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忘年会

1、
　　 忘年会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开始了，吴宁在摆放姓名牌的间隙里抬起头来，突然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儿了。
　　 正对着她视线的便是主席台，那高高在上喜气红火的舞台布景板，刚刚由广告公司送来，并帮忙张贴妥当，可喷涂在那上面的几个字，正是搅乱吴宁心绪的关键所在。
　　 “同和集团2008忘年会。”一直闹腾在她心里的这几个字，现在正活生生地亮相在她眼前，让她愈加心烦意乱。
　　 这块布景板是由她跑腿儿和广告公司联络的，具体采用哪几个字，字体、字号、背景、颜色，女老板都先过了目，可女老板没看中广告公司力荐的祥云背景，想改成爆竹一声旧岁除。她跑到广告公司去说给设计听，设计竟冷了脸，一边说那他一起推荐的隶书字体一定也不合适了，一边噼里啪啦就给改成了行楷。她赶紧给女老板打电话再问，可打了两遍都是对方不方便接听，就又改打给办公室主任。主任绕来绕去，好容易才搞清了问题的来龙去脉，最后的答复也还是让她直接请示梅总。她急着打，又不敢总打，一边又让那个看上去和自己年纪不相上下的小设计给不住催，便终于决定给老板发个短信试试，没想老板短信回复的倒挺及时，却无意义，仅四个字：酌情自处。拿着手机，她犯开了难，在心里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到底还是又跑去和小设计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最后到底磨得那小设计又给她改回了隶书。
　　 可是，当初通过电脑看稿的效果怎么和喷涂出来的效果如此不同呢？今天，这块布景板一送来她就感觉不好，仔细再看，又有些恍惚，这2008四个字，当初的设计稿就是2和8是汉字，00是阿拉伯数字么？是不是那设计故意泄愤害她？因为在那张大红的背景板上，爆竹图案因为也是红色，不凑近，其实根本就看不清，倒是那两个零，在一片方劲古拙的隶书中显得格外细长、荒诞，简直就像是谁有意给画出来的两个大零蛋！
　　 晦气。这两个字再次猛跳出来，让吴宁连哭的心都有了。
　　 “梅红总经理这个人是有些迷信的，她最重视年会了，公开场合就说过，一年到头，要是年会办不好，那来年的生意怕是也会跟着晦气。所以你看，我们公司08年生意这么不景气，今年的年会经费她都非但没缩减，反而还追加了。”
　　 这话是主任同吴宁讲的，是吴宁来公司后，接受到的来自上级领导的第一堂，也是唯一一堂教育课的主题内容。吴宁今年七月就毕业了，可父母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到处托人，直托到上月底，她才得以来这家公司报到，现在还是试用期，试用岗位是在办公室，目前试用的首要工作就是筹备公司年会。
　　 “小吴，你这儿怎么样？都差不多了吧？梅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一会儿要来这儿看看。”
　　 主任喳喳呼呼的大嗓门儿把正发呆的吴宁给吓了一跳，而吴宁回过头去的急躁表情估计也把主任给吓到了吧？“怎么了，怎么了，还有什么活儿没干？”小个子的主任走路速度极快，一迭声的询问还没落地，人已裹挟着风飘在了吴宁的面前。
　　 “没，没……”吴宁下意识地赶紧摇头。她知道，从昨天起，主任也忙晕了。他们这家公司是做外贸的，员工不多，驻外的分支机构却不少，女老板人周到，每批来的员工，都要求主任亲自去接，所以主任这两天不是在机场，就是在往返机场的路上。总部的员工、驻外的员工、酒店订房的、餐馆订餐的，他走到哪儿都被人追，手机总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现在呢，他有幸绕出了机场，却无力绕过手机，那铃儿再次炸响，追命般地又过来了。背过身去，主任接起了电话，想必电话里的事儿一定比眼前的事儿重大吧？举着电话，主任朝她摆了摆手，一路热情洋溢地讲着电话，人又走远了。
　　 现在，又剩下吴宁一个人了。
　　 当然，当初主任可没这么说，当初主任说：“小吴，你自己，早点儿吃完午饭，早点儿过去，去指挥那些酒店服务员儿布置会场！”可是，她能指挥的了谁呢？她不到十二点就来了，会议室这儿黑洞洞的，大门紧闭。好容易找到了大堂经理，人家也不给她开门，“你们不是下午四点才用么？尽管放心，根本不用的，我们酒店年年承办年会，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接待过，非常有经验的。”尽管始终保持着悦目的职业微笑，但那有经验的经理对显然没经验的吴宁表现出来的轻慢，却也是很难掩饰的。
　　 吴宁只能再去磨，酒水要提前送来啦，已订了广告公司来张贴布景板啦，说得那经理把仅露八颗牙齿的经典微笑干到了脸上，猛地一低头过后，经理迅速变脸，气急败坏地打内线确认二号会议室是否已打扫停当，接着又电话指挥会议室的负责人出来给开门，最后，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经理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就朝她做了个摆手动作，让她赶紧哪儿来哪儿去。
　　 可开了门，吴宁只向会议室里扫了一眼，就见识到那经理提及的所谓经验了。
　　 初次和酒店谈租会议室时，主任曾带了吴宁来，她记得主任说过的，他们公司的年会年年都来这儿，作为老客户，只提一个要求，希望她们把会议室的地毯给提前清洗一下。可现在呢，当初她们一口答应清洗的地毯，很明显还是不干净。至于这到底是酒店根本就没清洗，还是洗了没洗干净，她就是真的没经验判断了。
　　 吴宁这两天有点儿感冒，刚才还吃了退热的药，却也依然浑身没劲儿。此刻，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她脸朝着自己无法满意的布景板，脚踩着自己无法满意的地毯，目光挑剔地一点点掠过发言台、话筒、投影仪、餐桌、餐椅……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心又开始怦怦怦地乱跳不止了，呼地一下子，吴宁扔了手里的姓名牌，跳起脚，又去找会议室的负责人，“我需要帮忙，”她急切地说，“我们需要把所有的椅子都调整一下方向，你知道，我们年会程序是要先开会，再聚餐，所以，椅子不能围着桌子摆，我们得把所有的椅子全都调整成面朝主席台的方向。”
　　 会议室的负责人显然没有大堂经理那么有职业操守。婷婷玉立的负责人可没微笑，而是很不耐烦地俯身朝着小个子的吴宁横眉冷对。可是，很显然，这经理同样也是业内资深人士，布置年会会场的经验并不见得就比大堂经理少。“你不懂，”负责人那本来一丝儿笑意都没有的脸，在轻启朱唇前，突然变得无比灿烂，高高挑起修长的眉毛，她含笑道，“没必要，根本就没必要的，你想啊，就算你现在辛辛苦苦把椅子全给他们挪完了，人一来，凑一桌儿坐下，肯定还得有人把椅子给你再挪回去，等正式开会了，你们还是得张罗大伙重新挪。我们现在挪，那就是白费事。应该这样，”经理胸一挺，笑容倏地没了，神情顿时变得典雅、威严，声音也变得笃定、响亮，“正式开会前，让你们领导来到发言台前，隆重宣布：请大家落座后，把椅子调整到面对主席台的方向！你看，”经理的面目表情缓和下来，脸上的笑容再次灿烂绽放，“这样多好啊，又省事，又省心，还能有种仪式感，起到会议开始前清场的效果！”
　　 2、
　　 “我来说说我的意见吧。”静默了这么久，梅红终于开了言，她音量不高，但还是能感觉到，刚才还嘻嘻哈哈、笑语喧哗的会议室，明显地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如同每次开会一样，她又在开始讲话前环视在坐的各位。真是难得，公司董事会的五位成员，今天一个都不缺，全凑齐了。好像他们上次凑齐在一块儿开会，都已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吧？他们这五个当年一起创业的元老，现在有两个已举家移民去了海外，一个去年去了京城女儿那儿养老，只有一个财务总监，一直在公司里和梅红搭档，可今年年初心脏动了大手术，也很少来公司了。当年并肩作战的老朋友隔了这么久终于又一同重归昔日战斗现场，亲热、感怀、抚今追昔，混杂着这么多复杂的情感在里面，难怪他们能把今天这件事关公司全体员工居家生计的大事儿，讨论得如此嘻嘻哈哈、轻松活泼。
　　 不过，理解归理解，梅红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明显的不舒服，叹口气，她又扫了扫另外几个参加会议的人，那是目前公司里的中、高层，他们中有一大半是驻外的，刚回来不久，就都风尘仆仆地来开这个会了，尽管大都木着脸枯坐，但梅红依然不难感觉到：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心里无法轻松。
　　 “我想提醒一下大家，下个月，也就是2009年1月的有效工作时间仅仅只有十五天。而年底，我们每个人手头上都还压着同样也很紧迫，难度也显然要高于往年许多的回收欠款工作……”略顿顿，梅红又说：“既然董事会已表决通过，确定我们公司09年要对部分员工实行待岗休假制度，并让我们在春节前把这项工作完成，而且刚才财务冯总也核算出来了，我们这批待岗的员工，再少也不能少于10人，那我想，我们还是尽早开始吧。我觉得，一会儿在年会上我们就该把这个信息透露给全体员工。”
　　 “我同意梅红的意见！”三年多没见，雷总的外表已明显能看出老态，但状态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发言还是那么积极、踊跃，风采不减当年。想当年，无论是拜访客户、商务谈判、行业研讨，甭管陷落在怎样的一群人里，雷总总是没一会儿就能闪闪发光地从人群中浮显出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一九九零年代初，还在省外贸公司当部门经理的雷总，人脉广、脑子活，在一次公司人事变动中，主动辞职出来跑单帮创业。后来陆陆续续投奔过来的梅红等四个人，外贸公司时，都曾在他手下当过兵，在公司的五个董事里，雷总年纪最长，资历最高，持股也最多，开董事会是显而易见的意见主导者，现在，他又出言来力挺梅红了。
　　 打着哈哈，雷总探身朝一旁的财务总监笑道：“老冯，你那个让员工先过个好年的说法，有点儿妇人之仁啊，既然是定下来的事儿了，那我们最替人家考虑的做法，还是要让人家尽早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
　　 “我也想提醒下各位，”雷总转脸又朝向大家微笑，“中午酒桌儿上的话，是我的肺腑之言，最近这几年，我们公司的规模不断扩大，利润年年攀升，仰仗的全是梅红、老冯还有在座的诸位，我和老胡三个已离开公司的人，不过是年年跟着坐享渔利。而今年以来出现的这种局面，相信也绝对不是各位在经营管理上的失误，全球经济都不景气，这是事实。我同意一些专家对此的说法，这可能是一轮的外贸行业的洗牌，一些企业很可能会被淘汰，而我们，我们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争取挺过这一关！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好好开始准备过冬，让一些员工回家待岗，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是我们目前能想得到的应对过冬的一种手段。当然了，过冬是什么概念？过冬那是要取暖，要每个人都尽力！所以，我提议，我们三个已离开公司的股东今年的年底分红可以考虑减半，以确保我们这些在职员工的年底双薪、奖金不受影响！”
　　 “谢谢您，雷总。其实我想我和我的同事们，也都非常能体会到公司的良苦用心。”讲话的是人事部经理，开会时大家全是坐着说话，可她却婷婷袅袅地立了起来。“中午吃饭时，我已经向各位老总自我介绍过了，我是提娜，负责HR的。”
　　 提娜在公司里算是新人，去年才来，80后，海归，是公司管理层里有限的几个不是从基层业务岗位干起来的员工之一。本来当初招她来，是因为业务规模不断扩大，想找个好人儿来牵头搞人事招聘，结果她来后不久就赶上了经营业绩不断下滑，招聘是没得进行了，倒赶上了新劳动合同法出台，公司里一直一个萝卜一个坑，人事行政这块儿以前不过只有两个人跑腿儿，分管都是由财务兼着，有她这么个专人来理顺，倒也算救了急。一眼扫过去，梅红注意到，提娜的手上还捏着一沓白纸。
　　 “我想大家应该都还记得，仅仅是在上个月，我们公司还在和员工续签劳动合同，那时候，公司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员工劳动合同都到期了，如果在那个时候，我们就考虑压缩人力成本，不再和其中的一部分员工续签合同，那才是最经济、最没有后顾之忧的解除劳动关系的方式。而待岗，则意味着我们每个月还要为他们缴纳社会保险费、档案托管费、住房公积金，以及符合政府要求的每个月的生活费，在家待岗期间的员工如出现任何问题，作为雇主，公司也还是要负责任的。所以，从公司选择待岗而不是合同到期不续签这件事上，就充分表明，公司一直是在尽力为大家着想，但凡有一点可能，也不想让员工回家去的。所以我想，把这些说给员工，他们一定也都能理解到公司的难处的，这个工作应该不难做！只要我们能讨论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法，出台个公平合理的硬性规定，让大家都能心服口服就行！现在，我想请大家先来看一看目前我们公司的人员构成。开会前，我简单画了张图，”提娜把手里的纸展开来，走到白板那儿去，用磁图钉把纸张固定好，原来是一张公司组织机构树形图。
　　 “我们公司现有员工174名，平均年龄33岁，这其中，因为各种原因，到目前为止，还有三个人没签订劳动合同，其中总部两个，广州分公司一个，我建议，首先把这样的人员辞退，然后，剩下的这171个人里，在公司服务超过10年的有19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