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清秋和小寒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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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的名字是她母亲取的。 她母亲在盛夏生产,大出血,九死一生生下她,月子里大部分精力都耗在同自身病痛做斗争上,及至稍觉稳定,问起孩子名字,得知受
摘要:死生契阔,此刻,有如此感觉的当然不仅有清秋,更有小寒。
清秋的名字是她母亲取的。
她母亲在盛夏生产,大出血,九死一生生下她,月子里大部分精力都耗在同自身病痛做斗争上,及至稍觉稳定,问起孩子名字,得知受了众托的爷爷还是在斟酌,便放声痛哭不已。没有人把这个处于特殊时期的女人的胡搅蛮缠当回事,可第二天,这个女人却道出了自己一夜失眠的结果,并扬言:“俺谁也不求,俺嫚就叫这个!”
“清秋,”这两个字似乎不符合她那糕点厂女工出身的母亲一贯的审美。然而它却使得包括爷爷在内的所有家人为之眼前一亮,非但用它报了户口,爷爷还龙飞凤舞,挥毫写下“独有清秋日,能使高兴尽”的草书斗方,挂于产房墙上。一时间,家里的大人、孩子均觉面上有光,逢有客来探,必指点墙上古诗,让关于这名字的讨论漫无边际——今夏反常的溽热天气、女人生产遭遇的种种辛苦、李家这一辈长房嫡长女出生给家人带来的欢欣鼓舞……甚至有嘴巴讨喜的亲戚,还要拿襁褓中的小人儿说事,夸了孩子五官端庄,又夸她不哭不闹、省心乖巧。甚至,竟然都有人说:“这孩子,简直活脱脱是照着那两个字儿长的。”
小寒的名字倒是爷爷取的。
小寒在将近半年后出生。有了清秋的教训,爷爷早早便开始翻字典、查黄历。最初是取了个单字:“槑“——深究起来,这其中有爷爷的卖弄,可毕竟卖弄也是在卖弄低调。爷爷一边得意洋洋将此字写给奶奶,一边解释:“小孩子,呆一点儿载福的。”奶奶细细端详了字儿,又去端详爷爷,“难不难念?意思难不难懂?若是真地叫起来,会不会人人都喜欢?毕竟,咱家老二可不比老大,他脑筋活,又那么急着求上进……”
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奶奶搬出人情世故,却满满当当不止一筐两筐。她絮絮的担忧,让原本如醉了酒般周身绵软,眼里漫溢着氤氲浮光的爷爷,顷刻间腰杆毕挺,愣怔怔的双眼在顷刻间聚出焦点,炯炯目光,一时满满的全成了沮丧。那是1950年代末的青岛,成分不好的爷爷在人前人后已无时无刻不感到度日的艰难,回到家,连给后辈取个名字都不能佶屈聱牙,这简直如同摆弄惯了美味珍馐的世家名厨,突然间只许配给白菜豆腐,让爷爷觉出索然无味的内容,已远远超出事情本身……于是,后来,当爷爷把自己在小寒出生当天取出的名字告知大家时,便努力保全了一个落魄厨子的尊严——只说出那两个字,不做任何解释。
爷爷不讲,大家没问,更没讨论,尽管一定会有人背地里嘀咕,尽管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觉得,就像清秋的名字不像她妈取得一样,小寒的名字也不像出自爷爷。但若事已至此,每个人倒也都不难从中寻到道理。不是吗?此二字,取自节气,小寒恰好出生在那一天,自那一天开始,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就开了头了。而对李家来讲,他们将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的严寒,还不仅仅来自于天气……
好在世间万事皆会裹挟道理前来,在宏大的“活着”这个命题之下,道理总会层出不穷。它们可能先是来自政令、书本,或经长辈亲朋口口相传,后来渐渐自己也可通过捡拾、拼贴来创意、发挥……这些道理,它们有些是方向、是力量源泉,有些,则成了工具,用以解释、惩戒、宽恕,甚至自欺欺人。
2011年初秋,五十出头的电视台女编导李小寒搭乘一辆长途大巴,赶往平度乡下去探望自己病重的堂姐李清秋。行走在不断向自己故乡靠近的路上,按理说,周围的空气、风景、人声都可幻化成条条的道路,载小寒的心沉潜入往昔。可不行,小寒不能,小寒只觉得眼前千条万条的路,没一条是自己可以顺畅走通的……陷落在逼仄得连腿都无法伸直的车里,小寒清楚自己这一次再也无法像以往一样绕路过去,另作它想。于是,闭了眼睛,她固执地,一次次在那条条的路上进去、出来、左冲右突……有那么一刻,她突然问自己——会不会是因为道理?因为这么多年来,那么多那么多来自外界和自己内心的道理,繁花生树、枝杈蔓生,它们横亘路上,挡住了自己和自己过往之间的去路、来途?
然而,这一切在小寒见到堂姐清秋后被彻底改变。
被聒噪热心的乡邻引领,小寒来到堂姐租住的厢房,在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简直如同走进了一家小小的影院。周围的喧响、纷扰突然间都淡了,淡了,渐渐销声匿迹;眼前的场景也随之在渐渐黑下去、黑下去、最终陷入混沌;唯有堂姐,唯有这个与自己同龄,童年时曾同自己形影不离、莫逆于心的堂姐,在她头顶,有束强光自上而下直接打下来,堂姐闭眼侧卧炕上,浴在那光里,而在堂姐周围,那些折磨过小寒的如烟的往事,终于,一桩桩、一幕幕,生动鲜活地汩汩而出了……
守着堂姐、守着那光,小寒默默在炕沿儿上坐下来——她知道,自己将进入的是一个人的影院,因为,观者,恐怕只能是她自己。
1、清秋的一九六零年代
清秋总爱提起那个早晨。
初恋时,她羞羞答答打开话匣子,梦呓般地同男友细诉衷肠;女儿离家出走那年,她疯了一般连夜跳上火车,满世界去找,旧泪刚干,新泪又溢出的眼里,看到什么,都觉得是看到了女儿,自己的,突然变得温顺可人起来的女儿,也在泪眼汪汪地与她对视,任由她一遍遍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近几年,在医院做护工,和各种各样病入膏肓的老人们聊起自己——不错,全一样,上述场景中,被清秋用做开头的,永远是同一句话—“我这辈子,命运,是在十一岁那年年底的一天,被彻底改变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的家—在青岛,莱芜二路,沿一条一直上坡的路往上走,在刚要下坡时左拐,他们家的院子门朝南,呈L型,都是平房,一共住了七户人家,他们家是最靠路边那一户,家里有三间住人的屋子,每间都不大,但每间东西都不少,到处堆得满满当当。当然,人也住得满,爷、奶、爸、妈,二叔虽婚后搬了出去,但他们的长女小寒从小便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差不多,总是在的。
清秋懂事不久还知道,那儿其实不是她们最初的家。小时候,每当她和小寒玩完游戏没及时清理,奶奶就会从她们的不省心一直唠叨到房子不好,怎么收拾都不利索,直到最后发出“真想从前的房子啊,也不知现在被人住成什么样了”的感叹后才戛然而止——从前的房子?大一点后,有次清秋好奇地以此问爷爷。一贯宠爱她的爷爷非但不答,还责备她小孩子多嘴。她撅了嘴,揣了这疑问,晚上再去问妈,才得知原来这儿是她们后搬过来的,他们家原有座二层小楼,在自己糕点厂的后面。糕点厂被公私合营了,小楼也被爷爷主动上交了。“都是你爷胆儿小,哪有几家交的?从前商会的老吴,人家的楼就一直住着,只把二层、三层租了出去……”妈讲话本来就粗声大嗓,这解释里又夹带了怨气,把一旁的爸,吓得又是瞪眼,又是摆手,直提醒她们隔墙有耳。
但清秋不管那么多,清秋可是肚子里不装事儿的。第二天一起床,她就去将此事讲给像听神话故事一般,只会朝她瞪眼睛,张大嘴直“哇——”的小寒。赶上下次奶奶再埋怨她俩搞乱了屋子,她便反唇相讥:“谁让我们不住自己的小楼了?住小楼我们就不这么玩儿了!”这招儿果然好使,虽后来她胖胖的小手儿因此挨了爸好几戒尺,但她却生平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在全家人的眼里看到了惊恐—让她震惊的,一群大人们对她这个学龄前小孩子的惊恐!
转过年,她和小寒一起上小学,江苏路小学,离家不远,她们结伴来去。刚升二年级那年,先是看到中学的还有小学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停了课,很快,她们也停课了。老师说要“停课闹革命。”她和小寒都太小,只眼睁睁看着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热闹着,成群结队出去串联,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去工厂、郊区讲演……而她们能参与的不过是糊些五颜六色的小旗子,跟在些大哥哥大姐姐后面游行,有领头的在前面有声有色地喊出一串长句子后,她们跟着把自己手上的旗子也一举,也齐齐地喊出声短句子来壮声势。这怎么可以?要知道,她清秋可是最聪明、最能干的学生!虽小,她却在班上“老三篇”背得最好的。几乎能倒背如流不说,她还不怯场,人越多,场合越重要,她的声音越洪亮,状态越好。这一点,哪个老师没夸过?哪个同学不佩服?
“清秋这孩子是最让我担心的,你们得小心看着她……”
后来,有个晚上,她起夜小解,竟听到爷爷在如此交待爸——那时已开始“复课闹革命”了,虽说又上了课,不过也就是到学校去学毛主席语录,都不认得几个字,只由老师或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带她们一遍遍读、背,她和小寒可都是会讲话就开始跟着爷爷背《幼学琼林》、背《论语》、《孟子》的,背东西不算什么!唱“语录歌”,打“语录仗”,早请示,晚汇报,赶上人家写大字报,从小习颜体,临过整本《多宝塔感应碑文》的她,当仁不让地也能上去露一手,她多好、多能、多风光啊,怎么突然间就让人担心?得看着了?
“你们开黑会!”她气势汹汹地跑过去,“我做错什么了?你们干嘛要看着我?你们怎么不去看着小寒?她都叛变啦!”
不错,她记得很清楚,她就是这么讲的。“叛变”,这个词语出母亲,也是解释。就在那天上午,清秋听到家里大人们讨论说自己的二叔,也就是小寒的爸爸贴了大字报,声称要和自己的落后家庭划清界限。划清界限这词儿她倒是耳熟得很,可一旦发生到自己家里,就有点懵,“划清界限就是以后我们再也不在一起?连小寒都不来啦?”死气沉沉的家里,她高声的追问跟在大人后面飘来飘去,高高低低,没有着落。只好又等到晚上,等妈下班回了家,才由妈用叛变这两个字,平息了她的疑问。
“你小孩子懂什么?我告诉你,不许再去跟街上那些半大孩子乱跑!咱家成分不好,你要是搅合进去,会让人抓住把柄,跟我们秋后算账的,知不知道?”长这么大,那是清秋第一次遭遇到一贯讲话慢条斯理、言辞温和的爷爷砰砰砰拍着吃饭的桌子朝她大喊大叫。没开灯,但窗外月色如水,淌得屋里屋外满哪儿都是,清清冷冷到处都在闪着光,清秋可怜巴巴地瞪着浸泡在这光里的自己的爷爷,突然发现,她的爷爷竟老得可怕:满脸枯黄的皮肉僵僵地颤着,松松垮垮,一轮一轮垂下来,每一轮还都隐隐地缀着一弧一弧的苍黑色阴影……在这背景下,最让她感觉陌生、惊悚的,是她爷爷的眼睛:双层的、大大的眼皮软软地朝下耷拉着,这会儿被突然一瞪,便活脱脱成了三角眼,而在这三角形的眼睛最顶端的锐角处,一束光正从那儿咄咄地射出来,锐利、凶狠的光,直直地,只对着她,简直是像要把她身上的肉,剜下来……小小的清秋站在那儿,仿佛已被剜到了,猛然意识到了月夜的恐怖还有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后的寒冷,再张嘴,竟除了哆嗦,就只能是嚎哭了。
清秋从小跟爷爷最近、最亲,一天到晚腻着爷爷,可难道在那之前她从未真正打量过爷爷?难道就是因为那个月夜与爷爷陌生的对视?在后来的日子里,“坏分子”、“死老头子”这些别人对爷爷的称呼,在清秋这儿,接受起来没了障碍。
当然,后来认同并使用这称呼的,不仅有清秋,奶奶如此,妈也如此,爸呢?爸和爷一样,低头、沉默。
然而即便如此,清秋也能看明白,家里的大主意还是男人们在拿。或者说,当大事来临,在现实面前,女人们除了埋怨、抱怨、哭闹之外,最后执行的,还是男人们拿出来的主意。
比如,在她十一岁那年年底,她们全家决定要搬到平度乡下去。
街道来动员了好几趟、家里人也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了好几回、奶奶怨自己命不好哭了好几次,妈妈吵着要回娘家闹了好几场……最后,到底还是走了。她还记得,走那天,天气特别好,连着好几天的降温,本来已开始冷了,可青岛的气候就那样,一出太阳,气温马上就上来了。躺在床上,清秋迷迷蒙蒙地知道大人们都起来了,却没人像平日一样来聒噪她,她便乐得迷迷糊糊继续懒在床上。直到再睁开眼,看到了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才吓了一跳,赶紧乖乖起来,提心吊胆地来到安安静静的家人中间。她当然懂得,那天大家都情绪复杂,都有些不情愿,但她更懂得的还是来自自己的开心、心花怒放。
没一会儿,果然不出她所料,她们平日里冷清的家一下来了那么多的人,热情的人,都跑进跑出地帮忙他们捆扎行李、搬运、装车。马路口,还有辆气派的,贴着红底黑字的“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标语的解放车停在那儿,是专门为她们搬家准备的。他们一家人陆陆续续都上了车,天,竟然还立即就有人过来给他们每个人都戴上来了一朵神气的大红花!
和家人一起坐到了敞篷车的行李上,清秋兴奋不已,坐不住,总想站起来,但妈搂着她,搂得死死的。大人们那会儿气儿都不顺,她不敢造次,只努力抻着脖子想到处看,可脖子却被纸花摩挲得痒痒的,心也痒痒的,车慢慢驶过她的家,她熟悉的经常活动的区域,她不能动,也不敢喊,心里却急死了,压抑不住地想立即干点什么、表示点什么——是啊,她多希望自己那会儿能看到更多的人,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她啊!那些说她爷爷开过黑工厂、私下里讲过“外国点心的造型、口味、工艺都比我们中国人的要讲究些“反动话的人;那些扒拉她肩膀,对她说“走开,走开,这儿没你这种人待得地方”的人;那些朝她脸上吐口水,说她没和家庭划清界限的人;你们都在哪儿?你们看到了吗?我们家也有如此扬眉吐气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