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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宴罢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4-22 阅读: 40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两个女人要是好起来,那是可以无话不讲的。从实实在在的一日三餐、四时衣裳,到子虚乌有的大梦想,鸡零狗碎的小心思,两个女人,只要她们那会儿的交情足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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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人要是好起来,那是可以无话不讲的。从实实在在的一日三餐、四时衣裳,到子虚乌有的大梦想,鸡零狗碎的小心思,两个女人,只要她们那会儿的交情足够好,那会儿的环境足够私秘,几乎无一例外,她们都那么喜欢说,也那么喜欢听。
   以上观点经由我近年来持之以恒地泡电视肥皂剧得出。近些年,差不多每天,我都能在电视里看到无数的女人:年轻的,以及曾经年轻,现在也依然有年轻的神态或心态的;美丽的,以及你不难体会出她们的心灵或气质堪称美丽的;有知识的,以及虽没学历却有文化有修养有情怀的,她们坐在那儿,两两相对,四目相视,或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或抽抽噎噎地执手相望泪眼。然后,其中一个脸儿一扬,把嘴巴像机器一般启动开来,上牙不断磨击下牙,舌头不断吐来卷去,一串儿一串儿的声音便有条不紊地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呼呼啦拉抛撒出来,接着,另一台机器也被引发着互动,叽叽喳喳哇哇啦啦或哼哼唧唧地运转起来,闪着光、带着电,此消彼长,不断被抛过来,接过去,你来我往,天上地下,两个女人之间的一场的交心行动正在进行中。
   描述此类关系,我知道有个时髦的词儿,叫闺蜜。不过对这个词儿我可是一直就不大感冒儿。因为觉得不亲切,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而且,硬把这么两个字扯到一块儿,给我的感觉还有些表意不明。
   比如“闺”这个字,我对这个字最初的认识同样来自影像作品,确切地说是来自于戏曲影像作品。在我看来,它是指特定女子的特定阶段。是的,那些女子,那些云髻高耸,环佩叮当的青年女子,当她们处于此段时期,走再远,也走不出自己家的后花园,去后花园呆久了点儿,那一定也是让些居心叵测的老妈子给骗得,她会被骗的一头雾水地傻站在那儿,任由老妈子在那儿云遮雾罩、比比划划地乱报花名儿;那些女子,她们即便心有所属,也道貌岸然,浪滚波翻的心事得以彰显,还需要有一个精灵古怪的贴身小丫环,需要等到明月三五夜,站在夜色里,看着小丫环举着个棋盘缓缓地向自己迤俪而来,再浓的夜色也掩盖不住她们的脸红心跳,再笃定的爱意也不能不让她们对未来喜忧参半,站在那儿,她们就站到了自己命运转折的风口浪尖,她们会看见了那个刚刚翻了墙进来的书生,在棋盘后面亦步亦趋、东躲西藏地步步爬,更会看见小丫头在捂着嘴窃笑,在举着个棋盘一摇一摆地步步走……而我呢?我出生于一九六零年代末的北方小镇,父母都是普通的中学教员,我是那个年代里最为寻常的多子女家庭中的长女,依照以上列举的这些感人至深的艺术作品塑造的形象来衡量,我不认为自己有过真正的闺阁时期。
   至于“蜜”字,认识这个字时我刚上小学,正是求知欲最为蓬勃旺盛的时候,好学,更好显摆。一天到晚,把眼睛瞪得跟个探照灯似的到处去搜索自己认识的字儿,以便把它们响亮地朗诵出来。而对那些不认识的字呢,我也要结合上下文、前后语,把它瞎蒙乱猜出来。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副食店里,我遭遇到了它。作为一道好吃甜点名字里的首字,它被写在商品价目卡上,趴在油迹斑驳的玻璃柜台上,我鼻翼略作开合,蜻蜓点水般地一哼唧,紧接着再把嘴巴张开,圆润饱满地吐出了它后面那两个字,就算播报完毕。卖点心的阿姨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笑了,但她依然在走过来,在揭穿我企图用发语词对首字蒙混过关这个小伎俩后,又认真教了我该如何去准确读出它——蜜三刀!蜜三刀!这名字既有趣儿,又耐琢磨,它让我初次上口就好感顿生、品咂不尽。记得刚认得它的时候,我总找机会甚至创造机会去人前人后频繁地念叨它。不错,就是这样的,认识“蜜”这个字,我便是在那样的语境中,借助后面那两个狡诈锋利的汉字的牵引,得以见识并最终记住了它。
   七月的一天,我得知了两个消息。这两个消息让我想起了同一个人。
   那天是我任教的那所中学校放暑假的第一天,我如愿以偿睡到了自然醒,醒来才发现都十点多了,老公和儿子何时出的门,我都全然无知。美滋滋地起了床,我一边吃早点,一边翻看一旁的旧报纸,在月初一张报纸的娱乐版上,我看到了那则消息,好莱坞巨星卡尔·马尔登去世了。报纸上还配发了他的照片,依然是那张用他自己的话说像炼钢平炉一般平淡无奇的脸。可那张脸却让我看得有些动容,那当然不是享年九十七岁的马尔登的生前近照,而是他半个世纪前的一张剧照。不错,是《欲望号街车》的剧照,事实上,对这个演员,除了那部电影之外,我一无所知。可那部电影却是让我难以忘怀的。
   电话就是在那个时候响起来的。是我大学同窗大刘,她问我是否打算回母校参加同学聚会。作为聚会的组织者之一,她正在做活动前期的摸底工作,我们当年毕业于北方一所师范大学的英文系,全班三十几个人,现有一半在教书,所以暑假就算是比较合适的聚会时间。毕业十年时,她们那帮子留在母校所在城市工作的同学曾组织过一次聚会,去的人实在不多。现在一晃又到了毕业二十年,要是还是上次那么几个人参加,该多没意思。
   不对吧?我说,我们八八年毕业,这不都二十一年了么?
   你还倒记得清楚,大刘笑了,去年没人想起来张罗,今年聚,你还有意见么?
   不敢,不敢,我嗯嗯啊啊地陪她东拉西扯了一阵儿,到底找机会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出了一句:小谢去呀?
   咳,你呀,大刘显然是敏感的,敏感且自作聪明的。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小心眼儿,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你难道就不想见见李青春、王美丽……她一口气报出了好几个同学的名字。
   我不喜欢被教育,赶紧打断她,说想见也没必要跋山涉水跑那么远吧?前两天我还和李青春等人视频闲聊呢。我的反驳显然是有说服力的,她那边没动静了,我就也开始了继续东扯西拉。
   哎,对了,我刚看到了消息,马尔登去世了。
   啊,马什么?大刘问:他好像不是咱们班的吧?
   你要同学聚会聚疯了啊你,是卡尔·马尔登,好莱坞电影明星,就是当年《欲望号街车》里演米屈的那个人。
   《欲望号街车》,咳,吴宁啊,吴宁,大刘这下终于找到反戈一击的机会了,你那点儿小心思还骗得了我,你就是没走出自己当年的那个坎儿,你和人家小谢比比,昨天小谢给我来电话,人家提起你还一往情深呢,人家说,你们俩当年的关系最符合目前的一种时髦说法,叫闺蜜。
   我愣在那儿,被大刘的这番话招惹得一时感伤起来,我又想起读书时我们系里排演《欲望号街车》的情形,那个时候,我和小谢为了扮演老女人,抹了满脑门儿的定形胶来粘皱纹,而现在,我们都早已老过剧中斯黛拉和布兰奇的年龄了……在今天的我看来,青春是和那些与自己共度那段岁月的人连在一起的,可是,是因为毕业后就来了南方,还是因为我不够活络热情?他们竟早早地从我的生命中退场,虽然近些年断断续续有了点联系,然而,是因为电话、网络等电子产品的介入么?我们间的谈话,徒有热闹的外表,总感觉隔着心很远,再也找不到当年读书时那种倾情、酣畅、触及灵魂的感觉了……
   少来,我压抑着自己的冲动说,我最讨厌有些人生造词汇,糟蹋汉语!你要是真想邀请我去就实在点儿,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地激我。把你那个定下来要参加的人员名单里算上我一个,什么时候时间确定下来,发个短信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2、
   两天后,我接到了同学聚会的正式邀请,是大刘发来的电子邮件。她一定很忙,都没舍得给我写上几个字,只是发了封没有任何正文的邮件,邮件的题目叫邀请函,附件里粘贴了个固定格式的邀请函,我打开那附件,脑子里满是大刘以及和大刘并肩战斗的我的昔日同窗们在热火朝天地朝天南海北到处群发这邮件时的情形。
   邀请函很煽情,暗蓝色压藕荷色花朵背景的模板,前面有一行行花哨的文字在抒发对记忆的感怀和对相聚的期待,中间有具体报到酒店的名称、地点;预计费用的明细、金额、缴纳方式;两天聚会的详细日程安排及几次去车站、机场接送的时间段、车型、车号、现场联络人电话等等。然后,最后一行文字被特意换了字体,并加粗、标浪线:2009年的8月15日,那天是个周末,它将是二十年后的你和我再度把酒对月共享团圆的日子,让我们不见不散吧,老同学!
   这句子恍若临门一脚,又重重地给了我一下,煽得我都快泪眼婆娑了。
   没事儿搞搞同学会,拆散一对儿是一对儿……
   老公油腔滑调的声音响起来,我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一直在我身后晃荡呢。这家伙一定是看到了那邮件,也看到了我的愁眉苦脸,可是有得他幸灾乐祸了。
   去,去,去,我说,哪儿凉快哪儿去,你们班不是去年刚聚过?难道也聚出了什么成果?怎么没听你说?
   那,那不就是句网络俗语么?我溜溜嘴儿而已,你还真当真啊?老公紧张得都有些口吃了,他一脸无辜地满眼辩解的表情让我的伤感一扫而空,思路重又活跃起来,谁说岁月无敌呢,我的老公便是高人,仅他肚子里装不住事儿这一条,就十几年如一日地在永葆着青春呢!
   老公长我两岁,他们班的毕业二十年同学会是前年搞的,也是夏天,八月,他走的时候,连我们上中学的儿子都知道他爸爸是去会他的初恋女友许小萌去了。
   我和老公得以结了姻缘,通过的是相当长一段历史时期以来,最老土但也最行之有效的方式:相亲。记得好像见面第二次,他就和我讲他大学时有个同桌叫许小萌,二人彼此都有过朦胧的好感,可后来人家和自己老乡好上了,那老乡也是他们班的,一毕业俩个人就携手双双把家还了,据说没过多久二人便顺理成章、结了婚、生了子。
   我们认识了两个来月,关系一直也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后来有一次,记得好像是他们单位有人给了他两张演出票,我们约好下班他来我单位找我一起去看。我还没下班,他的电话就来了,说他老家有个亲戚让他帮忙给人留意下工作,发了份简历过来,让我帮他到邮箱接收、并打印出来,一会儿他来时捎给他。那时能上网的地方还不多,我特意跑到学校的微机室去上网,上了网再打他的电话,让他告诉我电邮地址,他嘟噜出邮箱地址,又嘟噜出一串密码,不过,那段数字还没嘟噜完,他就停了下来,顿了顿,才低声和我解释说:你千万别多心啊,我说顺了嘴儿,这,这个号码是许小萌的生日。
   我多心了,我的确是多心了!我现在都记得自己当年穿着个不跟脚的大拖鞋,目瞪口呆地站在学校三楼微机室窗前的情形。正是傍晚,初秋,阳光已偏斜,却还可以那么明亮、刺眼,站在那儿,我眼前正对着个十字路口,在那儿堵了一大群刚下班的人,一会儿信号灯变了,人群开始了移动,黑压压,密密麻麻,蚂蚁一般的人群,开始还从容,后来就开始了狼狈的东窜西跳,紧接着,横向的车发动起来了,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漫溢过来,人又被堵在了那儿……又过了一会儿,他出现了,那会儿的他比现在瘦多了,瘦,就格外显得高和黑,混杂在人群里,晃荡着,晃荡着,是众多蚂蚁中的一只……我渐渐看不清他了,是因为不觉间泪水已涌了上来,在泪流满面的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自己的心原来还那么软,知道自己是在心疼他,当然心疼的还不仅仅是他,也包括我自己,因为我们两是一样的,都平庸、渺小,在惯常的日子里按部就班,被琐碎的生活驱来赶去。但是,多好啊,平庸渺小如他,竟还可以如此浪漫,如此情深意重!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心胸宽广的女人,但那会儿我的心,涨得满满的,全是对他的敬重。我承认自己不是个理智的人,且常常要放任自己的情绪,毫不夸张地说,当年那个年已三十早成了远近闻名难嫁青年的我,之所以能在相亲不满三个月就勇敢地走向了婚姻,是和他,和他的许小萌的故事有关的。
   我们结婚了,许小萌这个名字偶尔也会被提起,作为我打趣儿他的由头儿,相比我而言,他更诚恳敦厚,我脾气急,但急脾气常常在他的慢性子面前烟消云散。他性子倔,但倔性子常常在我的软硬兼施面前土崩瓦解。我们有过刚结婚时磨合期的小摩擦、孩子出生后乡下公婆入住让小家庭陡然变大后的大摩擦,温吞水一般的七年之痒,乒乓球双打选手一般在现实生活中彼此配合着的左冲右突,分享和分担……婚姻对每个人都是一场修行、一场改造,记得当年介绍人曾如此分析我们——家庭么,都是外地的;工作么,都是教书的;学历么,都是大学的。条件差不多都一样,唯一差多些的就是外在,男的长得稍差些。可现在呢,一起出去,我们时不时就能把别人给搞糊涂了,总有人问:你们俩是兄妹啊?怎么长得这么像?
   这十多年,除了变老,我们双方的工作、生活境况和我们周围同龄同价层的人相比绝无二致,依然是一如既往地平常、普通。但较之从前,我已开始觉得自己竟渐渐在人群中有了些底气,那是因为我们已越来越多地接受到来自外界的肯定,不是因为我们个人什么,而是作为夫妻,我们常常要被别人想起来,被赞美。因为我们认识不久即结了婚,他们便说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典型,他们赞美我们这种老派婚姻如此幸福,赞美我们的儿子从小就聪明、勤奋,懂事、一直就没怎么让大人操心。说那是因为我们的家庭气氛好,说是我们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才把孩子带得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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