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手和握手
作者: 竹林菊香
时间: 2013-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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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西藏,秋意已浓。 开往北京的28次列车,正午时分,徐徐驶出拉萨车站。 窗外,扑面而来的是青藏高原的湿地风光:河汊纵横,
摘要:西藏,是个盛产艳遇的地方!境况特殊,感受异常。相遇男女,易擦火花!这些美好情感,有的梦想成真;而更多的,则是无言结局。一切随缘吧!有此美好经历,实乃生活恩赐。若使美好历程变成某种历险,只会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八月的西藏,秋意已浓。
开往北京的28次列车,正午时分,徐徐驶出拉萨车站。
窗外,扑面而来的是青藏高原的湿地风光:河汊纵横,流水清澈。积水洼地,点点相连。露出水面的土埝,覆盖着仅有寸把高却极其浓密的绿草,生机盎然。
措那湖到了:蓝天白云之下,湖面开阔,沙鸥翔集。整个措那湖,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静谧庄严,熠熠闪光。
如此美景,却被车厢里的旅客,看做习以为常。乘坐此趟列车的,大多是回京的观光游客。他们带着饱览过异域风情的满足感,踏上归程。身心放松。刚安置好行李,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某卧铺包间。睡在两个上铺的,是一对中年男女。
女士,高高胖胖,举止利落。短发,眼镜。说话咬文嚼字,辅以表情和手势。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老教师的派头儿。男士,高大挺拔,气质儒雅。脸庞俊朗,目光亲和。举止得体,言语谨慎。像个穿便装的军官。
他俩不是夫妻。他俩只是素昧平生的游友。他们从各自的城市汇聚北京,碰巧跟了同一个旅游团,一块儿领略西藏风光。
过去的一周时间,他们与同团游友,同车出游,同桌吃饭,分住在同一小旅店的各个房间。
尽管只做了一周游友,女士那一本正经的外表下,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对男士的关注和依恋,却是显而易见。男士对面的那个上铺,也是女士用另一包间的中铺特意换过来的。
自打女士第一眼见到男士,就感觉眼前一亮,似曾相识:男士的气质神韵,让她想到自己15岁时,曾暗恋过的远房表哥。仔细端详:宽脑门,单眼皮,目光中透着亲和与平易。周正脸庞,俊朗阳光。这些,都让女士感到无比的熟悉和亲切。
对这个酷似自己初恋情人的男子,女士一见而生好感。
女士随全程导游小姐的亲昵称谓,喊男士“胜哥”;男士则客气地尊称女士为“贺兰老师”。男士姓连名胜;女士复姓贺兰,单名雪。
连胜是个热心肠:旅游包车里,把自己舒适的位子让给游友;进驻旅店,帮年岁大的游友搬行李;见有游友高原反应较重时,总会协助导游给以关照和安慰。
连胜上身穿件灰色纯棉长袖T恤,外罩驼色马甲。马甲宽大的兜兜,总是涨得鼓鼓的,里面的东西好像取之不尽:无论是在景点,在饭店,还是藏民家访,只要遇到藏族学龄小朋友,就会从马甲兜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单包装碳素笔,满脸慈爱地分赠给他们,还故意操着藏族普通话,夸奖一番,鼓励两句。
那些全家欲合影留念的游友,需要他人帮忙拍照。连胜有求必应,乐此不疲。他穿梭在游友之间,熟练按下各种品牌相机的快门。
全团只有贺兰雪、导游小姐和连胜没有亲友在身边,三人自然临时组合,相互关照。每到一个景点,连胜就张罗着用自己的相机给导游小姐和贺兰雪照相,并说:“旅游结束,留下邮箱,我把照片发给你们。”贺兰雪趁机留了他的手机号码。
连胜坦荡自如;贺兰雪却若有所思。
海拔五千多米的那根拉山口,是他们此次西藏之旅所游览的最美也是最可怕的地方。那根拉山口的美,是那种无法言喻的大美:站在山口,身后是连绵不断的皑皑雪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蓝圣湖——纳木错。
藏民把每个山口都视为圣地,虔诚挂满经幡,以表达他们对神灵的敬畏。那根拉山口因其据守纳木错,更是经幡密布。“无限风光在险峰”。大美的那根拉山口,却是可怕的生命禁区。这里风大如狂,经幡欲裂。那强劲山风,把游客戴在头上的风衣帽子吹到脑后,又把空帽兜涨得鼓鼓的。每位游客都被吹得乱发飞舞。
入藏以来,倍受高原缺氧折磨得贺兰雪,突然心慌腿软,两眼发黑,晕厥在地。连胜和导游小姐赶紧搀扶她找个背风地方,坐下休息。
那块刻着“那根拉海拔5190米”的山碑,成了各位游友抢拍焦点。它标志自己曾经到过怎样的海拔高度。连胜见贺兰雪缓过劲来,脸上略有血色。就把相机递给导游小姐,请她以山碑为背景,为他与贺兰雪拍照合影。
极度缺氧,令贺兰雪元气大伤。虽生来不是杨柳细腰,此刻却显得弱不禁风。连胜见贺兰雪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了句“我该好好照顾这位妹子”,就伸出左臂,把她揽在腋下。这一拥,贺兰雪内心一颤。
刚才的晕厥,贺兰雪如同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神思恍惚,心有余悸。此刻偎依着连胜魁梧的身躯,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她,陶醉了!
“二位前辈,请笑一下吧!”导游小姐甜甜的喊声,把贺兰雪唤醒。她赶紧掩饰激动,展开笑脸。照完合影,连胜关照贺兰雪找背风地方继续坐下休息。又张罗着请其他游友给他和导游小姐拍照留念。
一个无心,一个有意。
贺兰雪心潮翻滚。她明明知道连胜完全出于仗义,一片坦荡。可是,这种仗义,在她看来:晕厥时的搀扶,可谓雪中送炭;合影时的相拥,更如久旱逢甘。这一搀一拥,都让贺兰雪刻骨铭心。因为她太久没有和一个中年异性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了。更何况,连胜如此优秀;连胜如此善良;连胜如此热情;连胜如此酷似自己的初恋情人;连胜……
脆弱而又天真的女人,开始想入非非:与连胜相遇,难到是天意?是老天给我机会让我延续初恋未了情?
西藏地域辽阔。景点儿与景点儿之间距离遥远。所以旅游日程安排紧凑,天天星夜兼程。再加空气稀薄。弄得每位游客都疲惫不堪。游览一天回到旅店,草草洗漱,一心只想早些睡下,恢复体能。
旅游结束。
回京列车,要沿天路奔驰两天两夜。
漫长的回家旅程,游客正可调养身心。
空调车厢适宜的温度和供氧设备,让缺氧一周且劳累不堪的游友,倍觉舒适。第一夜,同包厢的游友,个个酣然大睡。
一觉醒来,贺兰雪的嗓子沙哑了。可能是沉睡中滚翻被子着凉了;也可能是多日奔波,心内有火。这一放松,内火发散。
好心游友,给了各种清热解毒冲剂。
贺兰雪喝了药,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山水水,清晰感到,雪域风光渐行渐远。再过一夜,列车就到北京了。车一进站,大家就要各自散去,回到原点。
就这样离别,自然多有不舍;若啥都不说,更是心有不甘。
列车已过西宁。窗外:天空高远,白云飘浮。缓山坡上,铺一层淡绿色草皮,稀稀疏疏的。牛羊散落其间。难得见条河流,却是窄窄的,瘦瘦的。河水浑浊,犹如黄汤。庄稼地里的青稞,生长正旺,青色欲滴。
吃过晚饭,各位稔熟游友,坐在包厢的两个下铺或包厢外通道的挂墙坐板上,闲聊消遣。
贺兰雪不动声色,给近在眼前的连胜发短信:“胜哥,我是贺兰雪。当你回看我温情脉脉的注视时,我的心就颤。我有个心愿:晚上熄灯就寝后,隔过道,请你拉拉我的手,好吗?”
很快收到回信:“你还像个孩子。”
贺兰雪撒娇:“生病的孩子怪可怜的。”
很快又收到回信:“生病需要好好休息,多喝水。”
受挫的贺兰雪,并没像年轻姑娘那样摔脸子给连胜看。只是没了兴致,一下成了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悄然爬到自己的上铺去了。
列车熄灯了。
黑暗中,贺兰雪摘了眼镜,放在枕边。她平躺着,感到阵阵寒意,就用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的。
贺兰雪看着车顶,思绪万千。
青涩季节,暗恋表哥。可是,在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表哥眼中,小他五六岁的远房小表妹儿,不过是个不谙世事,更不懂风情的黄毛丫头。
花样年华,为嫁而嫁。七年之痒,又遭背叛。
风霜侵蚀,秋雨滴落的现而今,自己这颗伤痕累累,冰封数年的沧桑之心,竟然因缺氧环境下的一次邂逅,于神思恍惚之中,萌发了荒唐的情感对接。
仓央嘉措的《信徒》中说:“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西藏净土,数年向往,一朝如愿。亲临雪域,“转山转水转佛塔”,本是朝拜心中之“佛”,不料,却在“途中与你相见”。
正如席慕容所说:“无缘的你啊!不是来得太早,就是太迟!”然而, 情令智昏。明知因天时不对而注定是无言结局,却还要试探求索。
被拒绝的尴尬,车到站,人离散,也就自然收场;可是这倾心一遇,却又毫无希望的“不速之情”,我该怎么收场啊?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句宋词,伴着李清照的悲凉身世涌入心头,贺兰雪不禁鼻子一酸,有热热的东西顺眼角,流至枕头,湿了两片。胸口堵得像要窒息,她深吸一口气,清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
泪水的冲刷,梳理着心绪。伴随列车行进的隆隆声,贺兰雪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吟咏,很遥远。她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倾听,终于捕捉到了,那是徐志摩的《偶然》:
“......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贺兰雪心里跟着这个声音,默默吟咏。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内心渐趋平静:这怪不得连胜。他是有家室的人,当然有自己的做事原则。并且,你对人家怦然心动,是因为他酷似你的初恋情人;是因为你多年单身,情感饥渴。连胜呢?家庭美满,精神充实;在人家眼里,你只是个同游一周的普通游友而已。你能期待什么?!
况且,人家对你也够意思:那根拉合影,强劲山风中,见你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在主动揽你于左腋之下的同时坦荡声称:“该好好关照这位妹妹”,人家确实做到了;即使是刚才貌似回绝你请求拉手的短信,仍在关照你的身体。这样的好游友,哪里去找?!
若还不知足,那,就是贪心!
若因未偿所愿而心生忿恨,那,就是以怨报德!
贺兰雪扭脸看连胜,有些模糊。就又戴上眼镜,黑暗中隐约看到对面上铺的连胜,也平躺着,冲他这边的胳膊露在外面。
多情的女人又一次想入非非:难到他冲我这边的胳膊,是有意露在外面的吗?我要不要伸出手呢?想到这里,贺兰雪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脸颊发烫,蠢蠢欲动。就在靠连胜一边的手,欲从紧裹的毛毯里伸出来的一刹那,理智发话了:还是算了吧!对连胜来讲,这是婚外暧昧。不必难为人家。自己虽是自由之身,也应保持必要的矜持。古人云:“发乎情,止乎礼”。两人邂逅,已是善缘。遇见即最美。那就好好享受这转瞬即逝的美;细心感受心仪的人儿近在咫尺的温馨吧!
想到这里,她又一次摘了眼镜,放在枕边。
整个车厢都在沉睡。只有那不知疲倦的滚滚车轮,节奏均匀地轰隆着,勇往直前。贺兰雪下意识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动了动,让自己躺得更舒适一些。
满怀尘埃落定的淡然,她又深吸一口气。奇怪,刚才充斥在空气中的那种浓郁的苦涩,怎么忽然之间消散了?莫非是错觉?她轻抽鼻子,细心分辨,发觉空气中确实有股气息在蔓延。但这股气息不但不苦涩,还有些好闻,好闻得让人迷醉。贺兰雪认定,这是连胜的气息。
昨夜酣然大睡,忽略诸多感受;明朝各奔东西,此生难再聚首;当下分分秒秒,堪称一刻千金。心仪的人儿触手可及,这种浪漫氛围,带给贺兰雪的激动和踏实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贺兰雪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宁静和沉醉,淡忘遭拒尴尬,渐渐进入梦乡。
一夜无话。
早晨,连胜在包间外通道车桌上,摆出自己在西藏时买的面包和牛奶,招呼贺兰雪以及其他游友一块享用早餐。
连胜的沉静一如既往;不同的是,贺兰雪也变得一脸沉静。她收敛了自己张扬的个性,之前那种对连胜的显而易见的关注和依恋,荡然无存。吃早饭时,二人言谈举止很自然,好像啥都没有发生过。
上午九点半,列车停靠北京西站。大家肩背手拉,带行李下车。 贺兰雪心里反复默念着“你最好忘掉!忘掉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你最好忘掉!!!”
但是,临别之际,贺兰雪还是乱了方寸:她一时敛得住自己张扬的个性,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刻意努力,埋藏很深的心事,最终还是被自己的眼睛出卖了:贺兰雪凝望连胜的眼神,有着显而易见的深深的爱慕和依恋;也有着显而易见的无奈的绝望和悲戚。
这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射出一种醉人的疼痛。面对这种痛,一向淡定的连胜,有些心软了。几天来的同甘共苦,放电影一般,一幕幕重现眼前。未萌情爱,虽问心无愧;但拒绝拉手,却深感歉意。连胜清晰意识到:作为游友,他对贺兰雪还是存有一丝信赖和怜惜的。
站台上,连胜主动伸出手,要与贺兰雪握别。
贺兰雪迟疑一下,看着连胜坦荡清澈的目光,她心中的默念被那清澈给中和了:
“忽略了男女,醒在了梦里。一辈子的朋友——我和你”这句唱响大陆的歌词,让贺兰雪豁然开朗,凝重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温和、坦荡。她洒脱地伸出手,与连胜紧紧一握,心中默念的话语,竟然脱口而出:“一辈子的朋友——我和你!”
“哦?……”连胜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贺兰雪。
贺兰雪感到了自己的突兀,不好意思地笑了。
微笑的贺兰雪一脸灿烂的温婉,真诚地说:“谢谢你的诸多关照,请多保重!”
两人松开手,一个消失在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一个融进下车人流,涌向出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