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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窗子

作者: 温柔的石头 时间: 2013-04-22 阅读: 324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几个孩子踩着滑板从街道上吵闹着过去了,我就想起了李全。我似乎从那几个孩子身上看到了童年,而其中唯有李全的影子最为浓重。  岳阳影楼的门口进去了一个

摘要:我和邵月阳面对面坐着,中间是偌大一个池塘,池塘里有鱼儿在跳,还有绿绿的荷叶,邵月阳突然在我的面前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一下子钻进了水里,没了声响,我使劲地找,找来找去,她竟躺在我的怀里。老哈大喊:天热,小心肉臭啊! 一
   几个孩子踩着滑板从街道上吵闹着过去了,我就想起了李全。我似乎从那几个孩子身上看到了童年,而其中唯有李全的影子最为浓重。
   岳阳影楼的门口进去了一个一百八十斤左右,一米八十以上个子的年轻人,和我一样年轻,皮肤甚至比我还要白皙一些,戴着眼镜,他从影楼进出两次,后来站在门口的模特旁边,抽着烟。而他现在在我的眼中,就像那只犹如废弃的模特,高大而无实际意义,因为,我看着他时,我想到了童年,想到了多年未见的李全。李全的影子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奔前跑后,不时变换着色彩,所以,我压根就没有理会这个年轻人。
   可后来,这个年轻人抬头向我所在的方向张望,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忽而,我的某个视觉神经被那目光触动了(或许,他没有看我,可我以为他在看我),我的记忆就在那个瞬间变成了现实,我用右手扶了扶眼镜,我惊讶极了,因为这个年轻人像极了李全——长大以后的李全,虽然,他的外貌有些变化,但我能肯定他就是李全。
   那人站在模特左侧的大镜子前,理了理头发,扶了扶眼镜,松开脖子上白色衬衣的第一个扣子,再把领带紧了紧,随后又把刚刚解开的西服扣子系上,看了看脚下,像一个羞涩的少年,转入了影楼里侧。
   在貌似李全的年轻人隐没了之后,我去了楼下的公共厕所解决了一泡憋了很久的恶尿。期间,我碰到了老哈,他把屠刀从领口插在后背的衣服下面,在厕所门口对着一个乡下的中年男人大声斥责:不许大小便,你瞎眼了吗?要罚款的。那个乡下人怯怯的看着老哈,一再的说以后不敢了,他在老哈的眼中简直就是一只兔子。我过去给老哈发了颗烟,为那人开脱了一番。
   等我回来后,岳阳影楼的卷闸门却已落下,斑斑的锈迹中一行电话号码格外养眼,带着暖意。我无法得知邵月阳突然不做生意的缘由,也无法得知那个年轻人是否从那永远充满粉色效应的影楼里出来,如果出来了,他们去了哪儿?若没出来,他们又在干什么?我睁大眼睛,有些失落,夕阳的红光罩在我的眼前,周围便飘满了忧郁。
   我照着窗子砸了一拳,习惯性的看了看窗外:卖肉的老哈取出一个塑料袋,双手一搓,一拨拉,嘴对着袋口一吹,然后两手撑进袋子里,把袋子倒扣在肉上,再翻转过来,那肉就已经落进袋子里,这时,老哈再划下一小刀,把大拇指大的一块肉扔进袋子,系好袋口。待买肉人走远,老哈在他身后大喊:天热,小心肉臭啊!
   二
   童年时我对李全的印象,几乎多数来源于他的父亲。
   李全的父亲是市上地质系统的工人,后来李全亲自背地里告诉我说,他的父亲其实是地质队的厨师,能炒一手好菜。看着他说自己父亲时骄傲而又神秘的表情,我就屡屡有了吃一吃他的父亲亲手做的饭菜的渴望,而且当时李全也爽快的答应了。所以,我之所以和李全成为好朋友,这与他给我的承诺对我的诱惑有关。而真正与感兴趣有些牵连的,还是与他的父亲有关的一则笑话。笑话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
   父亲说,他小的时候,经常和李全的父亲一起去野地里打猪草,而在新中国刚刚建立的最初十年里,我们这里曾在一段时间里横行着许多野狼和野猪,是以,他们总能听到有关野猪进入村子咬了谁家的鸡和鸭的骇人听闻的事。虽然他已经很早就详知了狼和野猪的外部特征,但一直无缘得见。孩子的心思毕竟是好奇的,所以,他们就在很多个异常恐怖的时间里,(比如黎明、黄昏、或者黑夜)不由自主的渴望野物的来临。
   可事实上,当那头酷似狗的幼狼出现在他们不远处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
   我吓了个半死,而李全的父亲一点也没怕,父亲如是说。
   那时,他们两个在黄昏的田野里比赛拔草,父亲蓦然抬头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只还不怎么凶狠的狼崽,它正缓缓向他们逼近,它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也许,它还不敢向人下爪,父亲后来这样说),父亲尖叫起来,丢下篮子,转身狂奔,边跑边叫李全的父亲赶紧逃,可李全的父亲慢悠悠地抬起头,大声的斥责父亲说,那是猫,怕个鸟,胆小鬼。父亲当时没来得及笑,他以风一般的速度叫来了几个大人帮忙才得以赶跑那只狼崽。
   父亲并没有详细的描述李全的父亲在后来的面红耳赤,但他总是摇摇头说,真不明白,他怎么会把狼看做是猫呢?
   那年,父亲八岁,李全的父亲十岁。
   后来,李全的父亲成了工人,吃上了公家粮,而我的父亲却一辈子和我家的那十亩地相依为命。五十年后的今天,父亲还会摇着头说,真想不明白连狼都不认识的人,怎么去分辨矿石!最后总是慨叹,这就是命。
   在我和李全成了朋友以后,父亲就经常在见了李全的时候,用他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拍拍李全略微显大的头说,和他的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像。
   我也就从父亲的评价中,有了对李全的理解,我就想,他会不会也和他的父亲一样把狼当做猫。我以为李全定然沾染了他父亲的一些脾性,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也许,当时我觉得他好欺负),至少在他身上我能找到一些小孩子的尊贵感。
   事实上,他是一个温顺的孩子,他会对任何人的谩骂置之不理,而很多人都可以指使他做一些小事,比如,回家拿白蒸馍给大家分吃,等吃完了,还有人拍着他的头说狗日的,可他只是回头笑笑而已;他还和我一起经常给我家抬水,往往会连着抬三回,累的他鼻涕下来之后顺手在袖子上一抹,还一个劲的叫我哥,和我说话,毫无怨言,如此的事情真是举不胜举。
   那时,我十岁,李全八岁。我一直把我和李全与我的父亲和李全的父亲做比较,所以我一直有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而真正使我对李全的印象加深且刮目相看是后来的事。
   当我和村里其他的小孩子都屁颠屁颠的在高水潭的红土深沟里滑山时,李全去了趟外地。我如果不说说我们滑山的情节,就显现不出李全去了外地之后的与众不同。
   滑山这个词是我根据滑雪仿造出来的。长大后我在电视上看过滑雪的节目,看着那滑雪人踩着滑雪板,穿着厚厚的滑雪服,手里拿着棍子,从茫茫的雪山之巅翻腾而下,像极了一只不安静的海豚,他们的勇敢令人肃然起敬,而每每这时,我就想起了儿时的滑山游戏。
   高水潭上的红土沟,在村子向南大约五里处,因满山孕育了和黄土高坡截然不同的红土而被村人所关注,大家不断地取红土和泥做灶台,或是修补炉台,因而山坡越来越陡峭,越来越险峻,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就把这里当成了乐园,在晚饭后或是星期日就相约同去。我们刚开始玩打仗,两队人马分居在红土沟的两侧山腰,用自制的弓箭,弹弓,或者直接用手把土疙瘩当做手榴弹向对方射击,直杀得对面鬼哭狼嚎,两军人声沸腾,至各自人仰马翻才住手,最后队伍合二为一,开始玩滑山,那时往往天已近黑,大家就一起爬到山巅去,由李元平带头排成队坐下或者蹲下,顺着取土的人开掘出来的小路,一起向下滑,下滑的速度极快,危险而刺激,整个过程中我们大呼小叫,胆子大的能睁眼看,胆小的就干脆闭上眼,顺其自然,总有一些人在中途连滚带翻地被挤出队伍,落进被有心的村人开垦的荒地上去,跌了个鼻青脸肿,至于扯破裤子,磨透鞋底的小事就再也平常不过了,等下一个回合滑时,便没事人一样重新再来,而能平安到达沟底不掉队的人总是寥寥无几。李全就是其中一个。
   可正如任何人没有料到的一样,在那个夏天的假期里,李全消失了半个月之后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他已和我们有了本质的区别。
   那时,我们一群人在激情洋溢的狂热过后,大家都呈现出半死不活的状态,掉了鞋的,裤子破了的,磕破膝盖的,灰头灰脸的队伍,一如溃败的逃兵,浩浩荡荡地从红土沟归来,在山神庙前我们和刚从城里归来的李全不期而遇。李全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随后下来的是他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一个城里模样的人,李全说那是他父亲的司机,城里人。我们都立马做出要命的羡慕来,单从李全的父亲有城里人当司机这一点上,我们知道了李全的父亲已非昔日可比。当时,我马上就在主观上改变了对李全的看法,因为他的父亲再也不是当年把狼当做猫的毛头小子了。
   李全手里拿着只有城里小孩才有的滑板,穿着城里孩子的花衣服,他说,全是名牌,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样的牌子就是名牌,只是从他那双自豪的眼睛里,大概理解了名牌不是一般的牌子,名牌的衣服大概和我们穿的衣服有所不同。而最值得我注意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遮阳帽,是什么牌子我忘记了,它给我留下的印象使我彻底改变了最初的无知,我原以为只有草帽才是世界上唯一能够遮风挡雨且功效最好的帽子,可谁想,那顶白色的遮阳帽,白的直晃眼,它的顶部是镂空的塑料,后半个脑勺露在外面,有长长的帽檐,刚好遮住整个脸面。李全戴着帽子,我一下子就觉得他高贵起来,我几次想伸手摸摸他的帽子,但都克制住了,因为李全说,明星都带这样的帽子。我觉得李全也是明星,就不敢摸了,我怕摸坏了,赔不起。
   后来,李全把滑板交给李元平,从车上拿出一包水果糖,抓一把,潇洒地向上一扬,花花绿绿的糖果就像仙女撒花一样从空中飘洒下来,砸在我们的头上,我们尖叫着,蹲下来一通乱抢,互相踩了对方也不管不顾,抢到的立刻剥了塞进嘴里,没抢到的,就直骂娘,一起大喊李全再撒,李全就站在一堆土上,高高在上,像是我们的头,我们就在下面仰起脸,讨好地看着李全,李全仍然是那么潇洒的一扬手,我们就仍然低头哄抢。那时,我觉得李全应该能够代替李元平做我们的头了,他比李元平神气多了。
   当然,李全在那晚给我们展示了太多的城里人才有的东西,我就不一一赘述了,比如,崭新的白色球鞋,小小的收音机,羽毛球拍等等,它们让我第一次感受了城市的诱惑。也从那时起,我突然觉得李全比我更尊贵些,我因为贫穷和无知在他面前一下子矮了很多。
   事实上,进过城的李全并没有因此而轻视别人,反倒更加随和起来,别人可以随意地在他允许或者不允许的情况下玩他的球拍和滑板,然后摸着他的头骂他狗日的,甚至在李元平借口李全踩了他的脚,而要把李全的滑板以没收的口气强行拿走的时候,李全都没有多说什么反抗的话,只说你要的话,给你好了。而他还在玩着他的变形金刚。虽然在李元平拿走滑板后的第三天,就被李全的母亲找上门要了回来,但我当时就看到了李全大度的一面,他宽广的胸襟无人能比(也许他料定李元平要把滑板送回来,但当时我只认为他大度)。
   而让我彻底在心底牢牢记住李全,并在二十年后仍然记忆犹新的是,小学快要毕业那年李全对火车的描述,尽管那样的描述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概念模糊而又抽象,但它却在后来的很多年里禁锢了我对火车的认识,我甚至在很多次把火车按照李全描述的那样来规范和想象,下定义。我想,李全对火车的描述带给我的意义,远比火车本身对我的意义大多了。
   记得那是个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语文老师在上面孜孜不倦地讲解着武汉长江大桥的雄伟壮观,为了激发我们的想象,他说那是个可以通过火车的大桥,也许是他看到我们对他的启示一脸茫然的原因,他才明白了我们并不知道火车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所以,那样的启示无疑于泥牛入海。那天,他好像是铁了心要让我们知道长江大桥的气势,他重点强调我们一定要知道火车是什么样子。可火车是什么样子呢?没人知道。对于火车的理解,我们都只在小学一年级的课本上见过插图,同时还见过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插图,可真正的火车还真不知道,那时全村只有两台电视机,很少有人在电视上看到过火车,所以,老师就在万般无奈中问,谁见过真正的火车?语文老师的语气平缓,像是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他也许发现了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的唐突性。
   教室里是短暂的宁静,空气也似乎停止了流动,大家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其实,我们也都渴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给我们讲一讲真正的火车。我们都盯着老师看,老师的眼睛空洞的看着我们黑乎乎的小脑袋,那时我们的眼睛似乎都能透出闪电的强光来。
   还是有人站出来说话,正如大家期待的那样,这个人就是李全。李全已经被太多的零食撑成了一个小胖子,头反而显得不如以前大了,他的眼睛好像开始有点近视了,他用右手在短短的头发上挠了挠,眼睛眯成一条缝,众望所归的成了能描述火车的唯一人选。他说,火车,很大,很长。语文老师提示说有多大。他说有我们的教室那么大,接着,他指了指房顶,我们都齐刷刷的向房顶看去,就像看到了真正高大的火车,大家开始骚动起来,小声的议论。老师又问有多长。李全低下头,想了想说,大约有太原中学到太原小学这么长。大家哈哈笑起来,每个人脑海里马上就有了自己心目中的火车了,因为对当时而言,这样的描述简直相当于亲眼目睹。有房子那么大,大家都看到了房子有多大。有太原中学到太原小学那么长,大家也能想得到,那条路,每个人至少走过几十次以上,因为太原小学就是我们所在的小学,太原中学就是我们马上要去读初中的那个中学,而且,每年全学区统考,我们都去那个中学考试,所以再也熟悉不过了,那段路,用我们那时的速度来走,大约需要半个小时。从而,大家知道了火车的大和长。语文老师乘兴追击,紧接着说,武汉长江大桥就有火车那么长,足以两辆火车同时通过,从而,我们也知道了武汉长江大桥的大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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