对他滋生暗恋、脸红或心跳加速，渐渐地，所有女生都无法掩饰对他的好感，他也赢得班上所有漂亮女生的暗恋，虽说是师生关系，但毕竟都处在豆蔻年华，想隐藏心中的那份互相吸引、欣赏与爱慕，都不够老练。
　　 景权的到来，在我们班女生中刮起的暗恋风波，实属罕见，而且暗流汹涌，覆盖面广，不光是因为景权老师的帅气，教学有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与我们年龄相仿，却张弛有度，上课时严肃认真，没人敢造次；下课后就变成人人喜爱的玩伴，男生可以随性地跟他吊膀子，称兄道弟；女生也敢和他开句小玩笑或投去纯情的粲然一笑，连一些自认好看的女生向他暗送秋波，他也是有心无意地接纳，绝不让女生感到失落或难堪，他的魅力还在于能和学生迅速打成一片。
　　 让大家都感到惊讶的是，姝妍成为班上最先向景权发起爱情总攻的女生，而且她所使用的手段，被我们排球队里一个心眼最多的副攻手发现了，便悄悄传播开来：哎，知道姝妍是用什么方法，向景权老师发出的求爱信号吗？
　　 有人傻傻地反问：什么方法呢？
　　 回答是：她不是喜欢看厚小说书吗？
　　 大家附和：对呀！
　　 最后揭晓谜底：原来景权老师也喜欢看厚小说，姝妍家的小说书海海的(很多)呀，她在频繁借给景权老师的书里，经常夹带情书哦。
　　 有人质疑：这等闺中密事，你是怎麽知道的呢？
　　 答曰：那天她去上厕所，我不经意翻了她预备给景权老师的书，是《欲望三部曲》之一《金融家》，那封情书就从书里掉落下来，我展开一看，哇！肉麻死了，趁她回来之前，我又把情书复位，后来亲眼见她把那本书交给了景权老师。
　　 再问情书的详细内容，那女生便死活不敢再讲下去了……后来我也专门找姝妍借了那部书来看，才知道是美国小说家德莱塞的作品，也是一位从小家境贫寒、饱尝生活艰辛的作家。当然，书里没有我想看到的她写给景权老师的情书。
　　 我很早就发现:作家如果不经历坎坷，就不会有丰富的阅历，因而也难以成就有分量的作品，所以我把自己早年小试牛刀的一举成功，到后来的屡试屡败，完全归罪于自己生活道路的过于平坦乏味，阅历严重不足，这是题外话。
　　 3.
　　 情书风波刚刚平息，又发生了一件球队女二传给景权老师悄悄送新运动鞋的事，在女生中间传得沸沸扬扬，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也有的女生让家长出面，请景权老师去家里吃饭的；最终还是景权老师尽心培养出来的扣球手姝妍，面对众多情敌，沉着应战，暗中布局，不露声色，以她的聪慧和她家的高知分子背景以及她家里珍藏的大量书籍，吸引了景权老师。
　　 我曾经在姝妍家见过那个大书柜，是厚木黑漆、高度能顶到屋顶的巨型书柜，有好多层木格子，每层都被书籍填塞得满满当当，其中不乏一些国外的文学名著，象《神曲》、《包法利夫人》、《高老头》、《基督山伯爵》、《忏悔录》等等；还有一些是她做工程师的父亲的一些专业技术书籍，那些都是我们看不懂也不感兴趣的范畴，但每当眼光扫过那些科技书籍时，总会有种景仰油然而生。而那些文学巨著，在我与姝妍频繁接触的那段时日里，我几乎一本也没有放过，因此，我对西方文学的景仰与贪婪，便是从姝妍家的巨大书柜开始的。而《红楼梦》等国内几大名著，我都没有在这个大书柜里看到，后来也没产生读它们的兴趣，因为我从十三岁起，就被小说中的西方文学思想灌输到了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