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世界上最独特的冰雕
作者: 卢一萍
时间: 2013-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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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挨斗那天,我们这些小孩都想去看热闹。 但我生下来就是“黑五类”,是没有资格和这些出身好的孩子一起去参加这样的盛会的。我心里特别难过,一个人坐
一
父亲挨斗那天,我们这些小孩都想去看热闹。
但我生下来就是“黑五类”,是没有资格和这些出身好的孩子一起去参加这样的盛会的。我心里特别难过,一个人坐在墙头看太阳。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它的光芒在充满寒意的碧蓝天幕中,就跟画出来的一样。我正眯着眼睛对着太阳看,看得太阳又大又胖时,李叔叔带着一股冷风,找到了我。
李叔叔原先是风城市的宣传部副部长,以前常到父亲的画室里喝酒。后来突然当了这个市的革委会主任。他把我抱在怀里,问我:“小豹子,这么冷,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
“是李叔叔啊,我在看太阳呢。”
“太阳好看吗?”
“好看,可好看了,跟画出来的太阳一样,看得我眼睛里有各种颜色的光线。”
他抬头望了天上的太阳一眼,问我:“好孩子,叔叔问你,你恨你爸爸吗?”
我用手臂揩了揩眼睛,说:“恨,他是坏人!”
“你说得很对!你已经听说了,我们将举行一个热闹无比、前所未有的批斗会,现在,除了你们这些‘黑五类’,其他的孩子都可以去的,你想去吗?”
“想,但我知道我去不了。”
“这次,你只要在这张纸上写上你的名字就可以去。”
“真的吗,李叔叔?”
“李叔叔不会骗你的。你如果写下你的名字,不但可以去,还可以站在离你爸爸最近的地方。”
“可我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我爸说我写的字难看死了。”
“没事儿。”
“那我就写。”
李叔叔把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放在我面前,那些字是用蓝墨水誊写的,字写得很工整,跟小学课本上印的字一样。我看到上面有我父亲的名字。李叔叔翻到最后一页,我小心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了。那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有些不好意思。
“写得好,写得好!”李叔叔看着我的名字,喜笑颜开。
“我可以跟着别的小朋友一起喊口号么?”
“当然可以,参加批斗大会不喊口号都不行。”
我高兴极了,那天晚上我一直做着参加批斗大会的梦。
二
昨天还有太阳,今天却只刮风。革命群众一大早就来到了革命广场,每个人都冻得缩着脖子袖着手。
这个广场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后修建的,地处东郊,紧邻月亮湖,可供六十万人开会。风城人口不足三十万,却修了那么大一个广场,全城的人到齐后,还显得空荡荡的。站在广场里,人就会变小,头就会眩晕。
父亲在批斗台上站着,头发凌乱,带着一副黑边眼镜,浓黑的络腮胡子变长了。他曾是风城师范学院的美术老师,一个有点名气的油画家。他被李叔叔揪斗的原因就是他让学生画人体写生,还在美术评论文章中攻击了革命文艺路线,是风城人人皆知的大流氓、反革命,
他身后站着一排身材高大的民兵,他们全副武装,十分威风。母亲陪斗在他的一侧。李叔叔让我也站在他们身边。那天的气温是零下二十三摄氏度,冻得石头裂缝,树木打颤。但他们只让父亲穿着裤衩站在批斗台上。父亲带着黑框眼镜、穿着裤衩站在那里,开始牙齿还“嗒嗒嗒”地磕个不停,身体还像寒风里的树一样抖个不止。很快他的身体失去了知觉,全身麻木了。他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仗着和李叔叔以前的友情,斗胆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他是美术老师,是一位画家,因此他要求自己能按美学的原则去死——他想把自己做成一件雕塑作品。而作为一件雕塑作品,从来没有一尊是穿着内裤的,所以他希望不穿那个内裤。李叔叔冷笑了一声,打了个哈哈。
父亲身材修长,苍白,寒冷使他缩紧了身子,看上去狼狈不堪。站在旁边的母亲面无表情,身子也在颤抖着。李叔叔要我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身边,我羞得无地自容。
批斗大会很隆重地开始了,革命群众一个个兴高采烈,招展的红旗映照着一张张灿烂的、营养不良的脸。批斗大会开始后不久,李叔叔就号召革命群众彻底“唾弃”我父亲,往他身上吐唾沫。人们得令,按单位,整齐有序地经过我们一家人面前,然后准确无误地把唾沫和痰射向父亲,不少痰和唾沫飞溅到了我和母亲身上。
父亲不知道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批斗他,但他被冻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母亲不停地求他们,你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但没有人理她,慢慢地,她的声音沙哑了。而最让我难受的是,我闻到了口臭味。革命群众还有口臭……这个发现使我第一次对眼前的世界产生了怀疑。但这个想法刚一产生,我就觉得自己亵渎了他们,内心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罪恶感。但这的确是我真实的发现。口臭弥漫开来,使人窒息、眩晕,像是站在一个刚刚打开的夏季的粪池跟前。
突然,我看见一只麻雀掉在了我面前。接着,台下的群众会场出现了骚动,他们躲闪着,纷纷把头向铅灰色的天空望去,原来还有其它从批斗会上空飞过的鸟儿被口臭熏得不断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井然有序的革命群众头上,摔死了。甚至有好几只老鹰也从高空掉下,由于惯性太大,把几个革命群众当场砸晕了。还有那些躲在下水道和墙洞里的老鼠,也都被口臭熏得受不了了,一群群“叽叽吱吱”地叫着,仓皇地奔逃出来,在人群里乱窜,有些窜进了革命群众的裤裆里。男人们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开始还颇为镇定,只是猛地把手伸进裤裆里,猛地把老鼠攥住,捏死,拿出来,装进衣兜里——那可是一顿不错的牙祭,——所以批斗大会结束后,整个风城都弥漫着爆炒老鼠肉的味道——只是苦了那些女人们,即使有组织性和纪律性的约束,她们还是尖叫起来,那叫声好像是谁掐住了她们的心尖尖。
这时,主席台上那个女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革命群众们,革命群众们,这些老鼠也是反革命的帮凶,是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指定的‘四害’之一,它们既然窜出来,我们就要坚决、干净、彻底地消灭它们。女同志们不要怕,无论它们窜到什么地方,我们都要勇敢地抓住它们,消灭它们。女同志们,看吧,要像我一样——”她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出来,显得十分夸张。她说完,就把自己的手伸进自己的裤裆里,抓出了一只不停“吱吱”狂叫的灰毛大老鼠,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把老鼠高高举起,猛地摔在了主席台后面刷了石灰的白墙上,老鼠惨叫一声,摔成了肉饼,贴在墙上,和迸溅开来的血迹组成了一个富有现代意味的图案。
然后,她又对着麦克风,不失时机地振臂喊了一通口号:“打倒一切反革命!”
群众跟着振臂高呼:“打倒一切反革命!”
“打倒反革命、大流氓卢三山……啊……啊……哈哈哈哈……”她正喊着口号,又有一只老鼠窜进了她的裤裆里,它受了惊吓,触到了她的痒处,所以喊到最后她的高呼变成了狂笑,革命群众也跟着振臂高呼:“打倒反革命、大流氓卢三山……啊……啊……哈哈哈哈……”
她一听因自己的失误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定了定神,对着麦克风大声说:“你个臭老鼠!”说着,再次把手伸进裤裆里,抓住了那只老鼠,还是像刚才一样,“啪”的一声把它贴在了后面的白墙上——那幅画看上去更加完整了。
但没过多久,老鼠们却自己从裤管里掉出来了。原来老鼠们被口臭熏得受不住,像从天上飞过的乌鸦、麻雀和鹰一样,晕掉了。革命群众兴奋地捡起地上的老鼠,高举着,欢呼起来:“反革命的帮凶自己投降了,反革命的帮凶自己昏球了!”
女主持人趁势高呼口号:“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人们跟着高呼。
李叔叔把抓自己裤裆里老鼠时粘在手指上的那根打着四个弯儿的褐色阴毛弹在发言稿上,郑重宣布:“对反革命、大流氓卢三山的批斗继续进行!”
咳痰声再次响起。
由于天气太寒冷,那些痰和唾沫一吐到父亲身上,马上就冻结了。父亲被那黑黄色的、夹带着血丝的冰痰裹着,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他的眼睛还在吃力地转动,嘴巴由于有热气呼出,还没有冻上。
我由于被口臭熏着,不停地呕吐,最后眼前一黑,昏倒在地。母亲要过来拉起我,但押着我们的民兵把她反绑着的手提了起来,她再也无法动弹了。
批斗会一直到夕阳西下时才结束。大会结束前,李叔叔宣读了对我父亲的判决书,大意是说,鉴于反革命、大流氓卢三山顽冥不化,撰写反动文章,流氓习气不改,让女人脱掉衣服在全班同学面前展示身体,美其名曰人体课,教唆、腐化我们的革命接班人,妄图使我们伟大的革命事业后继无人,居心险恶,罪恶滔天。经革委会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让卢三山被我们革命群众的唾沫淹死!让他站在这里上他的人体课!
李叔叔宣判完毕,革命群众在女主持人的带领下,又山呼了一阵口号,然后纷纷散去,偌大一个广场顿时空了,只留下了遍地的麻雀毛、乌鸦毛和老鼠皮:它们的肉被带走了。捞着了这些外快的人们心中暗暗庆幸,说这会开得很好,会开了,晚上还可以打打牙祭。
热闹散尽,即使这样隆重、热烈的批斗会,也只余下了一股掺杂着寒意的无聊味道。我的父亲被封冻在用唾沫和痰结成的冰里,仍然被两个全副武装的民兵看守着,谁也不许靠近。他已说不出话,他的呼吸已越来越微弱。母亲要拉我起来,但我由于倒在地上,我的屁股和冰冻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母亲怕我出事,她的眼里一直滚动着泪水,最后,她把我冻在冰上的衣服脱下来,折腾了好久,终于把我从冰上取了下来。
母亲背着我,向父亲鞠了一躬,踉踉跄跄地朝家里走去。
父亲就那样被冻死在了广场上,成了一尊冰雕。
批斗会结束的第二天,风城的报纸就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以醒目的套红标题刊登了《革命群众唾沫唾死反革命》的长篇报道,说那是该城“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组织得最为成功的批斗大会,卢三山这个反革命、大流氓,这个社会主义的粪便和垃圾遭到了全市革命群众的彻底‘唾弃’”。这消息一刊登出来,顿时轰动全国,风城革委会受到了表彰,成了全国各地革委会学习的榜样。不断有全国各地的革委会组织人员前来观摩、学习,他们为表决心,为表达仇恨和愤慨,自然又要把唾沫和浓痰吐到父亲的身上。
冬天结束了,天气要变暖,父亲身上的冰要融化了。李叔叔一见,很是着急。他怕这些冰一旦化去,父亲的尸体就要腐烂,那样的话,外地的人来了就没有什么可参观的了。最后,他组织人员,想办法把父亲的遗体搬到了广场的中央,弄来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在里面安上空调,使玻璃罩内的温度始终保持在零度以下,这样,他的作品终于保留了下来。
三
我和母亲在父亲变成冰雕塑后不久,就被赶到了偏僻的昌县县城。
父亲死后,母亲常常流泪,她买了许多火纸,走到哪里都会带上一叠,想起来就点燃两张,看它燃尽。
我十三岁那一年,母亲终于支撑不住。她喝了一瓶农药,自杀了。
我找到了她留给我的遗书和一幅画。她在信中说——
我的孩子,我得走了。你的生活,你舅舅会帮助你的。你已年届十三,已经懂事,一定要学会自立、自尊。我活着,反而不能给你爱,孩子,我已被剥夺了爱你的能力。我想我一摆脱人世,也许还能做到爱你。我离开你是为了爱你,所以,我还在你的身边……
油画是父亲画的,是母亲冒着极大的危险保留的父亲的唯一的作品。那画名为《风暴中的女人》。女人全身赤裸,面容妖艳,像十七八岁的少女。但身躯却很苍老,像置放了五千年的干尸。干瘪的双乳垂挂胸前,如一块破布,一直垂到松弛枯槁的小腹,双臀尖削,体毛焦黄、稀疏,整个身体显得比荒原还要荒芜。她干瘦如柴的手上提着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那鸟虽然已适应了被囚禁的生活,但眼睛里依然含着忧伤,流露出无法抑制的孤独、茫然和绝望。整幅画的背景是那种宫墙的颜色——像腐烂变质的血。
我守着母亲已经很多天了。我为她一遍又一遍地梳头。她的头发与生前一样,还是活的,还有从前的光泽和温度。三十五岁的母亲,她年轻美丽。三十五岁的母亲,她光彩照人。三十五岁的母亲,她健康坚韧。三十五岁的母亲,她活得比三千年还要艰难。三十五岁的母亲,她是我最爱的人。三十五岁的母亲,微阖着眼睛,三十五岁的母亲,恬淡高雅,庄重温和。三十五岁的母亲啊……
昨天,来了两个穿黄军装、戴红袖标的人,其中一个人严厉地对我说:“限你在今明两天内把她给埋了,不然,我们就派人来帮你把她像死狗一样扔出去。”
母亲是“反革命、大流氓的帮凶”,很少有人理我们,母亲是我自己背出去埋葬的。我先在一株古老的桃树下挖好墓穴,把母亲用过的棉被铺在墓穴里,然后我再回去背母亲的遗体。我吃力地背着她,穿过昌县县城的街巷,穿过萧条寒冷的田野。
母亲的身体既冰凉又沉重。但我没有放下她。我走得很慢。我想这样永远走下去。一直走。我背着我的母亲,像背着整个世界。“妈、妈、妈……”,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我希望她还能应答。
初冬的太阳只有一个影子,风冷冷地从大地上刮过,听不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