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
作者: 四川何大草
时间: 2013-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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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中午,鸟镇人头一回看见豪华旅游大巴缓缓停泊在老码头。 鸟镇距省城只有一脚油门的距离,桃花江从省城穿城而过,流到这儿,也不过五十来公里,但一镇全是东
端午节中午,鸟镇人头一回看见豪华旅游大巴缓缓停泊在老码头。
鸟镇距省城只有一脚油门的距离,桃花江从省城穿城而过,流到这儿,也不过五十来公里,但一镇全是东倒西歪的老屋,又没个名胜古迹,属于灯下黑,冷清清,一年没几个游客来。老码头废弃多年了,白天摆几张茶桌,晚上有些个老人摆龙门阵,就像一个小广场。旅游车一停下,码头立刻显出了局促和寒碜。游客鱼贯而下,个个戴着旅行社发的红帽子,口音南腔北调,表情则跟鸟镇人一样迷惑。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质问实习导游。
实习导游还是个旅游学院大四的学生,去年骑自行车来鸟镇探访过原生态,私心喜欢,今天带团去峨眉山途中,脑子一热,擅自做主,让司机把车开进了鸟镇。“看屈原!这尊屈原天问塑像,是雕塑大师裘抱金的力作,荣获过国际大奖的……”游客一片嘲笑声。屈原瘦而又瘦,孤零零站在码头边,生了铜锈,落满灰尘,看起来比鸟镇还清寒,指向江水的手指上,还挂了串嘉兴小粽子。
“这是屈原吗?”“他练一指禅功啊!”
一拨人潮水般涌入春香老面馆,又潮水般涌出来。“臭!”面馆用狗肉、猪肥肠、隔年老蒜炒臊子,四乡八镇都有名。女老板有春香变了脸,骂道:“嫌臭就爬。”爬就是滚,虽是方言,却连河南大爷、上海少妇也听得懂。一个红衣妇人把墨镜推到额头,指着有春香的脸:“你太没教养了。中国如今是世界第二经济体了,你赚钱、发财是可以的,但素质一定要跟上,别像个孙二娘,又不是开黑店。”有春香咯咯笑道:“我就是孙二娘,不信你试试。”“试?你想动粗是不是,你敢!”
有春香扬手扇了她两个大耳光。
墨镜飞出去,她打了个趔趄,倒在众人的手臂里。
“黑店,砸了!”顿时锅碗瓢盆乱飞。有春香的老公、厨子姜大伟挥动一双三尺长的铁筷子,力战群雄。隔壁五凤茶铺的茶博士有二哥也提着铜壶助战,他的壶嘴长一米五,一边挥舞,一边还射出一股滚烫的水箭!这一来,游客众不敌寡,被逼到了江边,吵吵嚷嚷,说不屑跟乡巴佬动手,不如把这鸟铜像推了拉倒,免得再借屈原欺诈游客了。
众人发一声喊,屈原像被推入了江中。
有人报了警,事件上了报,这在鸟镇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而且登在不同报纸、不同版面上,分属社会新闻、旅游新闻,还有娱乐新闻。
几天后,《南风商报》、《南方晚报》各派出一个女记者来到了鸟镇,看是否还有后续新闻可报。她俩是竞争对手,但也是闺蜜,联手对付领导,发稿从不抢先,彼此淡定,相安无事。到了鸟镇,先在老码头的茶座坐下来,叫茶博士上了两碗茉莉花茶,舒舒服服地张望、说闲话。
有二哥掺了茶,摸出一套挖耳屎的小工具,小勺、镊子、针,件件小巧精致,闪闪发光。镊子轻轻一敲,发出蜂翼鼓动般好听的声音。两个女记者连忙摆手:“不挖不挖,耳朵干净得很。”有二哥想还说什么,邻桌有女人大呼他过去。
那女人听口音,像个本地少妇,但戴了副大墨镜,也就有了几分像游客,她面前放了一碗茶,却跷着二郎腿在嗑瓜子。有二哥一边给她揉肩膀,一边俯身听她诉说耳朵不舒服。“不是耳屎,不是耳鸣,也不是耳朵痛,是听不清。”因为听不清,她声音格外大。有二哥点点头,摸出一只钟表匠用的放大镜吸到右眼上,扯着少妇的耳朵朝里瞄了瞄。
“是虫。”他说。
“那咋办?”
有二哥笑道:“没得事,小事。”他再摸出一只柏木小棍儿,在棍头装了只胶皮吸碗,先在手掌上试了试,啪啪有声,随后罩住少妇的耳朵,压下去,猛地一拉!
“哎哟——”少妇叫起来。
有二哥把吸碗拿给少妇看。“我不看,吓死人了。”她娇嗔地把头别到一边去。
两个女记者一齐伸长了颈子。“啥子?啥子?”有二哥在吸碗上拍了拍,把手心摊开来。
“一颗麻豌豆。”
“再看。”
不是麻豌豆,是一只蜷起来的小虫子,像蛹、蚕,懒懒的,几乎不动,动也是蠕动。
“啥子时候钻进来的呢?”那少妇缓过气,远远地指了下虫子。“有些年了。”“有些年?你不要吓我。它咋个活?”“吃你的耳屎。”“胡说!”“它就叫耳食虫。”“骗人,你咋晓得的?”
有二哥指了指茶铺和面馆之间的一爿小药铺,门上挂了块匾:有太医大药房。“太叔公教我的。”“太叔公呢?”“他走了,跳江了,死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屈原像就是照他的样子雕塑的。”
两个女记者看了看刚从江里捞出来的屈原像,奇瘦,忧伤,布满水渍和铜锈,唯有伸出的一根指头宛如有生命,直指人心!“好神奇哦。”一个说。“好了不起哦。”另一个说。她俩摸出傻瓜数码机,给有二哥拍了好多傻瓜照,回去各写了一篇有二哥印象记:《鸟镇异人有二哥》和《捉耳食虫的茶博士》,发在商报和晚报的周末版。
有二哥成了个名人。但有人不信,在网上质疑他,他又成了个有争议的名人。越争,名越大。
一天下午,一辆黑别克开到五凤茶铺外,下来个戴墨镜的大汉,径直问有二哥是谁?有二哥吓一跳,以为来了个黑社会。但大汉很客气,双手递了张名片,说老板请他进城去做客。有二哥矜持起来,笑道:“他是老板,不是我的老板,他喊我去我就去啊?”
大汉赶紧谦卑地弯下腰来,嘴凑在有二哥耳朵边说了好一阵儿。有二哥点点头。
那老板是金刚房地产的董事长金刚。房地产老板嘛,房产自然不止一处,女人也不止一房,但他心不算花,除了老婆,另外就只有一个——不能叫偏房或侧室,这太陈腐,也不能叫小老婆或小蜜,这对她不尊重,她跟了他十年了,少女成了少妇,先是性、后是情,性情相投,他化繁为简,就叫她小唐。她姓唐,跟糖谐音,甜而黏,他是喜欢的。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金小刚,二十几岁了,一读书就头痛,出高价在挂靠南方大学的三本影视学院混到毕业,没事开车出去追女孩,以行动证明,混混也可以算职业。
小唐给他生了个女儿,起名金小小,十岁了,在私立“贵族小学”念四年级。
小唐是渝湘黔交界处一个小山村飞出来的苦孩子,念得书,也能吃苦,在工业学院读过给排水专业,那是男人的行当,她却干得响当当,一直做到金刚房地产的项目主管、做到替金刚当了一多半的家。生了金小小,她做梦都想女儿长成个小公主,三岁上“贵族幼儿园”,四岁请英语家教,五岁学小提琴,径直去投南方音乐学院最有名的杨教授。杨教授学费高得吓人,且只收天才琴童,目标直指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国际奖。小唐就说:“我女儿是不是天才,试了才晓得……是不是,我都给三倍学费,总可以了嘛?”杨教授何等清高,气得跺脚,但无法拒绝三倍的学费,总算是收了。金小小拉了五年小提琴,从没受过一回表扬。她的小师妹都考业余五级了,她还一次没考过。小唐问杨教授为什么?杨教授气哼哼道:“音准!音准!她从没把音拉准过。要考也可以,考二级,而且,别说是我的学生。”
小唐心里骂了句“老屁儿”,强咽一口气。“杨教授,小小音准的问题,出在哪儿呢?”
杨教授指了下耳朵。“耳朵。”
“她没用心听?”
杨教授不耐烦。“你问我,我问谁!总之,就是耳朵有问题。你可以问她嘛……我忙得很。”
小唐带金小小去医大附属医院五官科挂了专家号。专家检查后,说没问题。暑假又带到上海、香港去检查,也说很正常。小唐松口气,思前想后,心里突然雪亮。她对金刚说:“那老屁儿是想诈我们的钱,什么东西!”金刚说:“你把它当成生意,那就没气了。愿被他诈,就给他钱,受不了这口气,就拉倒。”小唐为了女儿,忍了,但懒得去银行取现金,就准备扔给杨教授一张银行卡了事。反正,今年要保女儿小提琴过五级。
但小唐做事干脆、利索,却绝不鲁莽。她去音乐学院的路上,多了个心眼,车一拐,先去了趟女儿就读的“贵族小学”。“贵族小学”的好处,就是即便培养不出贵族,也把学生、学生家长当作世代公侯来敬重。小唐进了贵宾室,约见了女儿的语文老师,问老师是否觉得金小小的耳朵有异常?老师是白面书生,认真想了半晌,谨慎回答:“不觉得。”小唐也很谨慎,说:“再想想。”老师就说:“她从不调皮,就是上课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她成绩全都是优秀。”
“七十五分以上就算优秀了,我们推行欣赏式教育法……金小小的汉语拼音学得很吃力,发音老不准。”
小唐差点跳起来!女儿一出生,她就一直跟她说普通话,要求金刚也这么做。金刚说算了吧,我们是南方人,自己的普通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小唐反驳:“这有什么,总比周润发、刘德华说得流畅嘛。我们的女儿,这辈子都不要说方言,不当土包子!以后移民纽约,只说英语,美式发音。”——哪晓得,结果居然是这样的。她输了口气,低声问老师:“老师,你觉得是不是金小小耳朵有问题?”老师回答依然很谨慎:“还是去找专家看看吧。”
那就只好去美国了。可香港医院那个医生,就是从美国高薪聘来的专家啊。
小唐省了一张银行卡,却多了一大坨心病。
周末,小唐递给金刚一份商报、一份晚报,让他仔细看。两份报纸都印了好多张同一个乡巴佬的照片,看得金刚眼花,感觉自己家里到处都是乡巴佬。他没耐心读,小唐就念给他听。念完了,四周悄悄的,女儿在楼上闺房里关了门看动漫。金刚有点恍惚,问小唐要做什么?小唐说:“把有二哥请来给小小看耳朵。”金刚说:“那个鸟地方,人刁得很,小刚在那儿惹过事,被打得落了水。”小唐说:“小小不是小刚,她惹过谁?她天生菩萨心肠,走路都怕把蚂蚁踩死了,可是,她得到什么好报了?世上的人,贪得无厌,恨不得吃不完、用不完,可她连听个音都听不准……我们积德,家里供着观世音菩萨,进了庙子,成百成千都随喜进去了,咋个还这个样子呢!”说到后来,眼窝里滚出两颗泪珠子。
金刚叹口气,说:“那你说咋办就咋办……就是不要被这些刁民给诈了。”
小唐缓过劲来,笑道:“诈我?我一试就全给我现真身。”
“拿什么试?”
“当然是钱嘛。”
小唐母女的家,窗外就是桃花江湿地公园,虽属城区,却别有野趣。有二哥坐在客厅里等了十分钟。彪形大汉站在他身后,给他递烟、倒水,他感觉自己在候审。
有二哥年龄并不大,在西藏当过几年兵,复员后在省城的九阳桥大茶楼做保安。因为模样周正,脑子不傻,又很懂礼貌,两年后又改了做茶博士。他在部队是神枪手,眼准、手稳,表演茶艺,可以隔一丈二尺远,一股水箭直入茶碗,滴水不溅。
茶楼常有个干巴老头来给茶客掏耳屎、挖耳食虫,有二哥待他极为和蔼。老头说自己也姓有,祖上也是鸟镇人,都是有巢氏的后代嘛,算一家亲。老头就把两样手艺都传给了有二哥。有二哥是神枪手,何等手巧,一学就会,手法快得老头都看傻了。
有一天,老头给一个红鼻子男人掏耳朵,红鼻子突然打了个喷嚏,老头手一抖,红鼻子叫了声哎哟,甩手就给了老头一耳光!有二哥大怒,冲过去把红鼻子打了个半死。
事后,茶楼老板给了有二哥一千元,让他赶紧走,红鼻子谁敢惹!这几条街开铺子的都怕红鼻子,逢年过节都要孝敬他。有二哥说那你咋办呢?老板叹气道,这些桌椅板凳就拿给他砸嘛。有二哥暗道惭愧,卷了铺盖,顺了九阳桥下的桃花江,怏怏回了鸟镇。
他掺茶惹了事,自忖再不掺茶了,就先投春香老面馆。女老板有春香还不老,可叙起辈分,还是有二哥父亲的远房小堂妹,算他的老辈子。
有春香见了他笑眯眯,边嗑瓜子边说:“我晓得你有真本事,射那个啥别的男人没得比。”他涨红了脸,赶紧说:“是掺茶,不是射那个啥,不要想歪了。”“歪?你心头歪,射起来当然还得正!你要是踢足球,保管球球进门,中国拿世界杯就有指望了。”他赔笑说:“你要看得起,我就在面馆找个活路做。”有春香就捏了捏他瘦棱棱的肩,她喜欢他的瘦。她丈夫姜大伟是厨子,像个面团大和尚,一身摸不到骨头,摸不到个硬东西。“我摊摊小,留不住你,你要吃面、射那个啥,尽管来!活路嘛,还是在隔壁五凤茶铺掺茶好,茶博士,说起也体面。”有二哥不是迂夫子,做出苦笑状,顺势依了她。从此在五凤茶铺又做了几年茶博士,掺茶,掏耳朵,陪隔壁的有春香做私活,逗有春香的女儿小安妮开心,还帮姜大伟端面碗。
鸟镇冷清,茶铺生意是清淡的。挖耳食虫的收入自然高多了,可这活路只能赚外来游客的钱。鸟镇游客奇少,端午好容易来了一大车,却演变成械斗!
械斗闹到后来,又成了喜剧:有二哥居然头一回坐上别克,成了豪门的嘉宾。
小唐走进客厅时,有二哥觉得她很像瘦了一圈的希拉里,西装挺括,直线条,头发染黄了几缕,双目炯炯,右手还缠了纱布,又像个轻量级拳击手。“把你从那么远请来,不好意思……如果替小小把耳食虫挑出来,一只虫三千元,这个数,还配得上一个茶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