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城门的凤凰古城

【一】
　　 清明过后，我又一次华丽地辞掉了工作。毕业之后，我已不知自己换了多少工作。如若不是我看不惯那些阿谀奉承，阴谋诡计的东西，我就不会对工作毫无热情。如若不是我性子太直，我也就不会和领导发生口角。或许我和这个时代是完全不相融的吧。有时候我真的想，像当年的谢安一样，隐居于东山，整日与王羲之等人徜徉于山水间，吟诗作乐。可惜现今的社会，已经找不到千年前的那片净土了。
　　 感觉这一年，我真的是一事无成，徒增茫然。我想我太累了，是时候给自己放个长假了。趁春暖花开，趁阳光明媚，背上轻便的行囊，去远方游历。这时我想起了湘西的凤凰古城，那座大文豪沈从文笔下美丽的边城。同时也想起了一个人，尕贰。是的，我该去看看他了。
　　 尕贰一个人在凤凰古城开了一家客栈，名字就叫作“尕贰客栈”。其实三年前我去过那里。那时候，尕贰刚刚领养了一个叫作白格的小女孩。那时候，我也还没有毕业。不过那次游玩的经历给我的印象真的特别深刻。城外清澈的沱江静静流淌，桨声舟影，夕阳余晖；城内林立的古楼巍然矗立，石板小巷，满城风光。所有的一切都像尕贰平时和我描述的那样，美丽绝伦，令人回味无穷。
　　 四月十号的清晨，我从苏州出发，辗转上海，坐上了去吉首的火车。我没有提前知会尕贰，我想给他一个惊喜。而且我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凤凰古城。因为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深爱的人，那个人也就是我的叁叁姐。
　　 其实我和尕贰，还有叁叁，是很久以前在一个文学网站上认识的。因为有着共同的爱好，我们总能聊得特别的开心。虽然那时还未曾谋面，却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我年龄比他们小，他们就喊我小肆。叁叁来苏州看我的时候，我带她游遍了苏州的园林古刹，她说苏州是一个既繁华又古典的城市。叁叁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她的身上，总带着一份令人无法抗拒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让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一样，于是当时的我随口就喊了句：“姐，你来了。”叁叁这时候就轻轻地莞尔一笑，甚是迷人。
　　 【二】
　　 火车到达吉首的时候，已经是十一号的上午了。旅途的疲惫丝毫没有抑制我即将到达凤凰古城的兴奋之情，因为我知道，在那我将丢掉尘世间所有的烦恼，并能好好地规划一下未来的人生道路。坐上吉首开往凤凰古城的大巴时，我分明看到了凤凰古城美丽的画面在我眼前交错浮现。
　　 终于，凤凰古城就近在眼前了，但我却感到了一丝异样。奇怪，凤凰古城熙熙攘攘的游客，怎么不见了？我也没有多想，径直向南华门走去。
　　 刚进南华门，我就被几个穿着黑衣的彪形大汉给拦住了。他们叫我把门票拿出来，并指了指旁边的告示牌，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游客请主动出示门票及相关证件”十几个大字。我有些纳闷，明知故问道：“我又不是去景点玩，进个城还要买门票？”只听其中一个大汉说：“这是政府刚刚实行的新政策，原本是只有去景点游玩才需要买景点的门票，但是现在只要进凤凰城，就得买148元的通票。”我连忙说道：“我是来找我凤凰古城的二哥的，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他打电话，叫他出来接我。”那大汉说：“什么二哥，是不是直系亲属啊？就算是直系亲属，也得出示凤凰县政府开出的证明材料，我才能放行。”
　　 看来不买门票是不行的了。眼前的情景，让我立刻联想到了古代士兵把守森严的城门，只是不同的是，那时的老百姓进城是不需要买门票的。我有些觉得好笑，从古至今，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地方进城还要交进城费的。不知道如果沈从文在世，看到此情此景，会作何想。不过也没办法，谁叫所有资源都是政府的呢？恐怕若干年后国人晒个太阳也要交税了。
　　 我怀着忿忿的心情买了门票，进入城中，发现原本繁华的街道显得异常的冷清，好几家商铺客栈已经停止了营业。我转过一个街道，碰到了一支浩大的游行队伍，他们大喊着“反对一票制，百姓要吃饭”的口号，朝向北门沱江涌去。其中一个为首的我还见过，也是一个客栈老板，姓廖，和尕贰是朋友。经过一番打听得知，参与游行的大多数都是商铺客栈的老板，新政策的颁布致使游客骤减，他们大都面临着停业的危险，所以他们才组织游行，以示不满。是啊，实行新政策，其实对游客的影响不算大，大不了他们就不来玩了。可是这些老板呢，该怎么办？
　　 忽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她左手拿着小旗子，右手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跟在人群的最后。我仔细看了看，这不是白格吗，她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啊？
　　 我一把拉过白格，她用那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了我几眼，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地叫着：“小肆叔叔，你来看白格啦？”“你这孩子，以前还喊我小肆哥哥，怎么这么快就改口叫叔叔了。”我朝着她噘了噘嘴，示意有些不满。白格说：“因为你看上去老了很多啊，可是白格没有变老啊。”我笑着说：“可是白格有变淘气哦！”白格不服气地说道：“才没有哩！”
　　 我和白格逗着正开心，突然前方游行的队伍哗乱了起来。我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一队防暴警察冲进了游行的队伍。没过多长时间，警察就极为暴力地将游行队伍给驱散了，并抓走了几个领头的和拒不合作的。当然，也包括廖老板。
　　 这场风波平息后，我的心底始终难以平静。我真的很想问，这些老板难道算是暴民吗？
　　 突然，白格问我：“警察叔叔不应该都是好人吗？”我说：“是啊。”她又问我：“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抓走廖叔叔他们呢？廖叔叔也是大好人啊，他会经常来客栈帮助尕贰叔叔和我，瞧，我手里的糖葫芦还是他给我买的呢。”对于这样尖锐而又复杂的问题，我真的有些回答不了。我只好骗她说：“警察叔叔和廖叔叔他们在表演节目呢，廖叔叔马上就能回来了。”白格用非常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嗯了一声。虽然我知道我编的谎话真的特别的可笑和幼稚，但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三】
　　 白格拉着我的手说：“我带你去见尕贰叔叔，他一定会很开心。不过要是叁叁姐姐能来的话，她一定会更开心的。”我会心一笑，说：“你个小破孩，懂的还真多。”
　　 尕贰看到我和白格一起回来的时候，起初也露出了不小的惊讶之情，但随后素来温文尔雅的他就恢复了平静，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说：“小肆，你怎么来了？”没等我开口回答，白格就俏皮地抢先说道：“尕贰叔叔，你说我是不是会变魔法呢？上次把叁叁姐姐带了家，这次又把小肆叔叔带回了家。”我笑着说：“对啊，白格最厉害了，是白格把我从遥远的苏州变到这里的。”
　　 尕贰把我领到了后院，留白格在前厅。我朝他调侃道：“尕贰哥，来你家玩可真是贵啊，进门要184块大洋啊！”尕贰说：“谁叫你来得这么是时候，刚好赶上新政策。还有，这个时候能来玩，是不是你又把工作给辞了？”我说：“是啊，我又失业了，本来还想投靠你，在你这当个小二的。不过瞧你现在这惨淡的生意，看来这事又黄了。哦，对了，还有件事，老廖被防暴警察带走了。”尕贰说：“唉，这个老廖，早跟他说过，跟政府对着干是没有好下场的，他就是不听，非要争这口气。其实原来的票制挺合理的，而且我们这些店铺每年给政府交的税已经够多的了，可是他们还是想着要怎么能多捞点钱，置我们百姓的生死于不顾。”我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当愤青啊。就算自己命再苦，你也不能怨政府啊！”尕贰说：“其实我早就安于天命了，现在我只希望他们能把老廖早点放回来。”我说：“如今生意不好做了，你有什么打算？”尕贰说：“反正不管怎样，我是不会离开凤凰古城的。可能等过了一段时间后，游客会慢慢多起来的。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能挺过去的。”
　　 一座城，枯等一个人。他的心境，我能体会。
　　 其实关于尕贰和叁叁的感情，我也是知道不少的。我能理解叁叁一直没有选择尕贰。虽然尕贰是个极为不错的男生，也能给她带来她想要的生活，可是感情的事总是不可理喻的，只要有一方没有感觉，另一方再努力也是徒劳。可令我实在无法理解的是，叁叁在有如此好的一个选择的情况下，甘心愿意去当别人的小三。叁叁说这是因为爱情，可是我实在无法体会这段不伦的爱恋。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到底是那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征服了叁叁，还是他所拥有的物质征服了叁叁。
　　 自从知道了叁叁的事，我就和她有了一层隔阂，也不怎么聊天了。我想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纯真而快乐的感觉了。叁叁本是一个好女孩，如今变成这样，我并不怪她，我怪的是改变她的病态社会。
　　 那天晚上，我和尕贰喝了很多很多。尕贰其实并不太会喝酒，可为了陪我，也放开了。他告诉我，叁叁已经和那个男人断了关系，并且选择去了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而且叁叁去年十月份的时候为了逃避现实，还来过他这儿住了一段时间。“那次我真的以为她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了，可惜最后她还是走了。”尕贰说着，晶莹的泪滴不自觉就滚落了下来。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坚强的尕贰落泪，心里酸酸的。但令我稍许欣慰的是，叁叁终于走向了正轨。我相信她一定能抛下过去，凤凰涅槃的。
　　 【四】
　　 我在凤凰古城住了几天，每天都带着白格在古城到处游玩。但是一想到我到这里的所见所闻，以及尕贰和叁叁令人纠结的感情，我的心情就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所以玩得并不尽兴。
　　 我想我不能继续在尕贰这里蹭吃蹭喝了，是时候该回苏州重新找工作了。临走的时候，我给白格买了许多礼物。白格说要送送我，我看着白格的眼神，知道她舍不得我走。其实我也挺舍不得她的。不过没有办法，凤凰这座古城属于尕贰，并不属于我。
　　 我和白格在古城的街道走了一段时间，我回头朝“尕贰客栈”的方向望去，只见尕贰在客栈门口满怀深情地看着我们。我跟白格说：“好了，你就送我到这吧，过段时间我会再来看你的。”白格说：“那你说话可要算数啊！”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却一慌。此去一别，便是经年，再相见不知要过多少春秋。过去我对凤凰古城印象如此之好，也是三年之后才重新来到这里。现在凤凰古城变成这样，加上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俗事会更加烦扰，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再来这里了。我这无心的一句话，却可能会在白格心里深深地埋下希望的种子。想到这里，我就愧疚不已。我强起笑意，对白格说道：“白格这么厉害，以后可要好好照顾尕贰叔叔哦。还有，你要劝他早点给你找个阿姨，这样就有人能陪你玩了啊。”白格朝我摆了个鬼脸，说：“才不呢，如果叁叁姐姐始终不回来的话，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尕贰叔叔。”听到这里，我由衷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踏上了回程的火车。这次去凤凰古城，本想彻底改变自己糟糕的心情，却不想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和迷茫了。我只想虔诚地祝福我们几个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现世安稳。
　　 虽然如今的凤凰古城关上了城门，但城里的尕贰依然敞开着心门，等待着凤凰的归巢。即使尕贰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他依然坚持地等待着。而我，相比希望凤凰能够归巢，则更希冀尕贰在如今唯利是图的社会中，把白格培养成一个如他般纯真又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