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半个世纪的发丝
作者: 赵秀云
时间: 2013-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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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藏半个世纪的发丝 中秋夜。 1995年的中秋夜,我独自漫步街头。那是一个云遮月的傍晚,街心公园里人影寥寥,落叶飘零,秋风瑟瑟地袭来,我心
珍藏半个世纪的发丝
中秋夜。
1995年的中秋夜,我独自漫步街头。那是一个云遮月的傍晚,街心公园里人影寥寥,落叶飘零,秋风瑟瑟地袭来,我心中涌起阵阵悲凉。辞别了半个世纪的蓝姐,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人说梦是心中想,倘若不然,为何回回梦里与她相见?……
1949年,旧历二月二十八,是蓝姐逝世的日子。关于蓝姐的一切,我至今不能忘怀,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沉静下来的时候,便触发我对她的思念之情。人是有魂灵的,我与她仿佛近在咫尺,息息相通。
豆蔻年华是女孩子发育成熟的年龄段,蓝姐却是那么瘦弱,那么纤细,个头那么矮小,看上去就像我的妹妹。我和她都是穷人家的苦孩子,因为没有钱读书,同在老北京的一家作坊里纺线。
蓝姐是我的主心骨儿,她比我大四岁,无论上工或下工,我都像小雏一样跟在她的身后。我和她每天往返二十里路,从老北京的东直门,徒步走到朝阳门。那时候没有公交车,路途远近全靠步行,苦难的童工生涯把我和她紧紧连在一起。
那是一个肃杀的冬天,地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寒气从脚跟底下往上冒。我和蓝姐的手、脚、鼻子、颧骨全长了冻疮,像一片片紫菜叶。就在这一年,蓝姐患了女儿痨,那是一种很可怕的病症,即便有钱人家的小姐染上这种病,也休想跳出阎王爷的手掌心。
蓝姐患病以后,胸闷气短,高烧不退,受尽了折磨。一双渴望搭救的大眼睛在绝望和干涩的眼眶里转动,整个人蜷缩一团,就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草……孱弱、无力、孤独……仅仅在人世间逗留了十六个春秋,便撒手人寰,匆匆地去了。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幸运的人是一次,不幸的人也是一次。蓝姐是不幸的,每每想起蓝姐,我的酸楚便涌上心头。她咳血的那天把作坊里的人都吓呆了,咳出的鲜血淌在衣襟上,洇湿了一片。所有的人都在颤抖,所有的人都在为她叹息,而蓝姐自己却不害怕,她是理智的,镇定的,面对病魔兀自挺立。她的两只手搭在纺车上就像筛糖一样瑟瑟地抖,却没有让自己倒下。我战战兢兢地为她擦抹身上的血渍,害怕被工头发现,一旦发现概不留情,必定驱除作坊。
人们劝蓝姐歇几天工,蓝姐不肯,说要花钱看病,还要养活自己。蓝姐的父亲被抓丁了,母亲早年病故,孤孤单单地一个人,支撑着那个贫穷的家。她咬着牙坚持上工,但是没过几天,咳血的毛病又犯了,颤微微的手指竟然捏不住一根细细的棉线。
蓝姐说熬过冬天就好了,她把生命的希望寄托在来年,听说女儿痨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就会好转。可是蓝姐未能抵不住病魔的侵袭,她的咳血量骤然增多,鲜红的血水渐渐变成了黑色的血浆。
蓝姐终归挺不住了,虚弱的身子站在那里直打晃,遭遇工头的驱除势在必然。于是蓝姐便带着最后的一点工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作坊。她心如刀绞一般,知道自已的病没救了,回家也是等死。她是那样的绝望,人还活着,就像进了阴曹地府。
其实女儿痨就是肺结核,如果当年有抗菌素,病魔绝对不会夺去蓝姐的生命。多少年来,我一直为蓝姐悲惨的命运哀叹,挥之不去的痛惜,在我的心头缠绕……
蓝姐回到了冷清而凄凉的家。
那间昏暗的小屋,在那个大杂院里就像一座孤岛,人们传说女儿痨的传染性很强,邻里们纷纷躲避。尤其和蓝姐同龄的女孩子,一个也不敢靠前,她们宁肯绕道而行,也不从蓝姐的门前经过。蓝姐的小屋在人们的视觉里,即是一具棺椁,不仅令人沮丧,而且会给人带来恶运。蓝姐终日蜷缩在里面,一天天地耗着,直到耗干身上的血脉。
有的人可怜蓝姐,敲敲她的窗户,给她端一碗粥,或送一块干粮,一碟咸菜放在窗台上。蓝姐感激不尽,好歹有一口饭吃,即便来人不打招呼也不生气。人到了病入膏盲的地步,似乎全看开了,无暇顾及那么多。她心里闷得发慌时,便从窗口探出头来,凝望茫茫的天空。偶然间会有燕子和鸽子从她的视线中掠过,她那双大眼睛便会很明亮,仿佛要追随它们飞向广袤的苍穹。当夜幕低垂,飞鸟归巢的时候,蓝姐在寒冷的夜色中等待我下工。
我下工的时刻,是蓝姐最快活的时刻,每当这一刻到来,她的精神就会异常振奋。她期待着我的口信儿,为了使她高兴,即便没有口信儿,我也装作带来了口信儿。因为带口信儿的人,是蓝姐的心上人,蓝姐和他心连心。
蓝姐盼望的口信儿,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秘密,这个秘密惟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个托我带口信儿的人叫冯长安,此人是作坊里的一个伙计,与蓝姐相识很久了,在我没进作坊之前,蓝姐就和冯长安成了相好。
冯长安的口信儿简明扼要,总是那一句话,说他心里没别人,只有蓝姐一个人。这句口信儿我带过无数次了,蓝姐也听过无数次了,可是蓝姐听不够,天天等着听。最近没见冯长安的面,作坊里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哪里去了,我只能哄骗蓝姐,告知冯长安带来了口信儿。每当此时,蓝姐的幸福便写在脸上,然后把那句口信儿珍藏在心里,慢慢地咀嚼,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进了腊月以后,蓝姐的小屋更加寒气袭人,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照着她浮肿的脸庞,看见我来了立刻强作欢颜。
“坐下,坐下,干一天活儿累了。”
“姐,冯长安说了,他心里只有你……”
“哦……他好吗?”
“他很好。”
蓝姐的笑容像一朵花。
我出神地凝视蓝姐闪亮的大眼睛,她心里的甜蜜溢于言表,可是她毕竟病入膏肓,映在墙上的身影那么单薄,只剩下了一个骨架。曾几何时,蓝姐在作坊里干活最勤快,最讨人喜欢,月月拿一等工钱。现在却是那样的孱弱,一如那盏孤灯,昏昏暗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熄灭。人到了这一步,真够凄惨的,谁还愿意多看蓝姐一眼。
月光如泪洒进她的窗口,无尽的寒冷包围着她,她的眼睛晶晶莹莹,含着一汪清泪。她想吃几样稀罕的东西,说是稀罕,其实一点都不稀罕。她想吃的东西,是一些极其普通的食品,比如饼干、点心、香蕉、苹果、茶腌蛋。
月末我下了狠心,决定拿工钱给蓝姐买她想吃的东西,当我把那些东西买回来,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感激地笑笑,但是已经吃不下了。她免强吃了一个茶腌蛋,那是她长大以后吃到的第一个鸡蛋。这话听起来有点故弄玄虚,但是生活在那个年代的穷苦人,不要说吃鸡蛋,糠菜半年粮的日子能维持下去就算不错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件事,常常为蓝姐的苦命而心酸,有时候我会煮一锅茶淹蛋,放在蓝姐那张残缺不全的老照片前,祭奠她的亡灵。
年关到了。
年年岁岁,给有钱人家带来的是欢乐,给穷苦人家带来的只是悲凉。然而,1948年的旧历年却不同以往,北京城内有钱的人家携着妻儿老小,带着金银财宝,揣着惶恐和对故里的留恋纷纷逃往海外。有的人家虽然稳坐钓鱼台,却也一改往日的张扬,不再祭祖拜佛,烧香叩头。而是紧闭门户,躲进深宅大院,观望形势的动态。除夕之夜,听不见一声鞭炮响,街上的店铺黑压压一片,无一丝亮光。
人们传说解放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整个北京城处在大战前的境况中,不定什么时候飞机大炮一来那就热闹了。蓝姐周围的邻里们六神无主,提心吊胆,躲的躲,藏的藏,没有人再给蓝姐送食物了。我百感交集,从家里弄来几个窝窝头,蓝姐于心不忍,说粮食比金子还贵。
那时候作坊已经停工了,我一直守在蓝姐的身边,姐妹俩伴着孤灯,吃着窝窝头,就着老腌萝卜度过了那个令人伤感和惊恐万状的年夜。
那晚我给蓝姐洗了头,擦了身子,她憔悴的面颊露出一丝鲜润。她原本就是很漂亮的,略带忧郁的大眼睛顾盼如春水,俊秀的瓜子脸白白的,身板直溜溜,就像画上的人。难怪人们说,“红颜薄命”,难道蓝姐中了这句话,便过早地凋零了吗。
正月十五,传来了解放军围城的炮声,“轰隆隆……”震得窗玻璃沙沙响。蓝姐一点不害怕,反倒喜上眉梢,仿佛看见了黎明前的曙光。不知她从哪里听说共产党是老百姓的大救星,解放军专门给穷人治病,她的心扉霍然敞开,仿佛亮起一盏灯,感到自己有救了。然而病魔无情,她咳血的次数突然增多,充满企盼和希望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没能等到解放军进城便支撑不住了。
蓝姐让我去买几尺红头绳,再给她梳梳头,扎一扎那两条乌黑的辫子。我买来了红头绳,用心给蓝姐打扮了一番,蓝姐对着镜子抿嘴笑了笑,那笑容好凄婉。我心里一阵难受,不知蓝姐还能延续多少时间,她不以为然,专注地欣赏自已,好像第一次发现镜子里的女孩儿那么好看。那一刻,她的精神特别好,端端正正地对着那面镜子,好像要把她的芳颜永远留在镜子里。
大约过了两三天,蓝姐又要梳辫子,梳好以后一滴泪水掉在镜面上,煞那间她的容颜模糊了……
时隔一日,蓝姐把我叫到跟前,她从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一块印花布,那是冯长安送给她的礼物。她抚摸着那块布料,面颊泛起羞涩的红潮,没等她把话说出口,我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
“蓝姐,让我娘给你做件衣裳吧。”
“做吧,到时候了。”蓝姐说。
我立刻跑回家,告知蓝姐没有多少日子了,要我娘赶快给蓝姐做褂子。我娘连夜为蓝姐缝装裹,缝完以后蓝姐穿在身上,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好看吗?”蓝姐问。
“好看。”
“去把冯长安叫来。”
我匆匆地去了,冯长安不在家,到了晚上才见到他。冯长安变样了,脸膛红红的,腰板比以前更壮实了,说话的嗓音很宏亮。
“蓝子怎么样?”冯长安问。
“蓝姐要你去一趟。”我战战惊惊。
“她,她……”冯长安意识到情况不妙。
“走吧,还来得急。”
我带着冯长安进了蓝姐的家门,冯长安一见蓝姐,捶胸顿足,说:“我来晚了……”
蓝姐激动得浑身颤抖,那双含着晶莹的大眼睛,深深地凝住冯长安。说:“不晚,不晚……”
“蓝妹!……”冯长安哽咽。
“解放军什么时候进城?”蓝姐面露笑容。
“快了,你要挺住。”
“挺住,挺住……”蓝姐喃喃。
“天黑以后我要出城……”冯长安松开蓝姐。
“去吧。”蓝姐说。
蓝姐虽然不知冯长安的身份,但是凭以往的观察,多少也能猜出几成。一抹淡淡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映照着蓝姐和冯长安的脸庞,蓝姐的身子在冯长安的怀抱中渐渐地软下去,就像一支燃尽的蜡烛。
顷刻间传来一声尖利的哨音,冯长安顿时抖擞,俨然一个奋勇的战士,挺起结实的胸膛。那哨音无疑是暗号,是命令,是招唤。冯长安的眉头蹙动了一下,对蓝姐说道:“你多保重,我该走了。”
蓝姐当机立断,抬手扯下一缕乌黑的发丝,郑重地放在冯长安的掌心里。
“啊!……”冯长安悲恸万分,握住那缕发丝跪在蓝姐面前。
“走吧!……”
“蓝子!……”冯长安粗壮的身影瞬间消失。
蓝姐撑起面条似的身子,朝那扇窗口望过去,枯黄的脸庞掠过一抹笑容。一缕发丝,暗示着生死同心,留下永恒。
生离死别,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残酷的,为了保卫北京城,冯长安告别了蓝姐。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下,泛着惨淡的微光,蓝姐在那盏油灯下,从夜晚艰难地捱到了天明。当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蓝姐突然有了精神。据说临终的人都有回光返照的那一刻,我渴望抓住这一刻,让蓝姐多停留一会儿。
“姐呵,你一定要等长安大哥回来。”
“傻话……”蓝姐摇摇头,目光暗淡下去。
此时,围城的炮声停了,整个城市陷入寂静状态。在熹微的晨光中,我望着蓝姐毫无血色的脸庞,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时隔多年,只要一想起那一幕,我的心就会缩成一团。一个多么善良有女孩子,就这样带着人生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她短暂的一生,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苦难!她的命比黄连还苦。记得那一瞬,蓝姐的脸异常俊美,那双大眼睛熠熠闪光,就像天上的星辰。
蓝姐悄无声息地走了。
在告别人世的那一刻,蓝姐的面容无比的舒展,她是带着幸福走的,嘴角上一抹笑纹甜甜的,那是一种美丽的凝固。爱,给了她圣水般的滋润,使她十六岁的花季,焕发出无限的娇美。那一刻,我的内心被强烈地震颤着,在她尚未停止呼吸的时候,我问她有没有话要说?她的嘴唇微微地翕动起来,话音虽然微弱,却异常真切。她要我告诉冯长安,来世再做他的新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仰望着天……
蓝姐的神情那么坦然,那么安祥,她的眼前兴许出现了奇特的梦幻……那是一个安静的地方,阳光明媚,百鸟歌唱,于是她睡了,沉沉地睡去了。
蓝姐在人生的路上,仅仅跋涉了十六个春秋,饱尝了无尽的辛酸。她是苦藤上结出来的苦瓜,人生给予她的苦难太多了,小小的年纪,便是那样的谦卑,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已比别人矮一头。可就是这样,她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帝对她太不公平了。
蓝姐自知苦命,但是她对生活也曾有过美丽的憧憬,看见背着书包的女学生,眼睛便闪闪发亮,打心眼里羡慕。她梦想有一天自已也能背上书包,穿上阴丹士林布的大褂,穿上白袜子和黑布鞋,把长辫子剪成齐耳短发,脸上抹着清香的雪花膏,那该是多么的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