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绮罗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题记
　　
　　 【一】
　　 我叫绮罗。
　　 我不知何时堕入这青楼，更不知身世，只知自己必定有异于常人之处，否则不会所有人都对我有所隐瞒。
　　 我的房间在顶楼尽头。虽是一个隐蔽的角落，但此处摆设都是上好的，有雕琢细致的桃木桌椅，碧玉镶嵌的理石卧榻，蚕丝织出的轻薄纱帐，唯独没有镜子。
　　 我不知自己样貌，亦不知自己年纪，仿佛横空出世便沦落红尘。
　　 从未走出这个精致的牢笼半步，亦无法看此外的景色，因为仅有的一个小窗都被薄纸细致地糊好，我便是靠此窗有否透出柔和的光来辨别昼夜，门外的世界，很久没有完整。似乎这房间着实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每天送饭的女子是这座楼的主人，容颜精致秀美，不似世俗之物，然而笑容清冷深邃，落落寡欢。她让我唤她玉兔。
　　 她并不多话，唤我绮罗的时候，如溅水轻击翡翠，看我的时候，眸子里总会闪着摇曳的光。
　　 除了玉兔，其他人都怕我。偶尔有人路过窗边，本是嘻哈的笑闹声也会瞬间沉下，一闪而过。我不知原因，但我并不愤恨，亦不失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平淡。
　　 我每天都只见着玉兔一人，直到玉兔带着那个男人进来房间。
　　 门被推开的刹那，他的身影溅进我的眼里，如破空烟花，绚烂绽放。
　　 玉兔眼神略显疲惫，声音黯淡：“绮罗，这是你唯一的客人，后羿。”
　　 有一段时间，后羿常来看我。
　　 他那样一个人，神色俊朗，却总皱着眉头，目光悠远深邃。
　　 我伸出食指欲抚开那一缕阴霾，但他的眉心盛不下我的一指温度。
　　 他推开我的食指，低头说：“无须担心。”
　　 我突然笑，放肆的笑声牵动着整个房间的气息。他讶异地问为什么，但我不语，只是一直笑。于是他也笑，冲淡房间的阴郁。没由来的温暖，仿佛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后羿的出现，心不再空盲。
　　 他的目光，他的笑声，我悉数收藏。
　　 我甚少说话，对后羿，对玉兔，皆是。
　　 玉兔总会挑后羿不在的时间才来，而且用越来越长的时间看着我，眸子里摇曳的光仿佛凝结成冰，呼吸亦如冰一般冷。
　　 她也越来越频繁地强调着这句话：“绮罗，你要幸福，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我蓦然心痛，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如此冰凉，毫无温度。
　　 我的举动似乎让她受惊。她失措地抽离，苍凉的脸上泛起浓浓的歉意：“对不起，绮罗，对不起。”
　　
　　 【二】
　　 那天，街上异常热闹，喧哗声竟能传到后巷深处的青楼角落，我那一向沉寂的房间。
　　 为何我的心抽痛着？仿佛有谁在呼唤着我，有什么在牵引着我内心尘封的意念。
　　 “带我出去。”这是我第一次哀求后羿为我做事。我泪眼屈膝，悲痛欲绝，但他只是摇头，眼里尽是凄凉。
　　 玉兔推门而进，声音如眼神一般清冷：“后羿，带她去吧。”
　　 他们为我准备了很美的华衣，金丝点翠，华丽流光。玉兔为我梳出好看的发鬓，插上珠翠步摇。最后，一层薄纱掩面，隐去容颜。
　　 我终于走出这个本以为一世不会走出的牢笼。
　　 回头，才发现自己一直身处的青楼有个苍寂的名字：广寒宫。
　　 外面的天空也不过如此，微蓝，却带着令人厌恶的血色。一路上，众人皆侧面，好奇这一袭华衣下的脸容。
　　 囚车渐进，车中男子披头散发，已被打得体无完肤，手铐脚镣上泛着黯淡的红色。
　　 我静立在原地，后羿和玉兔陪我一同沉默。
　　 仿佛眼前已无旁人，耳边已无旁声，只听到遥远而模糊的声音骤然响起，响彻心扉：“嫦娥，嫦娥……”
　　 那个声音不停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牵动着沉睡心底的一丝往昔，胸口隐隐作痛，痛得不能自己。
　　 刹那，泪盈于睫。水气骤然湿润了眼前轻纱。毫无缘由，我只想不顾一切上前握他的手。
　　 但后羿拉住我的手臂：“不行，绮罗，不能去。”
　　 囚车内的目光在我身上掠过，渐行渐远，恍如隔世。我知道那一瞬间，他笑了。
　　 但他呼唤的嫦娥是谁？那个女子，我不认识。
　　 “嫦娥是谁？”我问后羿。
　　 后羿沉默片刻，只苦笑道：“他是吴刚，因刺杀皇上的宠妃而被处死。”
　　 “宠妃？”
　　 “桂美人。”
　　 吴刚的死让我心痛，让我耿耿于怀。
　　 后羿来得越来越频密，而他陪在我身边也显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淡漠，越来越疲惫。
　　 玉兔依然不会与后羿同时出现，依然是用凄绝的眼神凝视我，依然有让人安逸沉静的绝世容颜。
　　 日子就在后羿的浅笑和玉兔的温存中流过，吴刚的死也在日子的长河中慢慢被深埋。我回复以往的平静，不再心痛和叹息。
　　 我能认出后羿身上的胭脂香，我最熟悉的，玉兔身上的香味。此香乃我为玉兔所调配，并亲手抹在玉兔的衣领上，独一无二。
　　 我不说，只是每天细心辨认，轻轻浅浅，时有时无。
　　 我问：“我长得如何？”
　　 他不曾犹豫：“很美。”
　　 “与玉兔相比？”
　　 “你美，无与伦比。”依然是脱口而出。
　　 我不再追问，毫不犹疑地微笑。
　　 他深深的看着我，愁绪万千，让人担忧。我落泪，滴在纤长的手指上。他为我擦干脸颊的泪痕，身体发肤间的接触，足够让我在梦境中亦唇齿留香。
　　
　　 【三】
　　 后羿说要离开的时候，我没有一丝惊讶。我甚至对他笑，藐视自己眼底的那抹苍凉，绽放出自认为最美的笑。
　　 他紧皱着眉头问我：“为什么？”
　　 我不说话，只是笑。
　　 他终于第一次拥着我，就像拥着自己的体温，与生俱来的动作。
　　 “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他抱得我很紧。
　　 “那就留下来。”
　　 “不行，我必须走。”
　　 “为什么？”
　　 “为了天下。”
　　 “我和天下，哪个重要？”
　　 我看到他瞬间错愕的表情，他哀伤的眼神刺穿了我的心，血和泪在心底翻涌。我该有自知之明，只不过是一个红尘女子。
　　 我故作平静：“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不必为我担心。”
　　 他就这样拂袖而去，带着他那久未拿起的木弓。
　　 玉兔低着头走进房间，陪我听着马蹄声远去，然后一片沉寂。良久，玉兔才抬起头握着我的手，苍白无力的脸上躺着泪痕，颤抖的嗓音撕裂了静寂的空气：“绮罗，如果我是你，多好。”
　　 好？何好之有？我的生命只有后羿和玉兔，如今后羿已离去，玉兔便是我生命仅剩的唯一。
　　 玉兔平日不接客，后羿离去后更是尽量留在房中陪我。我知道玉兔爱着后羿，爱得深切刻骨，却无所期待，一无所有的绝望。
　　
　　 【四】
　　 最近街上频繁出现喧闹甚至打斗的声音，我能感受到那份动荡不安。
　　 八月十五，竟万籁俱寂。
　　 玉兔默默地为我换上吴刚被处死的那天我穿过的金丝华衣，为我梳妆，同样的发鬓同样的步摇同样的轻纱遮脸。
　　 玉兔一袭素白长裙，优雅盈动，配极了那张凄然绝美的脸。
　　 她午夜扶我出屋，这是我第二次走出这个牢笼。我知道必有异状，但我全不惊讶，如后羿当初的离去。
　　 夜里，月光柔静，广寒宫已空无一人，前院池塘的水中央，倒映着清浅亮白的月光，惨淡得让人不寒而栗。
　　 玉兔带我在池边坐，指着池中水让我看，我便俯身拨开轻纱。
　　 池中映出丑陋异常的脸，一道道沟坎般的疤痕模糊了五官。
　　 玉兔抱着我，轻声而泣。我微笑：“没事，我早知道。”
　　 我确实早已知道，不然，房间里为何一面镜子也没有？后羿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何会有转瞬即逝的震惊和厌恶？为何只要走出房间也需轻纱掩面？他们一直在我面前做戏，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不得不猜忌，而谜底又是那么的显而易见。
　　 “你的本名是嫦娥，与后羿相识在先，却被皇上相中要立你为妃。后羿带着你逃亡，让皇上龙颜大怒，成为朝廷重犯。桂花与你自小是好姊妹，可惜入宫后判若两人，为讨皇上欢心竟出卖你们，以至后羿被收押天牢，而你则被困后宫。吴刚将军生性善良，知道入宫非你所愿，亦知你与后羿情投意合，他救了后羿，然后安排假死之计助你出宫。岂料，从太后西王母处偷来的假死之药，会令你容颜尽毁，失去记忆。你们逃离皇宫，桂花怀恨在心，于是设计陷害吴刚，以刺杀之罪而处死之。”玉兔缓缓道出真相。
　　 “后羿，他为何离开？”
　　 “后羿是一名杀手，遇上你后本已不再接任务，但此次关乎苍生，他才破例。皇上九日本是一个开明的皇帝，但自从立了桂花为妃后便终日沉迷女色，在桂花的谗言迷惑下更变得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后羿此去是受命刺杀皇上。”
　　 “结果呢？”
　　 “皇上九日已死，但后羿……如今仍下落不明。”为何我感到玉兔在犹豫。
　　 “我会在这里等他。”我相信后羿没死。
　　 “只怕此处马上会被夷为平地，还有曾与后羿有关的地方，这一切都是桂花所为。我已安排其他姊妹各自逃散，如今只剩你。”
　　 “你为何收留我？”
　　 “这是后羿的安排。你不能死，他会伤心。”玉兔脸上依稀有泪滑落，被摇着月光的池水隐没。我知道她爱着后羿，爱得坚毅温柔却苍白无力。
　　 当夜，玉兔宁死不愿受凌辱，在官兵闯进的一刻屏息迈步，水花溅起。来不及拉住她，官兵已至，我静默在原地如一尊雕塑。微风吹起轻纱的一角，在月光明亮的照射下，从那些庸人的反应看来，我知道他们看到了我脸上最惨白的狰狞。
　　 广寒宫再度回复平静，池塘深不见底，我俯身看水波荡漾，已寻不着玉兔的身影。池水映出的已是我的全部，孤单的倒影，清冷的月光，还有没说口的誓言。
　　 后羿，我会在这里等你，直至你回来。玉兔，我会为你报仇，一年之后。
　　
　　 【五】
　　 广寒宫一夜变迁，闹鬼的传言从官兵口中流入坊间，方圆百里不再有人出现。
　　 无人会追究广寒宫内的诡秘真相，只会有人注意到，不知何时起，一名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出现在京城。
　　 此女子每天只在夜市快收摊的时候才出现，而她也只会去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买馄饨。
　　 卖馄饨的是一个敦厚而憔悴的中年人，名叫天蓬。尽管天蓬的馄饨皮太硬，馅料也不新鲜，面条倒是爽滑入口，但女子毫不例外每次只要一碗馄饨。
　　 天蓬会把做好的馄饨放进女子带来的小小食盒。女子提着食盒离开前必会对天蓬嫣然一笑：“谢谢。”
　　 众人皆知的事亦仅此而已，馄饨所藏的秘密将永远是一个谜。与天蓬有关，与江湖有关，与易容有关，与武功有关。
　　 而此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正是我，绮罗。
　　 天蓬不是江湖中人，也许曾经是，但现在，再普通不过。他每天只想生意好一点，收到的钱够去城西酒楼喝上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吃上一盘新鲜的嫩牛肉。
　　 他很清楚，江湖是非多，回头已是百年身，不能回头。但凡事有例外，皆因他有满怀的同情心，无关风月。
　　 我不相信我的人生注定残缺不全，无可挽救。
　　 那天我楚楚可怜的在路边等着，他无法拒绝。
　　 我说：“我想要一张脸，一张落雁沉鱼的脸。”
　　 他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一年下来，我的易容术远比武功好得多。天蓬说我有天赋，有涉足江湖的天赋。可是我不需要江湖，我只需要一个人的命。
　　 广寒宫一片死寂，我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不再是面目狰狞，即使被水波荡漾扭曲得些微变形，依然能与月光争辉。
　　 后羿的离去，玉兔的死，掏空了我的身心，冷冷清清的度日，让我变得比虚空更加飘渺，但我的思念从来没有离开过生命中仅有的两个人。
　　 一年期限将至，我不曾忘记自己的誓言。
　　
　　 【六】
　　 秋风萧瑟，掩盖不住京城的喜气，新皇十日登基以来，天下太平，百姓享福。十日乃先帝九日的皇弟。
　　 风暖，日高，皇上的选妃日，我已走在报仇的路上。
　　 十日是一个年轻温柔的男子，面对我的平淡如水，他没有勉强。他说会独宠着我，他说会封我为后，他说会为我建金殿，我无动于衷。
　　 我做了一个华美的梦，梦见自己已是白发苍苍，后羿亦老得满面皱纹，我们仍笑意盈盈牵着彼此的手。
　　 醒来时，牵起我手的却是十日。
　　 他用清澈透亮的眼神看我：“绮罗，你的姿态，你的眼神，像极了朕的十二皇妹。可惜她离宫至今下落不明，否则一定让你们见面。”
　　 从没见过他的脸色如此黯然，只有提到他的十二皇妹。我不擅长发问，依旧笑而不语，静静听着他的任何一句话，听他说我和他的十二皇妹如何如何的相似。
　　 金碧辉煌的宫殿于我只是废墟。我知道，等我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桂花的死。我不急，都等一年了，何必急于一时？
　　 八月十五，夕阳还未完全隐退，明月已爬上柳梢头。我换上一身华衣，流光溢彩再熟悉不过，吴刚死，玉兔死，我皆穿着它。
　　 镜中，我笑，如即将坠落的月，带着绝望而堕落的美丽。
　　 镜中，我仿佛看到玉兔纤长的双手为我挽出好看的发鬓。
　　 玉兔，你可知我如今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