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流落沙镇

流落沙镇

作者: 扶风杨进云 时间: 2013-04-21 阅读: 19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五月的一天,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年的鸡市。走时只带了一个包,那里面装的是我的一件上衣和一本书。  对于鸡市,我有太多的感触深入肌肤,有太多的痛如芒刺刺入我

摘要:在五月的一天,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年的鸡市。走时只带了一个包,那里面装的是我的一件上衣和一本书。 在五月的一天,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年的鸡市。走时只带了一个包,那里面装的是我的一件上衣和一本书。
   对于鸡市,我有太多的感触深入肌肤,有太多的痛如芒刺刺入我的思想,所以我最后选择了离开。本来我想什么都不带,就从这里一声不响的消失,让鸡市的人和你一样,从此见不到我,让我从此变成你们共同的梦境,似是而非。
   但我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一只包,里面是我的一件上衣和一本书。就算是我二十年在鸡市生活的纪念吧!虽然我知道回忆有时会给人带来更多的伤痛,但对生活全然的遗忘而无所记忆,那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最低限度,我对生活的全部领悟,便来自于对生活的回忆和痛苦的反思。
   南方的天空永远晴明,太阳的光线无所阻滞地直射大地,炙烤着地面上的每一个物件,当然也包括我。这让我有很多的不适应,也让我黝黑如炭,但这其间我一直对此并不知情,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条件照镜子。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走路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了找食物上,从某种意义上说,其时的我,和一只在街上逛来逛去的野狗差不多。
   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的精神却是放松的,一如婴儿酣睡在他的小床上。这一点,也是我后来一直愿意在沙镇呆下去的主要原因。我在沙镇一呆就二十多年,把自己的青春年华,差不多都花在了这片南国的土地上。以至于后来,我终于再次踏上鸡市的土地,鸡市却陌生得像我从来就未曾来过一样,在后来很长的一段间间里,回到鸡市的我不敢远行,怕迷路,怕把自己莫名其实地丢在这片与我有肌肤之亲,切肤之痛的土地上。
   半年来,我漂来漂去,漂的象一朵云,找不到停靠的地方。
   本来我是在距此不远的板镇找工作。板镇是个不大的镇子,却云集了大量的港资、台资、日资、韩资企业,以毛纺业闻名于南国。这些大大小小的外国资本家,用中国廉价的农村农动力,生产出了全世界成本最低廉的毛纺产品,并以此为绝对优势,席卷国内毛纺行业,一个个都赚的盆满钵满,满嘴流油。但同时,我也不得不悲哀地明白一个道理,就是他们,也给了许多如我一样流落街头的农村青年半碗米饭,让我们得以有为半碗米饭折腰的机会。
   两个月来,我在板镇见了无数的工,却没一家肯收留我。我的要求一降再降,我只想要一张睡觉的床板和一碗米饭了,这是生活的最低下线了,再低我就只好选择卧猪栏,吃青草了,但还是没地方愿意收留我。
   连做猪都很困难,我只好选择继续做人,继续披着人皮在街上晃悠。然后,我就坐上一辆车,车去哪儿的我都懒的看,管他呢,反正肯定得换个地方,车就把我运到沙镇来了。
   到沙镇是个美丽日子里的下午,热了一天人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难得地吹来了几丝凉凉的清风,把我在车上出的那一身汗都吹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身的酸臭。
   看着这条我这辈子第一次来的街道,我很陌生。因为我在想,天就黑了,我睡哪儿?在这条街上,垃圾桶在哪我都不知道,我比较喜欢靠着垃圾桶睡,因为流浪的经验告诉我,垃圾桶边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虽然有时可能遭遇夜出觅食的如我一样流浪的野狗,或者老鼠,但他们对我来说,相对要安全些,在某些情况下,和动物遭遇比与人遭遇要安全的多。
   可垃圾桶在哪儿呢?我得找找!
   于是我在街上晃悠着。那些日子我经常在街上这样晃悠,无所事事的样子像个踩点的小偷。我观察着所有的过往行人,估摸着那个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估摸着她会不会有某种特殊的嗜好:比如说喜欢嫁一个衣衫褴褛,身无分文的流浪者。那我就有机会了,说不定今晚就不用睡垃圾桶旁边,而是睡在宽大舒适的席梦思床上,还可以抱着个娇人儿……
   晚上,我没有睡在垃圾桶边,也没有睡在谁家姑娘的绣床上,而是在一个湖边,在供闲人休息的石凳上睡了一晚。那是一个人工湖,湖水清碧,有游鱼在水里悠闲地散着步,时不时地去碰一下水里漂着的落叶,荡起一圈圈涟漪,如轻风吹拂。
   湖上有一座桥,不是供人过路的,因为那曲里拐弯的造型是想让人看出美来,但我没心情。人没心情了,花不美,水不美,山不美,人不美,桥也不美。桥通向湖心,有一个小岛,不大,十几平方那个样子,长着几棵高大的树。光溜溜的树杆,没分杈地直逼蓝天,在顶梢,长着十几片凤凰的翅膀一样长长的叶子。这是南方的树,北方没有,所以叫不上名字。树下长着几棵小树,仿锤形,憨憨的样子惹人发笑,头顶稀疏地长着几片叶子,像个谢顶的矮胖老男人。还有一丛花,一朵朵妖艳的红花,如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子,本色的美是离她而去了,所以用了大量的胭脂来涂抹出一片轻浮的红来。
   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显示着我在某天终于可以结束在街上闲逛,做白日梦的生活。但我还是在沙镇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份事做。
   早上起“床”后,我照例发了一会呆,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去向,然后照例漫无目的地开始在街上闲逛,照例在大白天做着一个什么美梦。走到南二路时,我看到街上围了一圈人,在一个电影院的黑板宣传栏前,我也围上去,我以为有人打架呢!
   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浸久了,就像白面条吃久了,我也需要一些麻辣或者三鲜什么的味道调节一下,刺激一下我日渐麻木,失去感知的神经。在南方这座城市,只要看到街上围人,一般就是打架,不是你碰了我,就是我碰了你,或者干脆是你多看我女朋友两眼,再或者是两口子干仗。很多希奇古怪的事情,往往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套用一句俗语,就是林子大了,啥鸟儿都有。
   我就有点奇怪,人有时和动物在行为模式上好像没什么区别,只是比动物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规矩而异。动物也吵也打,但比人大度多了,比如猴子打败了,就把母猴全给让出去,让人家去使用,过个把月如果能打赢,那就再夺回来,供自己使用。只要能赢回来,就行了,好像没太多别的什么讲究,人就复杂多了。
   我围上去一看,原来是招工,招工纸上写着:
   招广告部经理一名,要求,年龄21-25岁,大学文化,文字能力强。
   旁边是一块木板做的黑板,是在现场见工。已选了一个精瘦的年青人,站在旁边,像老板衣服上的一个纽扣。肥肥大大的老板,拍着那小子的肩:“如果没人再来,就你了。”我看那字,七歪八扭,有点儿狼奔豕突的味道,就这么两刷子,可真丢人。
   我丢了衣服,不就是写两字儿吗?肥肥大大的老板,丢了张光碟的封面过来,《黑夜》,“就写这个吧!”光碟封面上的那个丰臀肥乳的女人对着我媚笑,背景里两个光溜溜的狗男女像两条光溜溜的鱼,看不真切……
   看样子今晚说不定有床板睡了,这使我想起吃猪肉和猪叫唤的问题。成天混在粗人堆里,钻在故纸堆里,祖宗把这事儿说的文雅,但说穿了动作还不是原始人发明出来的那两动作。科技在日新月异的发展,社会在蒸蒸日上的前进,说实话,就这两动作,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没变过!谁有本事革新了这两动作,谁就是爱因斯坦的儿子!
   我的字儿我想老板没啥要挑的,鸡市的书协会员的证书不是谁都可以拿的,那瞎蒙的词儿里用了一个词是“曲经通幽”,就凭这个胡掐来的让人想入非非的词儿,晚上我真没睡垃圾桶边,只是换那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兄弟睡垃圾桶边,多少有些让人内疚!
   电影院不是很大,像个大教室,安置了一排排连在一起的木椅子,没有课桌。
   第二天我这经理就走马上任了,才发现广告部就我一个人,感情是个光杆司令啊!不过好歹有地儿落脚了,有饭儿吃了。我坐在一张破旧的桌边,把晚上要放映的电影研究了一下,用广告的颜料给画了几张宣传画儿,然后东南西北的一贴,工作就算完了。
   我觉得很无聊,这并不是因为工作太清闲了,而主要是太浪费了。
   下午实在没事儿,我就洗了一下衣服,十多天都没洗了,还好我是北方人,听说南方人一天不冲凉就会自杀,也不知真的假的,不过十多天没洗,那感觉还真不好。我洗衣服有点象我在外边晃大街,就是不认真,逛大街对面过来的人可以视而不见,洗衣服不知能不能用走马观花这个词,好歹用上吧,错了再改。
   十多分钟后我把洗好的衣服挂在了对面台球室前面的绳子上,那上面还乱七八糟地凉着些女人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像万国国旗,迎风婀娜多姿地迎风招展。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那身破衣服,谁收去算谁的,等我发了工资我再请他客,以谢知遇之恩!
   晚上在影院里面坐了一个晚上,开眼界啊!以前,只要有个女人的照片几个人抢着看。记得那次有个伙记不知从那弄来了个打火机,打火机上贴的那个清秀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像个清纯的妹妹,可用火一烤,全身赤裸,因为这个打火机,有好长时间,几个人只要肚子不饿,就有乐子逗!可这家我虽荣任广告部经理,却并不明其底细的电影院,放了一部《大家一起来》的电影,真是连狗都用上了,大地方就是大地方,连弄个这事儿都这么有创意!
   早上七点,我还在我的猪窝,一个三角铁焊成的铁架床上呼呼扯着酣,估摸着口水可能拖在地上,把那双军用胶鞋的某一只都快灌满了。脑袋也没闲着,那梦里啊!尽是黄土黄土黄土……那是埋葬我精神的地方。我的灵魂,我的一些对生活曾有的旧梦,全在那漫漫的黄土下呻吟。
   咣咣咣,地动山摇。不可能吧,这么大的地震我快点跑吧,我睁开两只细眼,床着站着一个人。高大魁梧,对面窗口射进来的光让我刚眼开的眼睛极不适应,这个剪影给我的感觉就是高大魁梧:“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啊!打扫卫生去!”
   听着这怪模怪味的普通话,我明白是安徽仔李林。这个电影放映室有三个人,还有一个高个的也是安徽人,他主要负责放映电影,李林收票。能在这个天南地北,人兽混杂的地方收门票,当然不是善类。我这个经理拖着门后的扫把,懒洋洋地去打扫卫生。
   沙镇地方不大,最多也只能算一个渔村。因了那年一个糟老头子用红笔在地图上随手一划,渔民都不打鱼了,开始搞开发,招商,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招进了苍蝇和老鼠。一片片肥沃的种着通心菜的土地都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待价而沽。养鱼养蚌的水塘,都开始填埋,只剩下塘底的泥泞里,一些肥硕的鱼在里面跳跃。半年前,它们生活在充盈肥美的水里,在渔民们饱含希望的目光里生长,现在,却只能在污泥里挣扎,等待着不久即可到来的灭顶之灾。对鱼来说,没被煮进滚烫的火锅里,却被竭泽而不渔,不知道到底是福兮,祸兮?
   沙镇不大,工厂大约也就二三十家,却都是数千人的大厂。有鼎鸿电子厂、宏生玩具厂、百利丰锁具厂、朝美模具厂、鑫立制衣厂、盛源制衣厂、新科纸箱厂、永逸鞋厂、时力电子厂、宏大纸箱厂……每个工厂的大门都进进出出着清一色精力旺盛热情四射的青年男女,这使得我们电影院的生意出奇的好,尤其是晚上第三场。一点多钟才开始,却绝对的座无虚席,过道里都满是人。
   吸引他们的不是文化或者文艺,文化或者文艺要对像我这样的满腹诗书的离乡游子说。当然,我虽然很文化,却也要和他们在一起看从港台偷偷弄过来的形形色的黄片,动作单调而原始,毫无创意可言,最大的创意是加进了几条吐着舌头的狼狗。狼狗不能幻化做人形,却做着让多少精力过剩的男人所梦寐以求的事情,那些香艳的女郎们因此而过足了瘾,座位上的观众却顾不得哈拉流了一地……
   和安徽仔李林的冲突,我之前没有计划。
   在长长的流浪的日子里,我的感觉一直虚浮无定,如同一片小小的浮萍,随风而动,饥饿和无家可归如同空气一样时时和我如影随形。时时梦想能成为一株树,有一块地儿,能迎着明媚的阳光旺盛地生长,有小鸟在我的枝叶间唱着婉转的歌。或者成为一棵野草也成,根让我内心安稳,在蓝天白云之下由了自由的心性生长,虽然明知永远也长不成一棵树,但也不必因为风吹草动而让麻木的心脏负荷高频率的跳动。
   但一直没有找到根的感觉,现在,只找到了一碗粗糙的米饭,虽然常常看到红烧肉上的猪毛根根竖直,通心菜的杆和吃饭的筷子的硬度差不多,虽然咀嚼不烂,但总算有食可吃。
   对于安定的渴望抵过了我对有钱人美丽又有怪癖的女儿的幻想,我打算踏踏实实地吃着这碗粗糙的米饭,吃饱肚子先。
   但安徽仔李林不这样想,他只知道来了个和他争食儿的。电影院并不大,有三个工作人员。
   放映电脑安徽仔,每天晚上来放映电脑,放完就走,白天好像跟着肥肥胖胖的本地老板,在忙着把一个山头开发成休闲娱乐场地。
   李林,就是在前门收票的李林,说一口蹩脚但却流利的普通话,细细的两只眼睛,黑瘦的皮肤,给人的感觉是苦大仇深,让我有强烈的自己人的感觉。
   但他却不想让我做自己人。因为我的到来,使他直接沦为打扫卫生和收门票看大门的下人,工资也被老板给撸了几百块,因为本来他还兼着广告的工作,但他老写错字,老板认为他太没文化了,才招的我。当时,我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因为我对这所电影院以前的情况一无所知。从一进门,我就直接由一个沦落街头,从一个本来和他八杆了也打不着的流浪者升级成了他的眼中钉。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流落沙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