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诗歌课
作者: 卢一萍
时间: 2013-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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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丁马列在红星中学当老师时,经常穿一身毛式中山装,风纪扣扣得很严,时年32岁,她以正经严肃闻名于红星中学,以冰冷死板的面孔让学生敬畏。同学们见她远远地
一
丁马列在红星中学当老师时,经常穿一身毛式中山装,风纪扣扣得很严,时年32岁,她以正经严肃闻名于红星中学,以冰冷死板的面孔让学生敬畏。同学们见她远远地走来,就会闪开去,给她留一条空无一人的褐色水泥路,从来没有人听见她在课堂上发出过一声笑。她的脸白净得有些苍白了,像生下来就没有得到过阳光的照耀,加之没有任何表情,又像借了她大米还给她糠似的吊着,使人常常觉得那不是脸,而是刻意强调冰冷漠然效果的面具。她那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时忧伤,有时冷漠,有时则无精打采;但她在给我们上诗歌课时,就会激情四射,那时她会手舞足蹈,有一种随时要跳跃升腾的感觉。
她认为选入课本的诗歌都是最伟大最优秀的诗歌。所以她上诗歌课时,总要朗诵初中或高中课本里的诗,譬如《天上的街市》、《桂林山水歌》、《回延安》、《假如我们不去打仗》。即使有些已经学过的诗,她也会一次次地朗诵。她朗诵这些诗时,常会达到手舞足蹈、声嘶力竭、唾沫横飞,有时热汗淋漓、有时冷汗直冒的境地。她像一个令人发冷的女巫,自己通达了神灵之境,却将诅咒降临到了我们身上。
在高一下学期开学不久,那是九月的一个黄昏,她让我到她办公室去。我们那时敬畏老师就像新兵敬畏训练军官一样,我诚惶诚恐地跑步去了。在她办公室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吧。”她的声音令人吃惊的轻柔。
我推开了门。屋里很暗,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她的上半身被瓦数很小的灰暗的白炽灯光笼罩着,下半身则被黑暗吞没了。
她甚至对我笑了一下,虽然有些苍白,仍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坐吧,卢一萍。”她指着自己面前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木凳,对我说。
我说了谢谢,就恭恭敬敬地坐下了。
我可以仰视她的脸。她正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像头顶白炽灯泡的光一样罩着我,使我在水泥地板上的影子模糊混沌,扭曲变形,像一块经过发酵后又被胡乱揉捏过的面包。
“你是个好学生,但你自己的天赋你并没有发现,你可以当一个诗人。这才是你的奋斗目标,你要把它作为你的理想。我要重点培养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她语重心长地说。
“我……我……丁老师,我一点也不懂诗歌,我父亲是个画家,我喜欢画画。”我慌得站起来,声音颤抖地对她说。
她示意我坐下,坚定地说:“你不懂诗歌,但是我懂,我懂,你就懂。就这样决定了,你每周星期五的晚自习可以不参加,你到我的宿舍上诗歌课,我教你怎样写诗,保证你以后成为一个诗人。明天就是星期五,我们明天就开始吧。”
我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
她送我到了门口,然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莫名其妙地说:“你要做一个好学生。”
我从那昏暗的走廊里飘出来,声音飘忽地对着一棵要两人才能合抱的梧桐树说:“我要——成为——一个——诗人啦——啦——”我像是在一个幽深的洞穴中,我的声音不断地在潮湿的洞壁上撞击出回音。
我的话音还没有完全消失,突然听见一个女生在树的另一面尖叫了一声,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我听出那女生的声音是何小荷的,我不知道她在树后干什么。
我看见了何小荷的身影,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我像一个鬼魂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她,直到她进了女生宿舍,开了灯,直到她用手拢自己那被弄凌乱了的头发,我才怅然离开。就在那一个时刻,我感到自己强烈地爱上了她。我决定为了她,也要做一个诗人。我构思了我第一首献给她的诗后,才向教室走去。我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我要歌颂你乌黑的头发,我要歌颂你明亮的眼睛,我要歌颂你高挺的鼻子,我要歌颂你性感的双唇,我要歌颂你洁白的牙齿,我要歌颂你小巧的舌头,我要歌颂你的圆下巴,我要歌颂你的白脖子,我要歌颂你水波涌动的乳房,我要歌颂你柔软的腹部,我要歌颂你绸缎一样滑顺的皮肤,我还要歌颂你脸上的红晕,你腰间的风情,我要大声歌颂你的肠胃……”
我就这样走进了教室,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像个梦游者,对正在自习的同学们吃惊的表情一点也不知道。
“这家伙中邪了!”
“这家伙撞上鬼了!”
“撞的好像是风流鬼。”
“该不会是得了神经病吧?”
同学们议论纷纷,但我浑然不知。
不知是谁“啪”地给了我一记耳光,我才醒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我迷迷糊糊地问。
同学们“哄”地一声笑了。
一个家伙学着我的样子和声调说:“我要歌颂你水波涌动的乳房。”
另一个家伙接着说:“我要歌颂你脸上的红晕,你腰间的风情。”
他们把我进教室后说的话像说相声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搞得我和班上的女生一样难为情——她们一边嘻笑着,一边面红耳赤地骂着“流氓,流氓”。
语文课代表待大家不再闹了,半开玩笑地说:“你看,卢一萍被丁老师召见了一回,就变成色情诗人了。”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
我面红耳赤,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笑,我决心跟丁老师学习写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何小荷,我一定要成为一名诗人。”
二
当天晚上,我梦见了何小荷,环境是变幻的,不确定的,总是在富有诗意的云彩、森林、河岸、草地、城堡之间切换。她牵着我的手,在这些变幻的景象间穿行。我对她的肉体充满了欲望。她横溢的性感使我的身体紧张得像被拉满了的弓。但她却一直不回头,只是义无反顾地牵着我向前走,好像我不是一个充满欲望的人,而是一条狗。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我睁眼盯着无处不在的黑暗,我在黑暗中看见了丁老师那巨大的、连黑暗也抹不去的过于白净的脸,不禁打了个寒噤,赶紧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但这无济于事,只要有黑暗的地方,就会有她的脸,即使紧闭双眼,也驱不走她。
我绝望地等待黎明的来临。我像一只被追捕的、受伤的动物,缩在世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落里,希望不再受到惊吓。
粗糙的晨光从没有玻璃的木窗外艰难地透进来,将光亮透在污脏、灰暗的墙上。我长吁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被光亮所拯救。但当我看见屋顶,发现她的脸在屋顶上;当我去看那墙,她的脸就会出现在墙上;凡是我目光触及到哪里,她的脸就会出现在哪里。
“我得离开这间让人恐怖的屋子,我得马上离开!”我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赶紧穿了衣服,跳下床,飞快地朝外跑去。
我一直跑到了空旷的操场上,夜气弥漫在空气中,空气潮湿而清爽,我混沌迷糊如同灌满了浆糊的脑袋也顿时清醒了许多。我一边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说:“老师,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的脸了。”
但这话刚说完,我就看见空中、地上、树干上、远处的建筑上……都全是她的脸,大者可遮住好大一片天空,小者如土豆大小,指头大小,层层叠叠,堆满在天地之间,像形状相似的、唯有大小不同的、还没长成熟的、皮儿发白的土豆。
我“嗷”地大叫了一声,绝望地跌坐在撒满了碳渣的操场上,然后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在失去知觉前那个短暂的瞬间。我好像已不在人世,好像在一片肮脏的云上飘浮着。不知离地多高,不知距天空多近,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我的头脑里一片嘈杂,好像置身于某个巨大的农贸市场,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说话、争论、谩骂、讨价还价。我觉得我不是自己走到丁老师的宿舍门口去的,而是那片肮脏的云把我载负到了那里。
三
我们学校的建筑有一些年头了,古气很浓,随时可以感觉到岁月积攒下来的阴湿气息。这种气息养育着无处不在的苔藓和一有机会就茁壮成长的杂草。丁马列的宿舍在学校背阴的一角,紧挨着漫坡上的红卫兵墓地。那墓地埋葬的47人是在1967年3月的一次武斗中被“红色山河”派干掉的,都是本校的高中生,这些人自从密密麻麻地埋地那里,就再也没人管过,也没人敢涉足,说是一进那地界,就听见他们喊口号,唱文革时期的革命圣歌,还会有血肉模糊的人突然从坟头里冒出来,或突然从一根树枝上倒挂下来。都是血淋淋的,或缺了胳膊,或少了腿,或没了脑袋,或脑浆迸裂,或胸膛闹了个大窟窿,或肠肚外流,十分惨烈恐怖。那里少有人踪,那片漫坡自然是杂树丛生,野草疯长,藤蔓网络,阴气森森,成了乌鸦的家园,野狗的乐土。白天鸦噪声盖过了读书声,晚上野狗通宵狂吠。但因为这些乌鸦是一只只到这里安家落户、逐渐发展壮大的,所以鸦声也是由一声二声渐渐聒噪成一片的。那野狗也是先去了三五只,然后生下三五窝,最后成为三五群,才吠声一片的,所以大家都慢慢适应了,最后就习惯了。鸦噪与读书声相闻,犬吠与梦话相伴,形成了一种很有意思的风景,以致没有鸦声,学生就读不进书,没有犬吠,大家就入不了梦。
我到丁老师的宿舍门前时,昏鸦已聒噪得疲倦了,犬吠声正接上来,因为她的宿舍离墓地很近,使我感觉那声音是从她屋子底下发出来的。
她宿舍的窗户很小,被她用很厚的黑布蒙着,我不知她怎么知道我已到了门口的,我刚准备敲门,她已把门打开了。她笑着,那一瞬间的笑比以前见到她时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我前面说过了,她极少极少笑过。她的脸竟有些发红,似乎也打扮过,换了一套新的中山装,屋子里有雪花膏的香味。她有些手足无措,一走动起来就像要蹦跳似的。
她为我找茶叶、倒水、找书看,她一跳一跳地做这些事,显得更加手忙脚乱。
“你先喝茶,一边喝茶,一边看看这些诗歌前辈的诗。我有一点东西还没洗完,我洗完了再给你讲解。”她把一本封面包得很好的诗选递给我,就蹲在了自己的脸盆跟前。
那些诗行在我面前一片模糊,我哪里看得进去呢?我宁愿看她洗衣服。她满手泡沫,我看见她泡了满满一盆花花绿绿的的内裤和胸罩。
她一件一件地洗着。洗好一件,就往宿舍的铁丝上晾一件。这些小物件都很时髦,质地很高,新潮得跟现在的一样。当时,人们都穿着大布裤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玩意儿。
它们像旗帜一样在铁丝上飘来飘去。扎得人身体直发热。
我忍不住说:“老师呀,我昨天晚上和今天都恍兮惚兮的。”
“怎么啦?”她十分关心地甩净手上的泡沫,擦干了手,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你是不是感冒了?”
“我满眼里都是你,看哪里都会看见你。”
“真的?你看见我什么啦?”她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兴奋。
我的胆子一下壮了,就说:“我看见了你的脸,到处都是你的脸!”
她放在我头上的手颤抖起来。她岔开了话题,很认真地问我:“你说,我们是先谈诗,还是先营造一些诗歌的气氛?”
“这诗歌气氛怎么营造啊?丁老师,我真的一点也不懂,我听老师的。”
“今天晚上是我给你上诗歌课,上课的方式可能得按诗歌写作的方式来进行,也就是要强调诗性。所以,我们可以随便一点,你最好不要把我当作老师,你可以把我想象成——就像小说里描写的——你的恋人,你说,你能做到吗?”完了,她又强调道:“理解一些东西,做到一些东西,这对于一个诗人很重要。”
“这个……我……我尽可能去理解它。”
“诗总是跟酒连在一起的,那我们就先喝点酒吧,你会喝酒吗?”
“我没有喝过。”
“你就试着喝一点,酒不太好,另外,我还炒了两个菜。”
她说完,就把菜和酒一起端了上来。她先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的兴趣一下就来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唉,这样上课真是太好了。”
她请我碰杯之后,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她饮完之后,就用挑衅的眼光看着我,并说:“拿出男子汉的豪气来吧!”
我听她这么说,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杯子里的酒全倒进了嘴里。
我们又喝了第二杯。这一杯下去,我已有些晕了。
她已把第三杯酒斟好,在她的劝说下,我又把它喝下去了。但她抱住我的头,又让我喝了一杯。喝下它后,我就觉得自己像一片树叶似的飘了起来。我昏昏沉沉地趴在了桌子上,她把我扶到床上,让我靠着芍药花被面的被子斜躺着,那芍药花红得像刚滴落的血。
“你怎么样?”好像是她在问我。我看不清她,她像个影子似地在我眼前晃动。
“我在飘……我想……”
“你想什么呀?”我闻到了她嘴里的白酒味儿和粉笔味儿。
我说:“我想……回……回家……”
“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她说完,就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时,我听到了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我分明听到了一只狗的啼哭——像一个两百岁的老人的哭声——苍老而苍凉,一千份的苍老和苍凉。
我有些恐惧,我想让灯亮一些。
“你不知道。我每次听它们哭,我就害怕,唉,那样的夜晚太让人恐怖了,真希望有个人来陪我。”她坐到她的铁架单人床上,那床发出了连续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