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三个瞬间
作者: 张惠雯
时间: 2013-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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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往昔,那令人神魂颠倒的爱 ---普希金 ·黄昏里 他们在旅馆里休息了一个下午。男人先醒了,他一直都没有睡稳。他走到窗户那边
回忆往昔,那令人神魂颠倒的爱
---普希金
·黄昏里
他们在旅馆里休息了一个下午。男人先醒了,他一直都没有睡稳。他走到窗户那边往外看,发现已经是黄昏了。从这里看出去,一座座小山上的光线迥异,遥远处那座峰顶闪动着金黄色的光,有几座是微微的玫瑰色,而还有一些沉落在灰蓝色的阴影中。他觉得应该出去走一走,于是把她叫醒了。
他们沿上山的路走了一会儿,走到一处平坦的坡上。这一处视野辽阔,可以看见幽深的山谷和周遭环抱住这座山的山峰。黄昏的光线更瑰丽,使山谷里的层层林木碧翠金黄。他让在这里坐一会儿。她一路上几乎不说话,她听他说话时并不看他,但她随着他坐下来。他叫她看那些颜色奇特的山峰时,她的脸色有些不耐烦,但她还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是看一眼。她脸上表情冷淡,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俯视着山谷,山谷的树在黄昏里异常安静,即使它们在风里摆动时也显得异常安静。男人又对她说着什么,她却没有听到。
突然,她说:“为什么要来呢,我早就说没有用,多此一举。”
他惊讶地看着她,但过一会儿又平静了。她一路上都是这样不情愿。
“出来了,我们可以谈一谈,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可你总是这个样子,你为什么总是生气,我真不明白。”他说。
“因为我觉得多此一举,你不明白就算了。就要离婚了,出来旅游,真可笑。”她真的冷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觉得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少,可能我们出来走走……”
“这改变不了什么,我们性格不和。”她打断他。
“要是你觉得非得怎么样…….反正随便你。”他说,盯着远处。远处,在某个林木荫蔽的山坡上,升起了一柱白烟。
他们好久不说话。天空里布满了蓝紫色的云彩,它们像一块块的纱,飘过这个、那个峰顶。山谷里更幽暗了,归宿的鸟儿不时一闪而过。
“你总是生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低声说,想和她谈一谈。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子的。”她声音干涩而尖刻,“你好象根本不知道结婚、家庭是怎么回事儿。你什么都不管,你要我们天天在外面吃饭。可是,我们要过日子,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总在外面吃。”
“我不知道结婚了就该怎么样,你可以告诉我。”他说。
而她根本没有听,继续说:“我做饭的时候,你从来也不会帮我,你还责怪我为什么要麻烦,你说‘去外面吃不就好了’。你从来不帮我买米、买面,我要自己一个人搬那些重东西上楼。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生来并不是要伺候你的。”
“我并没有叫你伺候我,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些小事……”
“你要是认为这是小事,那也随便你。我就认为这是大事,我就认为是大事。你是个大男子主义,我真讨厌你。”她激动地说。
“我并不是要伺候你的,以前,我妈从来不让我干活……我要把那些东西搬上楼,你根本不考虑那些重东西怎么被弄上去的。你从来就不看,也不想。即使家里乱成一团糟,你也从来看不到……”
“别再说了,真烦人,就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生气地打断她。
她看了他一眼,突然僵硬地冷笑一声,什么都不说了。
过一会儿,他听到她在哭,她的脸憋得很难受,她把它埋在手掌里抽搐着。他心里很后悔没有让她一直说下去,他不该粗暴地打断她。他想把她搂过来,但她推开了他,带着哭腔喊道:“你最好不要再碰我。”他去抚摸她的头发,她尖声叫道:“你别碰我,我不让你再碰我!我会恶心的。”
“你真狠毒,说这样的话。”他说,坐到一旁去。
“咱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要是我能够改的话……”
“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她不哭了,但看上去烦透了,“你要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明白的。”
男人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又说:“我们过得什么生活?从来没有安定过,搬来搬去。我跟你说过,我想安定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房子,我想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来,住的时间长一点儿。但你根本不在意,你什么都不在意,连工作都要换来换去。”
“可我们没有缺钱花,我只要能找到新工作就行。换工作,这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天啊,这不是钱的问题。算了算了,”她拿手狠狠抓了一下头发,“我说过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明白的。反正你不会明白,别说了,我真受够了。”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什么也不想,好吗?我就想让你别说了。”她的声音突然很柔软、低沉,使得他不禁看了她一眼。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烦躁、轻蔑、幽怨…….什么都没有,她突然间异常平静了。
天色暗了,风声就像涨潮一样大了。他看看她,她正闭着眼睛坐在那儿。
他试探着说:“往上一点有个小瀑布,我们去看看吧?”
女人说:“你去吧,我想回去了。”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要,你去看吧。我自己回,让我自己走一走。”她已经站起身了。
他也站起来,看着她,还在犹豫是否要和她一起回。
“让我自己走一走,反正这里离旅馆很近。”
“好吧。”他说。
他们顺着同一条山道走,很快,他发现她已经走得看不见了。他又往上走了一程,听见哗哗的流水声。他转过一个弯儿,看到挂在石崖上的小瀑布。石崖上的灌木、野草在水雾中剧烈地摇动,难道它们一辈子都要这样不停地摇动?
他坐在潭边的岩石上,水雾就像细雨一样打在他脸上、头发上,空气里飘动着金色、银色的光线。他想起他们恋爱时的一些情景,她那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一路上,她又冷漠又生硬,使他的一切安排都变得毫无意义。他想起她说“这改变不了什么”。他努力想像她提着米爬上五楼的样子,还有她总是在布置一个新住处时的样子,他还是不能明白这到底有什么重要,但他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他真的从没有注意过她做的这些事,甚至从来没有夸奖过她。他过去觉得这些都是琐碎而多余的。
她要离开他。好多天来,他们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以往,他总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他根本从来没有想过她真的走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形。但当她在山道上一个人走得看不见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很害怕。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男人站起身,急匆匆地往山下走去,仿佛在赶路。当他看见小旅馆的楼顶,他才让脚步稍微缓慢下来。他在寻找他们的房间,看到那房间的窗户里透出桔黄色的灯光。旅馆的院子里有一个人默然坐在石头桌子旁边抽烟。
他没有上楼,他绕到房子的背后站了一会儿。他想把那些关于米、住处、厨房、工作等等脉络都理清楚。他希望当他走进房间时,能说出一套清晰而又富于感情的话。然而他只是看着远处昏暗下去的山影,一群鸟儿正趁黑夜未完全降临之前,在天空做最后的飞翔。
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脚步沉重地走上楼梯,他站在房门前,犹豫不安地敲门,仿佛那是别人的房间。
·湛蓝
刮了两天的风,把大块的灰云吹走了,天空明亮湛蓝。他带着那张地图,按照上面用红色马克笔标出的路线,骑自行车去寻找一座古庙的遗址。地图上标出了沿途的棉毯厂、粮食仓库、郊区的桥和小学校、出城后将途经的各村落的名字,但没有标明在这里,在一座拱型桥下坡之后不久,会有一座监狱。
而他一看到那样的围墙、门和墙壁的颜色,他就知道那是一座监狱。监狱的门开着,他扫了一眼,看见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正有一群穿灰衣灰裤的人在劳动。他没有再多看一眼,他们或许在清理草场、搬砖、种菜或是干别的。他加快速度,想尽量把它甩在后面。他并没有刻意要躲避什么,但自从大约二十年前他被莫名其妙地关进去两个多月之后,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监狱。
他早已不再害怕什么了,不管是那刷成乌灰色的、森然的围墙,还是那些拿着警棒、站在一边观看犯人劳动的警察。他不太记得那些时候他们怎么对待他了,也许是他故意要忘记的,但他的心被这熟悉的景象揪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他想到他们那时候还是一对相恋的学生,同样热爱着文学和自由。有时候,她来到他住的宿舍,当别人都不在的时候,她会要求他为她朗读诗歌。在她面前,他有些害羞,但读了一两次之后,他渐渐喜欢这样了。有一次,他朗诵着:
“但要是你把我忘怀了片刻,
又重新想起,请不必叹息;
如果原先属于我的思忆
被黑暗和腐蚀只留下一丝痕迹---
那么,宁愿你忘怀了而欢笑,
不要,不要你记住了而哀悼。”
当他从自己的沉醉中醒转,把目光从书本上瞥向她,他发现她的眼里闪动着泪光。她马上把头转开了,而他也假装没有看到。
他们常常在安静、光线较暗的林荫道上散步,这时候,他就紧紧拉住她的手。他们反反复复地走着,他在评论着这个那个,而她很多时候只是听他说。有一天,他突然停下来问:“将来,你会和我结婚吗?”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如果不分配在一个城市呢?”他说。“那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她轻描淡写地说,好像那根本不是任何问题。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他突然由于某个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倾向”问题而被带走了。他们没有对他说将会关押多久,最终会拿他怎么样,只是把他关进了监狱里。他对前途一无所知,甚至想到也许会在监狱里死去。他遭受了侮辱,有一次,他被指令蹲在院子里暴晒,把手背在后面。这个时候,他却想着她,仿佛这些侮辱都是为了她而承受。他的汗水一滴滴滴在地上,他的心里交织着愤恨、甜蜜和痛苦。那些为她而诵读过的诗句突然像光点一样跳跃出来:你那美丽的面容,将在我的心中永驻,因此,我不再过问,那人世间的残酷……
他所在的那间牢房有一扇极高而狭小的窗户,他依靠从那上面斜照下来的光线来判断清晨、黄昏和夜晚。有时候,光线就如同细细的雨丝,他能感到它们的缓缓移动。他凝望着窗户和光线,想象着在他消失之后她的生活,忽而觉得她已不属于他了。他希望能见到她,由他提出,让她不必再等他。
有一天,她却来了,穿着一条竖条纹裙子。她说她托了一个亲戚帮忙才能来看他。他还没有说那些话,她就叫他放心,说她一定会等他出来,她还相信他很快就会出来。他没有想到,这个总是听他说话的女孩儿却比他坚强。以后,她几乎每个星期准时来,好像为了让他相信她的坚定。她给他带来干净的衣服、水果和书。当他再凝望着那些光线时,他确信她是属于他的,他等待着她像幻象一般突然出现在昏暗阴冷的牢房门前。
这个曾在那最痛苦的时候陪伴他的女人,他不是想过永远不会伤害她吗?但这些诺言,这些被浓缩在牢房三平方米的空间里、挤压着他、充满他全部存在的爱意,都随着时间去哪里了?是像灰云一样突然被风吹走了,还是它们自己慢慢地融化了?
最后,他们离婚了,是他不再爱她了。他起初很愧疚,但慢慢相信了这和良心、背叛都无关,这只是因为时间。什么都改变了,这世界,她,和他的爱情。而从刚刚那扇半开着的铁门,他却又看见她走了进去,她和那时候一样,仍然穿着竖条纹的连衣裙,羞怯、缓慢却坚定地走进了那扇门。他的心就像以往一样涌满激动、深切的爱意。仿佛那爱意并未消失,仿佛它完好地封藏在另一个时间、空间里。它就像灵魂一样经过了他,穿过他的身体,虽然只是一瞬间。
随着车轮的飞快旋转,她的影像模糊了。公路上洒满了阳光和阴影,车轮上的反光使他有些目眩。在那晃动、跳跃的光里,她的影像全然消失了。在他头顶,所有的云都被风吹走了,只剩下无垠的、湛蓝的天空。
·夜
这一段时间,夏天炎热而干燥。在午后,几乎没有人走在街上,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人们躲起来了,小城就像空了一样。只有在夜色降临以后,在街灯的光里,人们走向餐馆、咖啡馆、酒吧和电影院,或者只是走在小城的一条条街道上。他们低沉的喧嚣、美好的衣服唤醒了夏夜那柔和、妩媚的生命力。那些在马路上、在树影和街灯的光里一闪而过的面孔,不管它是忧郁还是欢笑着,总让人回想起青春、激情和那些逝去的东西。
在四楼,一个女人正站在阳台上朝下张望。她突然伸手去够一片朝她的阳台伸过来的树枝。她抚摸到它了。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些叶子和光滑的梗脉,看得出,她心里愉快、蓄积着柔情。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站在街对面,一间关闭的店铺的屋檐下。他把自己藏在一片暗影中,经过的行人几乎注意不到他。但就在那儿,他能肆意观看在阳台上的女人。女人消失了,过一会儿,她又出现了,她把晾晒在架子上的衣服收起来。然后,她走进屋,他看见她把通向阳台的玻璃门拉上了。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出现,阳台那边只有被她抚摸过叶子的树杈,落寞的晾衣架。
然后,他有点儿茫然若失。他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里。夏夜的低沉的喧嚣、女人们飘荡的头发、衣裙都使他不能平静。他就那样在街上走起来,有时候看街灯照在地上的明暗相间的条纹,有时候打量迎面而来的行人。他听到有人给他打招呼,但当他醒悟过来的时候,他只能看到那家伙的背影了。他把小城里那条主要的大街来回走了两遍,之后他想是否应该钻进电影院里消磨两个小时。他快步走到电影院门口,发现影片非常不对胃口。他拐进了一个冷饮店,坐在那儿喝了一杯冰红茶。他慢慢吞吞、若有所思地喝着,偶尔注意听店里正播放的歌曲。他想:我并没有什么企图,我知道根本不可能,但是难道就一直这样吗。他的中指急促地击打桌面,另一只手几乎是神经质地紧握住杯子。他在想:这样没什么不对,我不会让她难堪,因为我什么企图也没有。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音乐之后,他又想:我应该一辈子都不说吗?我原来从没有想过要让任何人知道。不过,要是我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那东西憋在心里真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