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欠我一巴掌

（一）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可今天是一个真正的大晴天。高挂的艳阳似一盏高能量的灯笼，撒下无尽的光热，把边陲这些曾经都被战火烧焦而今却已郁郁葱葱的山峦照得闪闪发亮，使这里曾经被燃烧过却又早已冷却了的空气增添了几分热度。也许这是上天刻意营造的气氛吧，看来它不想让我们的见面过于沉伤也过于悲凉啊。
　　 说真的，小亮子，看到这天气，看到你在陵园内那片整齐的队伍中笔挺地站立，想起老战友终于又见面了，我真的不那么悲伤了，不仅这样，似乎还有了些许激动和一丝兴奋。
　　 你呢？你现在心情也跟我一样吗？我来看你了我们又见面了你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想，你会高兴，对，你应该会高兴！
　　 我这次来看你只是目的之一，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送小娟子过来陪你的，你应该更高兴，你们兄妹俩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应该很高兴是不？我想今天这天气这样艳阳高照也是因为老天替你俩高兴吧！是该高兴！
　　 小亮子，我今天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来找你要帐的你知道吗？你欠我很大一笔帐啊，我一直记着，你还欠我一巴掌，欠我狠狠的一巴掌！但愿你没有忘记，你曾经答应过的，这一巴掌一定会还我的，可你就是没有还，而且一欠还二十多年。我曾经跟小娟子说过这笔账的事，她说我必须找你还，她说你欠我的就应该还。你今天能当着小娟子的面还我吗？哦，你先别急，反正已经拖欠二十多年了，我也不在乎再多等几分几秒的。我也不能紧逼慢逼的让小娟看了笑话我太不顾情面了。现在有的是时间，在你还账之前，我还得帮你做点事。
　　 我得先帮你打扫一下环境整理一下内务。你看你这些年这日子是怎么过的？你身边那么多的杂草杂叶的也不知道清除一下，当年你不是内务卫生方面的标兵吗？记得在阵地的坑道内，你最喜欢在作战间隙整理内务打扫卫生，你说阵地也是军营，军营就得象军营的样子。可现在，你看看，难道这烈士陵园就不是军营了吗？再说现在小娟子也来了，让她看见你这里卫生搞得这么差你不怕人家笑话你吗？好了，我也不怪你了，今天我帮你整一次吧，我这可是给小娟子的面子啊！
　　 我还得帮你整整军容。你看你这军容，哪还有军人的样子！全身沾满了尘土还让蜘蛛在你身上织网，你头顶堆了鸟粪也能够忍受，你头上的红星都没了往日的颜色了你的名字也暗淡得模糊难辨了，这可不是你当年的形象啊。你知道军人是最讲究形象的，你可别把烈士不当军人啊！你也不能让小娟子看了你这模样让人家心里难受是不？行了，你别动，我来帮你，帮你擦擦帮你整整帮你恢复从前的那份整洁。
　　 你看，这么整整不是好多了吗？环境整洁内务整齐军容严整，这就是你小亮子，这才象个军人，这也才象迎接小娟子的架式。
　　 行了，歇会儿，你抽根烟吧，我也陪你抽一根。我知道你以前抽烟不多，只是在坑道内闷得难受时才偶尔抽上一根，今天还是抽一根吧。我们还抽云烟，当年一样的云烟。你曾说过这烟不错，抽过后喉咙不苦。我知道你在这里闷，我带了一整条呢，你想抽就多抽几根吧。
　　 还有，我得敬你几杯酒。今天我给你带来的是茅台酒。当年你说过，送上阵地来的酒中只有茅台最好喝，我也觉得只有茅台最好喝，可这酒金贵。上次那瓶酒还是地方政府慰问给首长的，首长却把它转到阵地上来了，首长说这茅台是国酒，必须给前沿的同志们喝。酒虽然不多只够我们每人喝一小口，但这也是首长的心意。你曾经说什么时候要能喝茅台喝个醉就算死也瞑目了，我可记着你这话了，我今天带了好几瓶茅台来，够你喝醉了。这是我花了一个多月工资特意给你买的，你可得放开喝痛快地喝好好尝尝被茅台酒醉了的滋味啊。其实我也想被茅台醉一回的，可我舍不得。但你想醉我得满足你，你在这里太孤独了，你醉了就能好好睡觉就没有了孤独。不过你醉这一回就行了，不要再喝醉了，现在小娟子来了，你要老喝醉人家还得老照顾你那你太不够意思了！
　　 还有，我得当着小娟子的面表表功，你交给我的事我已经尽最大的力做到了。你当年再放心不下的是你那个小妹妹，你那个患有多种先天性疾病遭人遗弃后被福利院收养的小妹妹，那个曾被医生断言不可能活到成年的小妹妹，那个每次发病时你都哭着喊着要医生抢救的小妹妹，就那个后来也成了我的小妹妹的小娟子，我一直尽力照顾着，让她快乐地活着，直到她心肺完全衰竭才不可抗拒地走了，她活了四十多岁，可比你活得长多了，长了一倍多呢。医生说她那种情况能活到这个年龄已经是人类的奇迹了，可我知道，这个奇迹是你帮她创造的。她走的时候很安祥，她说要来找你，我现在把她带来了，她这次来是要永远陪你的，你可要对她好点啊！不过我相信你会对她好的，你曾在阵地上经常讲，在福利院里就你们俩感情最深，你是那些孩子中最健康的而她是那些孩子中病痛最多的，你心痛她你照顾她你们一起长大，因为她的病太多你入伍后一直对她放心不下。她是你一生唯一的牵挂，她的健康和快乐，也是我们毫不忌讳地谈论如果自己光荣后最放心不下的事时你唯一的话题。这次我将小娟子带来了，我按照她的意愿要将她安放到你一起，她说她要陪你一起度过阴间那些黑暗的日子……
　　 算了，小娟子的事我不说了，她已经来了她自己会跟你说的，我已经跟陵园的领导讲好了他们等会就会派人来把小娟子安放到你身边，你想知道她什么你自己问她好了，她会仔细跟你说的。
　　 我已经说了那么多了也该你说说话了小亮子，你得跟我说说你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你都干了些什么了？你得告诉我在那边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过得开不开心？你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当年那副口才到哪去了？你小子不要看我来找你还我那一巴掌就装沉默，你沉默了二十多年了你还没沉默够吗？你说话，你说话啊！怎么？你真的不说话了，你是醉了吗？你小子就这点酒量也太没出息了。哦，你都喝好几瓶了，瞧我这记性，让你喝急酒了，你真是醉了！醉了也好，醉了就好好睡一觉吧，这里已经没有敌情顾虑了，你睡吧，你安安稳稳地睡吧，你就这样睡着，我继续陪你好好聊聊。
　　 都二十多年不见面了，我心里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你也应该有好多话跟我说是不？可你已经醉了那就还是我继续说吧。我现在就想跟你聊聊我们的过去，人家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我们今天就得提提当年勇，我们的过去那么精彩那么伟大那么荣耀为什么不能提？再说我跟你聊天不提当年勇提什么？什么好汉不提当年勇，那都是那些没有英勇过的人说出来的，我们不听他们的，我们就说，就说当年我们那些英勇的事荣耀的事。你好好睡，我慢慢说！我说说我们的当年也好让你小子记起你当年欠我的那笔帐，欠我的那狠狠的一巴掌，你要记起来了可别赖帐啊！哦，你是不会赖帐的，我知道你是一个从不赖帐的人。
　　
　　 （二）
　　 从阵地上撤了下来那天，我们跳进盘龙河，每人用了三块肥皂互相搓擦了足足三个小时才将自己还原成人样。
　　 一上岸，你就直挺挺地躺在河摊的草地上，盯着高之又高蓝之又蓝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走过去你就问我，排长你说这天下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啊！我轻轻踢了你一脚，说你小子蓝天下做美梦把地球当自家小床了，这天下没有战争还叫天下啊？你嘿嘿笑了，你说终于从阵地上撤下来了，不用天天睡在石洞里了，用不着天天担心特工和冷枪冷炮的偷袭还有对面那些狙击步枪的枪口了，可以安安心心稳稳当当天天躺在小床上睡圄囵觉了。我说你是猪八戒选媳妇尽往美的想，我们撤下来是由防御分队转成进攻分队，往下就没得阵地上那份安逸了，真正的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在等着我们，你小子做好准备流血牺牲为国捐躯吧。你盯着蓝天没有做声。我说你是不是害怕了？你还是没有做声。我说你是听说要打进攻了就心里头打鼓舌头抽筋嗓子眼干枯了是吗？你急了，你来了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直冲我瞪眼睛吹胡子，说你排长也太小瞧我党小亮了，怎么着我也是姓党的人，党的后代怎么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呢？你没看见我在阵地上奋不顾身英勇作战守阵地三个月立了二等功又立三等功吗？说我有智有勇有胆有识不也是你这位陆军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的原话吗？我党小亮守阵地打防御不含糊，打进攻玩冲锋也绝对不会当孬种，我害怕？我害怕就不叫党小亮也配叫党小亮，我的词典里就根本没有害怕二字。
　　 这次你真是跟我急了，也真的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行。我理解你为什么会因为害怕二字要跟我生气要跟我急，因为你是真正的士兵，士兵面对战争面对敌人是不能害怕的也是不允许别人说他害怕的。在士兵的心里害怕就是懦弱就是耻辱还是一种罪恶。我不应该拿害怕二字去激你，但我没有为我说过的话后悔，我反而高兴。我拍了你的肩膀，我说小亮子你好样的，我要的就是你这种精神这种骨气，我相信你打防御是英雄打进攻更会是英雄。我说有一种情况我们要有思想准备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最后的打算考虑在前头，我们打进攻没了阵地依托没了堑壕掩护伤亡的可能性要比防御大得多，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进攻任务下达，可以肯定别人占领我们的那些山头那些要点我们必须夺回来并坚守住，往后的拔点战斗不会少而且也会很残酷。我说到这里你的气消了并且笑了，你说不管有什么危险怎么残酷都不要紧，只要能痛痛快快拿下山头收回国土就算粉身碎骨也值得。我说你小子别老说粉身碎骨之类的不吉利话，你要是拿下了山头占领了阵地还毫发无损才算你有本事。你嘿嘿笑了，你说你的意思是万一需要粉身碎骨你也不会含糊，没有需要谁也不会愿意去粉身碎骨作无畏牺牲的。我说你这就对了，这才算是一个聪明的士兵。你又笑了，你说排长你估计什么时候会有仗打。我说最快也要过十天半月，你就安心休整吧。你搓着拳头嘿嘿笑了，你说你恨不得马上参加一次进攻，尝尝冲锋的滋味。我说你别着急，人都在战场了会有你冲锋当英雄的时候。你又嘿嘿笑了。笑过之后你又说，我盼望这仗早点打完，等打完仗了我得退伍回去好好照顾小娟子。我说你小子放心吧，小娟子有政府管着会过得很好的。你说排长你不知道，小娟子太特殊了，她的病太多，都是先天性的，没有专人照顾没有精神支撑她活不长的。这次我看到了你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忧虑。
　　 正如我所预料的，撤下阵地仅休整了半个月，我们营就接到了作战任务。这是一个营规模的战斗，目标就是要拔掉敌方对我威胁很大的一片连着的高地，这片高地的守军可能是一个加强连。为了形成绝对优势兵力，团里把所有的兵种分队都配属给我们营了，团属炮群和师属炮群还组成强大的火力阵容支援我们，军属几个炮群负责压制敌人的纵深火力。上级如此重视把这场战斗当战役打，说明拿下这片高地极为重要。
　　 战斗命令下达后，我们连不是主攻也不是助攻，甚至连个佯攻的任务也没拿到，营长把我们安排到坑道内，说你们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待命，必要的时候会想到你们的。当时连长感到委屈了我也感到委屈了你和所有的战士都感到委屈了。来战场这么久了，动了几回枪炮还只是阵地防御，好不容易等到有进攻战了还是跟防御一样蹲坑道，看来我们连就是个蹲坑道的命了。连长和我虽然都委屈但都没有发牢骚，因为我们知道一个军官的情绪对士兵情绪的影响会有多大，所以我们只能把委屈憋在心里。
　　 在我军强大的火力准备过后，我们营向预定目标发起了冲击。这时我和连长走出坑道来到营长的身边，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观察着远处的战斗情况。二连三连他们打得好猛，很快就接近了山脚，继而再往上冲，有的战士已经冲上山腰了。可这时，敌人阵地上到处都开火了，这些火力点是从没露过面的并且都掩蔽在山洞和石缝里，二连三连被压在了山腰下。我说这下糟了。营长说别急，我把那些暴露的火力点标上告诉炮连要他们直瞄射击。营长又指着右侧一片陡峭的石岩对我说，你回去组织你们排准备，你就带你们排隐蔽接近那片陡岩并设法从那地方突上去，那里虽然地形险峻但是敌人防御的弱点我们一定有机可寻。
　　 我理解营长的意图，所以赶回坑道内叫你们都起来跟我做好战斗准备。营长给我们讲了战场形势讲了战术要点讲了协同办法讲了注意事项，最后说就看你们这把刀能不能从侧面插到敌人的心脏里去了。我代表大家表态说没问题坚决完成任务，我给了大家最后三分钟清点装具整理好弹药准备出发。可你小子这时脸色难看两腿发抖全身象筛糠似地拉住我的胳膊轻声说，排长我有点害怕。我的心颤抖了一下全身汗毛全竖起来了但我还是强装笑脸，说你小子害怕就打我一巴掌吧，要狠狠地打我一巴掌打得我脸发麻了才算数。你说战场上哪能打首长这不是你逼我违犯纪律破坏官兵关系影响战斗情绪吗？我说叫你打你就打别他妈的那么多废话听得人全身都不爽快。你真的伸手打了我一巴掌，打得并不重我感觉不很痛，可你眼瞪瞪看着我象个犯了错的小孩。我摸了摸被你打过的地方，然后也伸出手来卯足了劲朝你脸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你捂住脸痛得泪水在眼眶内直转悠，我后悔不该那么用劲打那么重连我自己手掌痛了你嘴角也渗血了。我想你会哭的，可你没哭你还突然笑了，说排长你这办法真管用我现在一点也不害怕了。我不轻不重地给了你当胸一拳说你小子记住了，我这一巴掌是我借给你的，这仗打完了你得给我完完整整回来并且要还给我这狠狠的一巴掌。你说没问题，等打完这仗一定用尽全身力气还上你这一巴掌让你也尝尝眼冒金星嘴角流血的滋味。不过如果我牺牲了你得帮我照顾好小娟子。我使劲地瞪了你一眼，我说你小子有事没事总提要我帮你照顾小娟子你想推责任啊？你只是嘿嘿在笑了，但我又一次看到了你眼中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