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生命

摘要：张大哥，谢谢你，我有机会了一定来谢你，是你，和那些好心人，给了我“第三次生命”。 他，是个高位截瘫者。
　　 买了辆电动轮椅车，想通过自己的独立努力，游遍全城每一个角落，体验现实生活，挑战自己的——不能。
　　 每日一点，一景，穿大街，过小巷，越行人，赛跑车，觉着好爽，十几年来，从未有过此感觉。他在心里感谢这个社会，经济繁荣，科技昌盛，才有今日的豪迈。
　　 为此，他暗下决心，挑战自己能力以外的极限，哪怕，做个终结者，也无怨，因为活了半辈子，太平静无味。
　　 不过，迎合过无数双眼睛，多是不屑与鄙视，她们好奇惊叹的是座下的电动轮椅，会指手画脚。他经过一落地窗玻璃，看见自己萎靡、猥琐的样子，难怪，他们的目光有异样？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迎面的微风轻轻拂过，心中的不适也在慢慢地飘散。暗忖：何必在意那么多，十几年都过来了，怕过什么？
　　 上西山，是他定下的最远的目的地，也是他能力以外的危险高地。
　　 朋友、亲人劝他，别冒险，一时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他也想过这个后果——车毁人亡。不这样，他心有不甘，就是车毁人亡，也是幸福的。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天高云淡，春风扫面，他做好了登上西山的决心，瞒着家人，独自上路了。
　　 他懂得一个登山者要给自己留后路，带上刀子、火柴、绳子、通信工具，雨衣……必要时，有进会有退，有退才能进。他没有，有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情怀。
　　 一路上不疾不徐、优哉游哉，穿过大街小巷，穿过N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和很多很多双眼睛，心里都平静。穿过唯一的大桥，到了西山底，犹豫了，是不是不该上去，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亲人们想想。但是轮椅车没有减速，仍然前行。继而又想到：走着看吧，到危险处就回头。电动轮椅性能很好，爬坡速度不减，信心锐增，目标山顶。
　　 以前，他坐外甥的跑车上去过，脑际都是模糊的影子。现在，哪儿转弯，哪儿坡陡，哪儿有护栏，哪儿有树，尽在眼底；何处矗立农家乐餐馆，何处修建了休闲、娱乐的窑洞避暑山庄，一览无余。一辆跟一辆的轿车超越了他，并且在急转弯、陡坡处等他过去了才前进，这些司机多么善解人意，更有礼让三先的品质，而他也尽量不占道，在边上行驶，给司机回报一个个歉意的微笑。
　　 他心里爽极了。
　　 玉皇山，就是西山，玉皇山巅建立了“文昌阁”，明三暗五层，四方十六柱，青瓦红墙，斗拱上翘，檐牙高啄，雕梁画栋，通高三十六点九米。
　　 顶层供奉的“玉皇大帝”，四楼供奉的“红、黑二天蓬和四大天王”，三楼供奉的“文昌帝君，和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二楼供奉的“魁星和天师”，是全国最高、西北最大的文昌阁。
　　 文昌阁景区还有“入口牌坊、钟鼓楼、砚池、状元桥”等。入口牌坊为汉白玉雕琢，上雕中国传统文化“琴棋书画”、“梅兰竹菊”、“鲤鱼跳龙门”等吉祥图案；左右对联均为全国著名书法家亲笔题写，即：“环水长流通四渎，文昌高耸接三台”；“万壑吹嘘扬西山爽气，千峰造势长北地精神”。横批为“文光射斗”。进入牌坊，左为钟楼，钟上“成均”二字即和谐之意；右为鼓楼，鼓上的符号为后天八卦图案，即乾、坎、艮、震、巽、离、坤、兑。钟、鼓为古代报时的工具，即“晨钟暮鼓”。中间为砚池和状元桥。“砚池”是古代文人磨墨洗笔的水池；“状元桥”意喻书生、学子踏过此桥，将会高中榜首，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因要拾级而上，他不能近前一一观展欣赏，只能在景区院中远远翘望，体会古圣先贤的文风遗貌。在上山之前，他已查阅了相关资料。
　　 站在西山顶远眺，环江从北往南川流不息，县城高楼林立，道路四通八达，车辆人流源源不断；秦长城，汉萧关，唐古台，宋砖塔，明老城；南关，北关，体育广场，娱乐广场……尽收眼底，真如会当凌绝顶，一览县城小。望向东山，即老虎山，一条白色公路已延伸到老虎山头，即将修建东山旅游区。东、西二山将遥相呼应，到晚上，灯火会是怎样的辉煌明亮？
　　 景区的游人并不多，但源源不断，你来我往。最瞩目的就是那辆“金夫人婚纱照相馆”的车，送上一对拍婚纱照男女，又接走一对，看来他们的照相馆的生意很好。他和那个车司机照了面，并互点头微笑。
　　 有好几个游人，都问他的电动车的刹车如何？他纳闷，怎么问同样的问题？细想之，原来他们都是关心我，上山容易下山难！谢谢，朋友们，我的电动轮椅刹车的力道和前进的力道是一样棒的，谢谢你们的好心！
　　 他轻呼兰气，西山啊西山，我终于征服了你，你站在了我的脚下，如果顺利的话，我还会来的，西山，再见。
　　 下山并非那么难，轻车熟路，走得很畅快。他想起他的一个病友的话，买了同样一辆电动轮椅车，说他一路狂飙，下西山只用了半个小时，他相信了，对自己的电动轮椅也是信心十足。
　　 到了一转弯处，外高内低，斜面，他直冲过去，这样路近，又在右边，情理之中，猛然，车车头直往阳沟壑冲，仿佛有人往下拽，他按下刹车，继续向前滑，他听到车轮与路面摩擦的嗤嗤声，还没反应过来，已掉下去了。
　　 前轮撞在了墙上，他的头撞在了墙上，禾草杆划破了脸，幸亏系着保险带，身子没掉下，三角形拘在了一起，憋得气都不能出。他反抓着后背抬起身子，觉力不从心，知道坚持不了多久，这时心里害怕了，会慢慢地憋死的。
　　 他想喊人，荒山野岭的，哪儿有人。手机就在上衣口袋，手指不能动，没法取，嘴咬，又够不着。即便这样，头脑仍清醒，有往来的车辆，被发现，就得救了。他艰难的喘着气，支棱起耳朵细听着，等待着，一秒一秒的等待着……一分钟有一世纪那么长。
　　 他快坚持不住了，身子慢慢往下沉，这时，传来了沉沉的车吼声，立马来了精神，抬高身子翘盼，声音一点一点的在大，大，大，更大了，更清楚了，来了，来了，是辆黑色轿车。他冲口就叫起来：
　　 “师傅，救救我，师傅，救救我，师——傅！”
　　 车子越过去了。他转过头，眼睛追紧轿车，声嘶力竭地喊：
　　 “师——傅，师——傅，救救我，师——傅！”
　　 车子没有停，冲走了。他失望了，心凉了，脑际划过自己亲人的面孔：父亲，妈妈，大姐，二姐，三姐，大哥……
　　 车吼声突然又大了起来，那辆黑色轿车倒着回来了，下来一男一女。就近避暑山庄的看门老头，听见也跑来了。接着又上来辆车，也下来一男一女。
　　 他得救了。
　　 他还没来得急说声谢谢，这些好心人都走了。这前后，不过五分钟。看门老头让他到他那休息休息，喝口水，再走。
　　 他身上沾满了柴草、泥土。他的心在颤，身子在抖。
　　 看门老头年龄并不大，姓马，是车祸烧伤，才显得老一点。他帮他清理了身上的柴草泥土，帮他校正了已歪的车头，帮他舒缓了颤栗的心灵，还帮他走过了一段最陡的路。
　　 “兄弟，你走慢点，你的手不行。”
　　 “谢谢大哥，我行，今不是你和那几个好心人，我不知道命还在不在？当时心里慌乱，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没事的，兄弟，你别看我会走路，也是个残疾人，现在好心人还是多，谁遇上了都不会视而不见的，兄弟，不要放在心上。”
　　 “谢谢，大哥，我走了。”
　　 其实，他心中的恐惧始终未减，对下山已没了底，脑子里一直盘桓着出事的瞬间，电动轮椅怎么会直往下冲？刹住了还往下滑？
　　 慢慢地走，慢慢地试刹车，须臾间，他仿佛认知了电动轮椅的缺陷：路面外高内低，外高与车轮受力面积大，内低与车轮受力面积小，受力面积大转速快，受力面积小转速慢，又是遥控系统控制前进，不能像方向盘那样强力扭转方向，不是左就是右地甩出去了；再一个，车身太轻，陡坡自然滑溜。
　　 想到这，心中的恐惧直线上升，已没了下山的勇气。
　　 他不想给家人打电话，也无脸给家人打电话，那点虚荣心还左右着颜面，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地走。他尽量弯转大一点，外边较平的路面行驶。又到了外高内低向左转的大弯。
　　 小心，慢点，自己警告自己，咯噔，后轮子压上了小石子，车车头一甩，但又行正了，小心，快过去了，慢点，心里不断的警告着，车车头嘟噜甩了过来，横在路面，向阳沟壑慢慢地行，他慌了，向右、向前推按钮，不起作用，向后倒车还不起作用，真的，好像有人在前边拽，硬往下拽，难道遇鬼了？
　　 看着向阳沟壑滑行，眼睛一挤，下吧，摔死了是自己的幸福，摔不死是自己的幸运。
　　 这次更狼狈，头朝下扎了下去，保险带都甩开了，他平展躺在水沟里，头下全是碗口大的石头；电动轮椅后轮朝天，遥控板被挤压，后轮在飞速旋转。
　　 车车的重量全压在了身上，向前爬不动，又隐蔽在一棵黄禾草下，路上车辆根本发现不了，这样一想，恐慌猛袭上头，紧张、急躁的要发疯，干嚎着叫了起来：“救——命！救——命！”
　　 山大沟深，空谷无音，自己的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头嗡嗡作响，眼前黑影乱飞，右臂压在身下，动不了，左手又无处借力，觉着胸口生疼，气结。他知道这次再没那么幸运了，眼角流下一滴浊泪，亲人的脸面又出现了：“父亲，妈妈，大姐，二姐，三姐，大哥……”
　　 这时候，上来辆白色轿车，本能地摇起了左手臂，撕心裂胆地高呼：
　　 “喂——，喂——，师傅，救救我！”
　　 轿车很快冲过弯，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听见车门一响，跑下来两个大男人，后边跟个女人。他已顾不了什么羞耻，忙说：
　　 “师傅，快，帮帮我。”
　　 又上来辆车，是“金夫人照相馆”的车，也停下了，司机跳下车，跑过来。
　　 “你咋掉下沟了么？在上边我见你了。”
　　 他又得救了。
　　 他嘴角挤出苦涩的笑，说着苦涩的谢谢！谢谢！
　　 “你不能再走了，你看你的身体都在抖？”金夫人照相馆的车师傅关心地问。
　　 他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谢谢，大哥，我，我，行。”
　　 “你真的不能走了，你等着，我返回来了把你拉上，你等着，不能动啊！”
　　 他行了十几米，手抖的按不稳电钮，望见前边不远处又有一斜坡转弯，心怵，无力向前走了。
　　 他想到马大哥的话，世上好心人多。真的，不是这些好心人，自己被憋死、压死也没人知道，两次，都不超过五分钟，就得救了。那几个女孩急切的表情，不顾自己的漂亮衣服，帮助抬得画面还在他的眼前晃动。他很惭愧，真的很惭愧，不该对世人有那样的偏见，是因为自己长久的离群索居，自卑，敏感产生的不切实际的想法。每个人都是好人，他们的无视并非无情，关键时会自动伸出温暖的手，就像在山顶，他口渴难耐，有两个青年孩子帮他买了水，还不要钱，多么可亲可敬的孩子啊！
　　 金夫人照相馆的车师傅，把他平安送到山底，而且很细心，整理好了他的衣服，还拿出湿毛巾帮他擦了脸，说：“我知道你是偷着跑出来的，以后，别冒这样的险。”
　　 “谢谢，张大哥，我很后悔这次的贸然行动，想起来都后怕，有个什么一差二错，真的对不起我的亲人们，还有你们这些好心人。”
　　 “这样想就对了，兄弟，再见，我走了。”
　　 “张大哥，谢谢你，我有机会了一定来谢你，是你，和那些好心人，给了我第三次生命！”
　　 张大哥招了招手，微笑着钻进了他的车，慢慢地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