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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九天玄梦 时间: 2013-04-21 阅读: 36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三月,已经是春天了。但这里却没有什么春天的景色。  天阴的特别厉害,整个天空就象被罩上巨大的铅灰色蓬布,使得地面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作恶整整一个冬天的西北

三月,已经是春天了。但这里却没有什么春天的景色。
   天阴的特别厉害,整个天空就象被罩上巨大的铅灰色蓬布,使得地面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作恶整整一个冬天的西北风,此时仍旧不肯丝毫减弱它的淫威,卷着大颗的雪粒吼叫着穿过空寂的荒野和行人稀少的公路。路边的树木在它的咆哮中呻吟,不时发出枝叉断裂的“咔、咔”声。荒野上铺满了枯黄的野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看不出一点生机。只有一些被风从火化场那边刮过来的破碎花圈,那些纸做的红花绿叶,杂乱无章地分布在枯草地上,才给这里多少添上一点亮色。
   路,苍白得象死人脸一样的柏油公路,孤零零地伸向前方。它全长二十几华里,象一条长长的绳索,一头拴着繁华的人间闹市,另一头则系着凄凉冷落的幽灵聚集地——火葬场。
   真是鬼使神差,现在,我又一次走上了这条路。
  
   这些天,我的胸膛就象积满沼泽的下水管道,憋得难受,随时都有遇火爆炸的可能。我一直用最大的力量控制着自己,实在憋不住了,就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对着天空疯子般的大吼几声,或是来到火葬场骨灰寄存处,跪在二老的骨灰盒前,哭上几个小时,除此之外,我能对谁去诉说,谁是我的知音?
   风卷着我,两条腿好象不属于我,根本不听我的支配,而是在风的驱动下机械地向前迈着快步,没戴帽子,围巾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概耳朵早被冻得麻木了,反正我感觉不到。是泪,还是在脸上溶化了的雪水?把眼前弄得一片模糊。此刻,我的大脑就象一台质量非常差的电视机,屏幕上的图像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飘忽不定,虚行离奇……
   在那两场“戏”里,我扮演了一个多么可悲可笑的角色呀!
   又粗又硬,粘满黑色污泥的白帆布工作服,别别扭扭地套在身上,腰间随便一条什么绳子胡乱捆扎着,拿着手锹、铁桶,在下水管道的井口爬上爬下,眼前是散发着臭气的污浊泥水,耳边是各种各样的讥讽,嘲笑……
   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们这里,现代化的劳动工具“电子鼻”、防爆灯、防毒面具……哪样都不缺,劳动强度也大大减轻,如今实行“地段承包制”,我们班里谁的腰包不鼓?只要责任地段不出问题,我们就整天闲着。一没事干,就集体逛大街。班里的老青年、小青年一个个打扮起来,什么料子讲究、值钱,什么服装式样气派就穿什么。人靠衣裳马靠鞍,我们这些人都不瘸不瞎,五官也没长错位置,相貌虽然无法跟达式常比,但也说得过去。西服革履,金丝眼镜,走在街上,挺胸阔步,气宇轩昂,活像一群刚下飞机的青年学者,实实在在地获得不少姑娘爱慕的秋波。
   可是,一旦她们知道我们的职业,秋波马上变成了白眼。有涵养的便皱起眉头赶紧躲开,差一点的捂上鼻子,脱口而出个“臭!”字。更缺乏修养和自制力的除了皱眉头、捂鼻子之外,还要小声地议论:
   “一个个穿的倒像那么回事,打肿脸充胖子!”
   “连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
   “什么东西,臭掏地沟的!”
   臭?!
   其实,我们根本不臭,绝对不臭!我们每个人每月发一条半肥皂,自己掏钱买的香皂、药皂就更不用说了。浴室就在更衣室旁边,每天少说也要去一次。就是为了彻底消灭这个“臭”字,班里暗暗进行“郁美净”消耗赛。小马曾以两天用掉一瓶花露水而荣获冠军。至于那些捂鼻子的女同胞,大概是犯了“条件反射病”?也未可知。
   怀着深深的同情和怜悯心的人,给我们的职业起了个堂而皇之的名称:“下水道修理工”。可有谁承认?有谁因此而改变对我们工作的看法?就连我们局里那些专门做思想工作的头头也不例外。有一次副局长找我谈话,一进门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笑容可掬地对我说:“小王啊,你总算给你们班争了口气,‘青年突击手’不简单哩。叫那些瞧不起你们的人看看,行行出状元嘛。今后还要好好干,可别辜负了领导对你们的希望呀!”接着又问:“你多大啦?……噢,都二十八啦。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我有一个远方亲戚,是个农村姑娘,做梦都向往大城市生活。不妨我写信把她叫来,你们谈谈……哎,你听我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不,城里的姑娘也有一个,人挺好,就是腿有点残废……”副局长大人的话绝非不是好意,但我越听越觉得鼻子发酸,赶紧借故走了出去。过了些日子,我又去了一次局长办公室,发现我用过的那只茶杯,孤零零地放在窗台上,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土。
   就是因为这“光荣而意义重大”的工作,我一连气吹熄了六盏“花灯”,如今享有公民权整十年,还是一条光棍!
   前几天晚上,姨妈把我找到家,年过六旬的老太太,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待会儿有个姑娘来串门,你们谈什么都行,就是别谈你的工作,记住了没有?”得,又是给我介绍对象!
   果然,没过十分钟,姨妈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地接进来一个姑娘。
   看样子她的岁数也不小了,眼角都有了皱纹。不过修饰得挺认真,脸上施用了好几种化妆品,香气扑鼻。人长得不难看,只是衣着和打扮都有些过分,就显得十分俗气。根据经验,这又是一盏亮不了多久的“花灯”。
   屁股一挨沙发,她就开始毫无顾忌地打量我。刚进门时那种羞答答的神态大概跑到爪洼国去了。她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一个劲地在我脸上身上转动,并且在头部的配合下不时地变换角度。这哪里像个姑娘?我被她看得心中无名火起,只是在这样的场合,实在不好发作,只得自己劝自己,让她看吧,“相对象”嘛,不让她看清楚了还行?
   接着,她就有一搭无一搭地跟我没话找话说。她很健谈,知道的也多,什么港台明星谁闹绯闻了,最新上映的电影电视剧什么的她都懂。我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她,每当她问的话快要接近我的工作时,姨妈总是恰到好处地走过来,塞给她一块剥开纸的奶糖或是一个削好的苹果,经过一番推让之后,再用别的话题扯开,竟看不出一点破绽。唉,我的苦心的好姨妈!
   我早就不耐烦了,真想用一句“我是掏地沟的”来结束这场戏,可是一看到姨妈那张苍老慈祥又可怜巴巴的脸,张开的嘴又只好无可奈何地闭上。
   就这样,我受刑般的熬过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抬腕看表了。“呦,今天我真高兴,说了这么多话,七点半我们还要彩排,对不起,先走了。”她拎起红色的小坤包,像一朵云飘到了门口,转过身对我莞尔一笑:“有空到我家来玩!”
   啊,她是演员。
   姨妈送客回来,满面春风,“刚才她对我说,你给她的印象挺好,还说过几天再找你谈谈。”姨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回总算差不多了。”
   我无精打采地苦苦一笑:“差远啦。她要是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非捂着鼻子逃跑不可。”
   姨妈使劲打了我一下,“傻小子,姨妈叫你暂时不要提那事,也是没法子才使的策略,你都是往三十奔的人了……等你们有了感情,再把那事挑明,她就飞不了啦。单凭你的好心眼和这一表人才,她能舍得下?”
   “这也难说,如今的姑娘大都是‘实际派’,不管到了啥时候,只要看出你不是那意思,立刻就告吹!我看这回您还得空欢喜一场。”
   姨妈生气了:“我那苦命的妹妹怎么生了你这个犟种?事刚开头,就先说下倒霉话搁着。我没工夫理你!”说着,进厨房了。
  
   这天的活真叫累人,六号路西口下水道堵塞达二十米,我们在十三号井里好一阵拼命。天气虽冷,但我们通身是汗,脸上的汗水和泥垢混合在一起,尊容的可笑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在井下憋了半天,上来透口气,直直腰。忽然,身后飘过来一阵香气,有女同胞跑来了。我赶忙低下头,不知为什么,每到这个时刻,我总像贼一样,怕见人。
   香气随着急促的小碎步飘走了。我抬起头,在我的视野边缘,晃动着一个衣着艳丽,捂着鼻子奔逃的苗条身影。
   我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咦,那是什么?在离我十多米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东西。我走过去捡起来,是个挺漂亮的钱包,里面有三张十元钞票和一些零钱。无疑,是刚才那位小姐掏手绢时带出来的。
   伙伴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兜里就这俩钱,也配在我们面前装熊样子,瞧她那臭美德行!”
   “都什么年代了这些丫头片子还都庸俗得像个小市民。”
   “活该这丫头倒霉,天赐良机,该咱们出气,还把它扔回原处,谁爱捡谁捡!”
   “不,要好好教训教训这种人,依我咱把它拿回去,就在这井盖上贴个招领启事,叫她到咱班去领,那时候……”
   一片“乌拉”声。
   嘎小子小马不声不响地来到我的背后,一把抢走钱包,跑到一边翻弄着。“这点钱咱不稀罕,要是有那小妞的相片,我可要欣赏欣赏。”
   我过去踢了他一脚,“这种人也值得欣赏?”
   他把脑袋一晃,嘴一撇:“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它很酸,如果有幸吃到它,哪怕是烂的,狐狸也会说它比蜜还甜。亲爱的班长,如果那个小妞用她那充满感情的大眼,向你投去温柔的一瞥,那你还这样说么?我这个人就是实事求是,如果那小妞答应做我老婆,我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脚下,磕八十六个响头……”
   伙伴们一阵笑骂。
   我把他的胳膊拧到后背,一边往地上按一边骂:“你这狗小子又想叫我请你喝‘面汤’啦?”他一连气地求饶。我夺过钱包,对大家说:“你们赶快干活,我给她送去。”
   小马又吐舌头又挤眼,一脸鬼相,正想再说什么,见我冲他抡拳瞪眼,就没敢吭声。
   我骑上自行车,去追那位小姐,今天非叫她重新认识我们这些掏地沟的不可。
   追了足有两站地,才把她追上。
   “喂!同志,钱包!”
   她慢慢转过脸,大概是眼角的余光瞧见我这身打扮,就要完全转过来的脸立刻转了回去;“谁拿你的钱包啦?讨厌!”虽然是鼻孔里发出来的声音,但有些耳熟。
   我大吼一声:“你的钱包!”
   她一哆嗦,这才完全转过脸来和我四目相对。
   啊,竟是她,姨妈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
   她瞪起两只惊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神情,就像遇到了另一个星球上来的怪物。过了一会儿,她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
   我被她的这种态度激怒了,将钱包扔到她脚下:“这是你掏手绢捂鼻子时掉的!”
   她弯腰拾起钱包,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飞快地数了一遍,看看没短什么,才装进衣兜。拿着空钱包犹豫了半天,看样子想扔又舍不得。最后用纸擦了一遍又一遍,再用双层纸包起来放进挎包。我两眼冒火七窍生烟,真想扑上去给她一记耳光,但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没有,摇摇晃晃地骑上车往回走,好几次险些从车上摔下来,身后传来她的骂声:“什么东西!也配……”
   回到班里,小马的话更损,“怎么样,我的班长?这回马屁没拍响,白挨了一蹄子不算,还被喷了一脸马尿。”
   我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上,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哼,你又来啦。”她仍旧坐在火葬场骨灰寄存处的办公室里,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也不看我一眼,她脸上也没有往日那种真挚和善的微笑,冷冰冰的。咦,她是怎么啦,难道她也讨厌我这个掏地沟的?
   她长相一般,太一般了,没有一点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她给我的印象却非常深,那天我亲眼见到一个青年妇女给她新婚不久、因车祸丧生的丈夫送葬,夫妻感情很深,妻子不忍心丈夫火化,伏在灵车前哭天怆地,死去活来。多少人都劝不住。是她把那女人扶到办公室,给她喝糖水,替她擦眼泪,用善意的微笑,温存的话语劝解、安慰她,渐渐地,那个女人平静下来。我暗想,多好的人啊,在这块只有哭声的地方,唯有她的微笑能冲淡人们心头的惨雾愁云,多好的姑娘!那时我竟忘了自己的现状,胡思乱想起来。
   她没接我递过去的骨灰寄存证,只是冷冷地说:“十七室门没锁,1037、1038号,你自己去取。”说完,自顾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我在场外的空地上捡了几块砖头,安放好父母的骨灰盒,心里一阵难受。父母如果不是意外出了车祸,看到独生儿子这样,会伤心到哪种程度?再脏再累我也不怕,可别人的歧视我受不了。我也是个五尺高的汉子呀!我能干这个?一个局那么大,谁的孩子当清洁工人?……以前,我家宾客如云,笑声不断,现在除了把我养大的姨妈一家,我还有哪个亲戚朋友?真像哪部古书里说的,“官显若游龙招来四海宾客,家败似饿虎吓退六路亲朋”,假的,全是假的!
   哭够了,掏出几张揉的皱巴巴的纸,那是几年来局里发给我的奖状,还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擦着了火柴。
   一只从我背后伸过来的手,猛地夺走了奖状。
   我惊愕地转过头,她就在我身后,头上、肩上落满了雪粒子,显然,她在我身后站了很长时间。
   她一脸怒气,翻弄着那几张纸,嘴角挂着从未有过的冷酷的嘲笑,“好一个伟大的壮举,哎呦,真看不透,还是个先进工作者呢。真丢人啊!一个男子汉天天就这个熊样,有你这样的孝顺儿子,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耻辱!”她越说越有气,胸脯急剧地起伏,把奖状举到我的面前,“烧吧,连你一块,都化成灰,你倒是烧呀,我们这里有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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