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那些事
作者: 安安白马
时间: 2013-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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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吴荻要去任镇长的柳营镇距金西县城三十公里,是一个人口六万、面积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大镇。柳营镇在金西县可以说是大大有名的,解放前出了许
摘要:乡镇干部的一系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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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荻要去任镇长的柳营镇距金西县城三十公里,是一个人口六万、面积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大镇。柳营镇在金西县可以说是大大有名的,解放前出了许多将军,解放后又出了许多地级以上领导,即是今天,在市里干事的人也是金西县最多的,有许多人都在实权岗位上,市里财政处、水利处等几个单位的领导就是柳营镇人。这几年,柳营镇因为有这些领导的支持,在金西县二十个乡镇中发展最快,基础建设力度大,产业水平高,文化教育等各项社会事业进步较大。吴荻了解这些,知道要在这样的起点上再做出点成绩是比较困难的,所以人还没有上任就已经觉得压力很大。
这天,市委组织部新任部长刘嘉慧送吴荻到柳营镇宣布班子。刘嘉慧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气质十分出众,原来是市委组织部青干科长,年初下到金西县当了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刘嘉慧到碧云镇来,接上吴荻,没有停留就直奔柳营镇。
车子在大路上奔驰,副驾驶位上坐着刘嘉慧,吴荻和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一名干事坐在后面。刘嘉慧不说什么,组织部的副部长和干事当然也就什么都不说,眼睛直望着刘嘉慧的后脑勺,仿佛那里上演着精彩的大片。吴荻也一直沉默着,觉得有些压抑,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不说或许最好。车子走了十多公里,刘嘉慧才回头看了吴荻一下,又转过头去开了口,说:“吴荻同志,到柳营镇当镇长担子可不轻啊,柳营镇的工作基础好,你去了可要更上层楼,努力开创工作的新局面,不能辜负了县委对你的期望啊!”
吴荻忙谦逊而坚决地表态说:“刘部长说的不错,我自己已经感到很有压力。但我一定会在县委的正确领导下认真工作,一定会严格按照各位领导的指示办事,决不给县委丢脸。”
刘嘉慧点点头,说:“目前,柳营镇的党委书记宋兆麟有病在省城住院,你去了要处处小心谨慎,在宋书记不在的这一段时间里,做好当家人,以身作则带好班子,带好干部队伍。农村工作千头万绪,你才做主要领导,经验欠缺,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影响了工作大局。”
吴荻忙点头应道:“刘部长说的极是,我一定按照刘部长的指示去做!请县委放心,也请刘部长放心!”刘嘉慧说:“另外,我作为主抓基层组织建设的领导,还要叮嘱你一句,现在宋书记不在镇上,党委书记抓党建的担子也就要你来承担。特别柳营镇前几年在基层组织建设上探索出的创建党员专业经济合作社的经验,在全省作为经验推广,这面旗帜决不能丢,你一定要一如既往地抓下去,抓出更高的水平!你原来是分管党建工作的副书记,在这方面是内行,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吴荻又连忙表态:“我一定会按照您的指示做好工作的!”
吴荻默默想这刘嘉慧真有意思,组织部长是需要亲和力的,但她每开口说的却通篇都是官话,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怎么就没有一丝人情味可言?也许她是想保持威严吧,有些领导十分在乎这个。
吴荻胡思乱想着,大约上午十点,到了柳营镇。柳营镇这几年发展很快,城镇建设十分不错,四纵三横的街道十分整齐,街面上都是二层和三层的楼房,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十分繁华。镇政府的外面很是讲究,门口有一个大广场,中央竖立了一座足有二十米高的不锈钢雕塑,现代味十足,几个伸出的“亮爪子”托起一个巨大的圆球,是所谓的镇标。政府半开放式围墙上红色瓷砖贴到底,上面是闪闪发光的铁帽子,门口两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地立在伸缩电动门两边,很是威武。车子一驶进政府大院,镇上的干部就已经急忙出来迎接。他们早就接到组织部的通知,都在等着刘嘉慧和吴荻的到来。镇上的副书记朱志勇、郑良宗和几个副职领导把刘嘉慧和吴荻接了进去,刘嘉慧安排镇上全体干部职工在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装修得很富态,窗明几净的,粉红色的塑板吊顶,还安装了几十个小射灯,长条会议桌油黑发亮,一圈椅子全是软包的,人一坐上就深深陷进去。三面墙壁被锦旗、奖状挂得满满当当,靠近墙的地方还放了一圈桌子,上面均匀摆放的奖章、奖杯,被亮晶晶的玻璃罩罩着,仿佛在无声地讲述这个镇辉煌的历史。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宣布了县委对吴荻的任命之后,刘嘉慧开始讲话,对柳营镇新领导班子今后工作提出几点要求。
就在刘嘉慧讲话之际,忽然听到外边有许多人咋咋呼呼。她皱皱眉,扭头向会议室窗外一看,却见一群人正从镇政府大门外往里边冲,个个情绪激动,大声地吵嚷着。吴荻也跟着往外看。刘嘉慧仔细看看,立刻被外面的阵势吓了一跳,这些人穿白戴孝,拉着一口棺材。有两个人居然把镇政府的牌子摘了下来,狠狠的用脚踩着。镇政府门卫正在极力劝阻,但是显然他们并不肯听,三五个小伙子狠狠的把他推到一边,有一个小伙子还对门卫拳打脚踢一顿,人群就这么冲进了镇政府大院。棺材在正面主楼前摆下,前面有人一边烧纸钱一边放声大哭,其他人都高声吆喝着要见书记和镇长。这些人分明就把镇政府大院当作了灵堂,吴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刚刚来柳营镇,没有想到就碰到这么一件倒霉事。
刘嘉慧忙黑下脸问:“朱书记,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朱志勇脸色涨红,有点结巴地说:“刘部长,是、是这么回事……”
刘嘉慧和吴荻听他一说,终于明白了。原来县财政给柳营镇下达的其他收入没有办法完成,镇上于是给每个干部分摊了任务,每人每月一千元,完不成的以当月工资抵顶。为了工资不被“充公”,干部都千方百计开掘财源,到处罚款,一时罚单满天飞。即使如此,由于罚没收入仅有计外生育社会抚养费、封山禁牧等几项罚款项目,大部分干部完不成任务,程度不同都被罚了工资,多者甚至以工资垫付财政收入任务达一万多块钱。正好年底了,书记老宋住院去了,镇长又调走了,干部比较闲散,大家便几个人一组,封山禁牧去回收自己被处罚去的工资。结果,有三个干部在山上截住了一群羊,赶羊的是个小孩,吓得直哭,三个人只好到他家去取罚款,但这家人偏偏日子非常穷困,小孩的父亲不在家,他母亲连哭带闹就是没有钱。三个干部大都被镇上处罚了五六千块钱,心里有火,看到这女人不出钱还闹个不休,就也冲动起来,到屋里去抬那为数不多的粮食。那女人死活拉着不让抬,说再抬我就喝药了。一个干部以为她在耍泼,说你喝,还怕了你?结果那女人就喝了农药。三个干部慌了,赶紧招呼着叫车把人抬到镇卫生院抢救。柳营镇大部分村条件都比较好,离医院都不远,只有三个村道路不好,偏偏这个小王庄就是三个村中的一个,农用车在小道上颠簸了十几分钟,没有走出多远居然坏了,等再次找到车把人拉到卫生院时,已然没救了。这家人在村里是大户,当天她男人回来,和本家一商量,第二天早晨抬着尸体一村人浩浩荡荡赶到了镇上。就在刘嘉慧把吴荻送到召开柳营镇领导班子会议的时候,人群把镇政府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嘉慧问清楚了事由,立刻十分恼火,一扫刚才女性领导特有的温厚,粗暴地对吴荻说:“这是典型的乱收乱罚!吴镇长,既然你已经到任了,这事你看怎么办?”
吴荻根本没有想到第一天到柳营镇,就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心中感到万分窝火:我日他哥的,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竟会摊上这样的事!但他有气却撒不出,心里叫着倒霉脸上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依旧笑容满面,沉着地说:“请刘部长先回避一下,我和镇上其他领导商量一下,妥善处理!”
刘嘉慧点点头,一言不发,走到吴荻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的新办公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吴荻吩咐一般干部职工立刻散会到院子里劝阻情绪激动的人群,务必不和他们发生冲突,留下全体班子成员开会。吴荻望了望大家,柳营镇的十三名班子成员都在,但大家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说话。吴荻知道大家正在心里看着他,进门第一件事处理好了,他的威信会立刻树立起来,处理不好,大家会看扁了他。吴荻心想:可是自己刚一来,拿这个事来让大家看他“亮相”,未免难度指数也太高了吧?吴荻环顾了坐在自己两边的几个副职领导一下,说开了话:“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谁也不愿看到的。我也不能因为不了解情况而推卸责任,既然我已经来了,我就有义务和大家研究处理这件事。现在我们召开党委会议,研究一下这个事情如何处理。请朱书记谈谈自己的看法!”
镇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朱志勇满以为自己这次可以当上镇长,结果却落空了,心中不快,不知正想什么,吴荻一问,他才回过神,说:“这都是我们领导班子的过错,宋书记不在,我们对干部管理不严,才造成如此后果,我首先向吴镇长检讨。至于如何解决,我尚未想到什么好的办法,先听听大家的!”
吴荻知道大家现在都看着他,谁也不会说什么,即使有办法,也不见得会讲出来,他略一沉吟,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意见,谈出来,大家补充。我的意见是处理这件事遵循这么五条:一、封山禁牧没有错,羊群进山按照《封山禁牧条令》处罚是对的;二、干部工作中有什么问题,由镇党委政府组织调查,谁的问题处理谁;三、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党委政府反映,喝药也不对;四、不管责任在谁,先把死人拉回去埋掉,镇上可以先垫出一笔钱帮助处理后事;五、死了人,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来镇上表示一下也可以,但到此为止,要求他们相信党委政府一定能够妥善处理这件事,马上回家去。按照这五条,我们和他们家人协商处理,我想问题会解决的!”
大家听完,马上表示赞成:“这个办法可行!”于是这五条一经吴荻提出,就成了镇党委政府的意见。
吴荻向刘嘉慧汇报一下,刘嘉慧同意了他的意见,说:“我再强调三点,可以叫做三个一定吧,一是一定要冷静,不能再激化矛盾;二是一定要注意控制局势,不能发生群众暴力事件;三是一定要妥善抚恤死者家属,体现党和政府的温暖。”
吴荻听出来了,刘嘉慧的意思其实说穿了,是叫自己花钱买个安稳,但她的这些话见得人、上得书,挑不出任何毛病。吴荻点头说:“是,我们一定按照刘部长的指示,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
回到会议室,吴荻对班子成员分工,叫王云龙等两名副镇长出去做工作,请大家进来到会议室坐下面对面商量如何处理这事。两名副镇长出去后,吴荻说:“其余领导,每人先把自己的钱准备五百元。门外群众进来后,马上来会议室开会。”
说好说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名副镇长才把那些义愤填膺的群众请进了会议室,一部分还边走边骂。院子里早已弄得乌烟瘴气,有几个人还故意公然随地大小便,没有一个干部敢说个不字。吴荻等大家都坐下,才说:“首先向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荻,是新调来的镇长,大家可以叫我吴镇长,当然也可以叫我吴荻。说我是新调来的,不是推卸我的责任,正是要承担责任。发生这样的事情,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事已经出了,再说什么都不能让死者复生。大家心平气和一点,商量这事怎么处理。”
领头的一个男人,大约是死者丈夫的哥哥,满脸络腮胡子,粗暴的说:“怎么处理?让那三个坏种去抵命!要不然,这事没完!”这话让好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接了过来:“这些坏种实在太坏了,要他们抵命!”
吴荻皱了皱眉,说:“请大家先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我也请大家有话好好说!我向大家保证,我们决不会袒护干部,如果调查下来,是他们的错,我们一定按照规定处理,该承担什么责任就让他们承担什么责任。但这有个过程,有个程序问题,也有个时间问题。我想先请大家把死者送回去,好好埋了,俗话说:亡人奔土如奔金嘛!随后,咱们慢慢协商处理,怎么样?”
吴荻话才说完,就有几个人嚷道:“埋人没有那么容易!就算给他们判了刑,可是人死了不能复生,大林没有了媳妇,三娃没有了妈,政府要给他赔一个媳妇,给娃赔一个妈!”
这话就是无理取闹了,吴荻的脸上出现了愠怒,停下不说话,一句“纯粹无理取闹”简直就是硬硬咽下去的,他知道这时候口舌之争是愚蠢的,就温和地说:“大林没有了媳妇,三娃没有了妈,而且他家还很困难,我们的确很难过,很同情。但要说给大林赔媳妇、给三娃赔妈,这我们也是做不到的,你想,我们介绍人家的姑娘给他,人家姑娘有个愿不愿意,如果人家不愿意,我们强迫她那是要违法的。但给大林另外找个媳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可以帮助大林,发展生产,增加收入,摆脱贫困,我想一定会有人愿意嫁到他家的。”
又有一个人冷笑一下,说:“说的轻巧,摆脱贫困有那么容易?”
吴荻注视着他,说:“是的,困难当然会有的,但我们一定会克服困难。国家政策这么好,只要我们好好努力,一定能够致富的。”
那人又冷笑一声:“国家政策是不错。但一到你们这些歪嘴和尚口里就错了。我们不愿意栽苹果,你们为什么强制我们栽,五年了,谁家的果树又有了收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