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呼唤

一
　　 孙玉丰和女儿双双回归，已是件特大新闻了。玉丰的姑姑高兴得热泪盈眶。这些天，她是怎样熬过来的呀！她天天盼，夜夜想，可把玉丰母女盼回来了！老人激动的是泪花滚滚。
　　 孙玉丰的好邻居郑秀文也是泪眼涟涟：“我就坚信，孩子一定能找到，你们一定会回来！”
　　 厂领导也来看望孙玉丰母女。他们大家听着她的奇巧故事，无不惊叹感动。
　　 孙玉丰在家休息了几天后，她本想和姑姑商量，她和大山的婚事，可她姑姑总是病病秧秧的，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也是这次出事急的。她只好先上了班，等姑姑好转一些再说。
　　 时光如水流一样快。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姑姑终于能生活自理了。玉丰很高兴，能和姑姑商量了
　　 晚上，玉丰看姑姑高兴时，她就和姑姑谈起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辞退工作，去深山，姑姑一听马上坚定地表了态：坚决不同意！
　　 “你疯了？欠人家的情咱心里记着，有恩咱报！去那里？嫁给大山？不行！不行！”
　　 姑姑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道理，反正她就是不放玉丰。快过年了，她不想让姑姑太伤心，只好先放下了自己的苦。
　　 她回来后先后给大山写了两封信，可大山一封也没给自己回，这让她心里非常的疑惑。
　　 冬天的雪花飞满了天空，天阴沉沉的。孙玉丰的心也是沉沉的。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为什么不给我回音？
　　 晚上她一个人来到大街上散步。城市的夜并不黑，因为到处都是路灯。然而，在她的心里却不见一点光明。
　　 远远地一个人向她走了过来，是郑秀文。
　　 “玉丰，大冷的天一个人出来有什么烦心的事吗？是不是又在想大山了？他还没给你回信吗？
　　 玉丰和他讲过自己和孙大山的事情。郑秀文是玉丰的好邻居，也象亲哥哥。所以她什么也不瞒他。
　　 “秀文哥，你说大山为什么不给我回音？他不要我了吗？”
　　 她自己整天胡思乱想。
　　 郑秀文安慰她：“你不说那里很偏僻吗？邮递员从不去吗？谁知道把信给压在哪儿了？你给家里来的那封信就一直没收到。要不你在写一封？也许这封他能收到呢。”
　　 “在收不到来信我就去找他!”
　　 二
　　 自从孙玉丰离开了八道岭，孙大山就象变了一个人，他整天连一句话也不说。就连教学也是心不在焉。其实，他本该先给玉丰写信。可他却没有。他只是想等收到孙玉丰的来信后在回信给她。她在这儿走时是说了那些话，可她回去后有变化呢？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啊。
　　 村里人更是七嘴八舌乱他的心。
　　 “傻子才会回来呢，人家在那里有工作，每月都能拿工资，何苦再来这里受苦？”
　　 “人家也不算欠你什么了。你帮了人家，人家不也和你都……那样了吗，不也算报答了？”
　　 “女人心，秋天的云，说变就变啊！”
　　 一些好心的长辈也劝说着孙大山：“十有八九她不会回来了。说是回去安顿好了来，她要是总也安顿不好呢？人家有孩子，在那里更适应孩子的成长。她真能为了你放弃一切？别等她了，有合适的找个女人安心过日子吧。”
　　 叔叔孙万春支书更是对孙大山历声斥责：“大山啊，你要是个爷们，就该忘了她，和原来一样好好干。为了这些孩子，为了我们八道岭的相亲们，忘掉你心里那些甜蜜吧！咱得往前奔那！你不能对不起我们大家呀！”
　　 老人的话语似雷，击醒了迷茫之中的孙大山。他向全村人保证：他要让八道岭富起来！再不能让男人娶不上媳妇而犯愁，女人没有衣服穿而不敢出门；要让孩子们有个好的学校，还要请个好老师；要让村里的老人们有个很好的安居。
　　 一个人，如果要是有了坚定的信念，就能搬到一座山！
　　 有时，孙大山也认为：也许自己和孙玉丰的相爱，只是他春梦里的伊甸园，就象一片云从头顶上飞过，或许还停留了一会儿，可毕竟又飞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象梦。一个人在梦里走过的路是不会留下任何脚印的。
　　 尽管，孙大山忘不了这段伊甸园，可他已经能够把它深深埋在心底。
　　 严冬，天寒地冻。八道岭的孩子们没法在上学了，因为那两间简陋的学校实在是无法抵挡严寒。只有等春天天暖了在上学。当时在东北的深山里，许多的地方都是这样。
　　 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孙大山一个人跑到山外。他要去找活儿，找他们山里人能干的活儿。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他的奔波苦寻，最后终于在火车站找到了一份装卸工作。连饭也顾不上吃，他急忙回村，叫上村里的青壮劳动力一起来干活。
　　 大山里的庄稼人有的是力气，他们不怕吃苦受累，只要有大山在，他们有信心。他们一行人热汗加背地干了一个多月，到了腊月二十六这天，他们竟然每个人都挣了一百多块钱！这群大山里的小伙男子汉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那！他们山里生山里长，宁可在家里受穷，也不敢走出大山。今天，他们有了孙大山这个主心骨，他们出来了，他们会挣钱了！
　　 手里有了钱，他们个个心花怒放。桂子说：“多亏了有大山哥，我们才挣了这么多钱。今年，我和我娘可要过个好年了。我要给娘买最好吃的点心，还要给娘买身新衣服。这么多年我娘竟受苦了……”想起娘桂子很难过……
　　 狗子问铁蛋：“你的钱留干什么呀？”
　　 铁蛋说：“留娶媳妇。”
　　 大家一起大笑了起来。
　　 孙大山说：“大家也别笑。哪个成熟男人不想娶媳妇？可我们总这样穷，哪个姑娘愿意嫁咱？今后，咱们要齐心协力好好干，想办法多挣钱。再盖上新瓦房。咱的日子好了，不怕娶不上媳妇。”
　　 大家听了都很兴奋。：“大山，我们听你的。你就领着我们大家干吧。你当过兵，有文化，有知识。我们都相信你！”
　　 狗子小声说：“又和大城市的女人睡过觉……”
　　 桂子狠狠地给了狗子一拳。“狗东西！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不知道大山哥一直在想她吗？偏提她。勾人心烦吗这不是。以后谁也不准再提她！”
　　 要说想，孙大山是真想。为了分自己的心，他拼命干活。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只有累得筋疲力尽了，才能倒下便睡。但是，为了大家，为了生他养他的家乡，他要做的事很多。他是大山的儿子，他要在这大山中创造出一片新天地。
　　 傍晚。孙大山一行人回到了八道岭。深山小村沸腾了！他们从来还没过上这样的丰富年！媳妇们忙着接过男人给家里买的好东西，她们笑着叫着和自己的男人一起回家去。
　　 孙大山来到孙大虎家。他从包里拿出了几斤肉，两瓶酒。还给嫂子和侄子小乐乐各买了一身新衣服。
　　 孙大虎是孙大山的近门哥哥。大山小时，他可没少帮这个弟弟。他娶媳妇的第一天就和媳妇说：我有个弟弟咱得管。对于这一切，孙大山都一一牢记在心。八道岭的相亲们对他的恩到什么时候他都不能忘。特别是大虎家，看着大虎哥这样，现在更需要他的帮助。
　　 孙大虎泪眼望着弟弟说：“大山，这两年总是照顾我，我......我要是个好腿的人也和你们一起出去挣钱有多好啊！”
　　 大山说：“哥，你放心，我一定多挣钱，把你的腿治好，让你重新站起来！还要让咱乐乐上初中、高中，要让他上大学！只要有了知识，有了建设家乡改变家乡的本领，咱的家乡一定会变好，咱的家也一定会变好！”
　　 “唉！谁没有这个梦啊，可谁又能真的实现了呢？”
　　 “哥，相信我，咱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
　　 也许是喝了酒，酒壮英雄胆。孙大山敢这样说。
　　 从孙大虎家出来，孙大山又去找支书。他要和叔商量自己的打算。“大叔，过了年我们还想走。只要您支持我，我想成立一个专业队。组织青壮劳动力去外面挣钱。只要有了钱，咱也可以盖所好的学校，请一个好老师。你看就我这点文化教学怕误人子弟呢。我还想建个敬老院，把没儿没女的老人都接到一起，找人专门伺候他们，让他们享受大家庭的温暖和幸福。咱这儿的老人辛苦了大半辈子了，也该让他们有个家了。”孙大山的眼里放出了光，他似乎看到了这一切。
　　 孙万春心情激动。“难得你有这样的决心。咱八道岭有希望了！咱这里山高皇帝远，上面的什么斗争啊、运动啊也到不了咱这深山里。你有什么本事就大胆地干吧，一切后果我承担！”
　　 “好！大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年月，阶级斗争，政治运动；工业学什么，农业学什么。忙，把人们忙得越来越穷。要做真正的“无产阶级”嘛。人们都在吃着“大锅饭”。长年混天挣工分儿。而象八道岭这样的深山村落反到成为世外桃园。孙大山就偷偷组建了一支专业队，偷偷在外面挣钱。在那个年月里可是在搞“资本主义”活动。为了能让大家富起来，他顶风冒险地干着。
　　 城里人有工作，人人上班挣钱。就是不上班的人也是负不了大苦的。而孙大山他们这样的好青壮劳动力，能吃苦，干活实在，他们不辞辛苦，任劳任怨。所以，许多人都愿找他们这支专业队干活。他们建房屋，修桥梁；铲公路，进工厂。装卸、搬运。他们什么活都干。而且干的很好。因为有孙大山这个好领导，他待人真诚善良，实实在在。更让人信服的是他的那份责任心。他们干活诚恳守信。该定时交活的他们挑灯熬夜加班加点按时完成。他们干的活技术过关。不合格的活他们宁可少挣不挣甚至赔钱也要翻工做好。
　　 人们都佩服孙大山。更信任他。找他们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事做的越来越广。而他们的腰包也是越来越鼓了。在那一带地方，他们这支“队伍”已很有名气了！
　　 八道岭请了山那边九沟村的高中生小红来教学。大山还给她按月发工资。那时在农村教学的可都是挣工分。给民办教师发工资，八道岭还是第一个。小红当然会好好干。她不负众望，教出了许多出类拔萃的好学生。
　　 小红老师也是孙大山姐姐的女儿，他的外甥女。
　　 孙大山把他们专业队挣的钱交给支书孙万春分配。在家里干活的人也都能分到钱。家里家外，齐心协力。孙万春感慨地说：“早应该这样干了。”
　　 三
　　 阳春三月，柳绿桃红。
　　 孙玉丰的心是那样的沉重。她的姑父因病去世了。姑姑的病又重了！她是万万不能离开了。她得伺候姑姑。她要上班挣钱。给姑姑买药。供孩子上学。她好忙好累呀！她再也顾不上想大山了。风已过，雨已过。时光在漫流。一切都让它随风而去吧。
　　 郑秀文的妻子多年来一直是体弱多病。由于家里有两个儿子都在上学，只靠郑秀文一个人的那点工资，日子过得总是紧巴巴的。他妻子的病总也没治好。就在春草发芽的时候，她突然病情加重，几天的时间她就走了。丢下丈夫和儿子，一个人到那边享清闲去了！一家爷三个好可怜。孙玉丰又担负起照顾郑秀文两个儿子大强和小强的重担。本来他们就亲如一家，这下孩子没了娘，她还能不管。她更忙了。心里已完全没了她自己。
　　 四
　　 “一条河，可能走的很远，远过天涯海角；一条河，也可能走的很近，近的走不过一段坎坷和曲折。但是，一条河总会有几朵浪花飞溅，总会有几个漩涡，如果你能把一条河的源头藏在心底，你就会成为河流中的一滴水。而这条河就会成为你一生的梦想。”——这是孙玉丰写在孙大山给她的那个小红皮笔记本上的一段话。就是这个本子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她把它放在床头，每每看到它，她的心总是好热好热。
　　 孙玉丰忍不住又给孙大山写了一封信。“大山啊，我好想你。你在干什么呢？你好吗？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回信？你不要我了吗？你忘了我们的誓言了吗？大山，我永远也忘不了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你给了我大山的感动；是你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快乐和幸福……我的心已留在了大山上，我的记忆的一条河也留在了大山上，那是我幸福快乐的一条河啊！我想念它，我时刻都想回到河中去……”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只想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可我现在实在无法脱身。姑夫去世了。姑姑病重，我得好好伺候她。前些日子，秀文嫂子也走了，两个孩子好可怜……秀秀已上学了，她学习很好。她是我心中的太阳！要不是为了这儿的三个孩子，我有心再去……”
　　 她写不下去了。她觉得她的语言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要不是为了孩子，为了姑姑，她怎么会忍受这样的相思之苦呢？
　　 她在信的结尾说她实在是毫无办法离去。
　　 孙玉丰的这封信，孙大山还真就收到了。然而，那却是在一年以后才收到的。
　　 孙万春去公社开会。当人们议论起去年去世的公社干事时（公社秘书。东北叫干事。他们的工作也包括收发当地的信件。）谈论起了几封从上海来的信件。由于处理她的后事时很忙乱，没有人注意那几封信的去向了，丢失了。有个人说：“听说昨天又收到一封信，还是从上海寄过来的。”孙万春的心一动，上海？孙玉丰不就是上海人吗？信会不会是她寄过来的呢？他就和工作人员一起找。那个年代，邮递人员少，象八道岭这种地方，邮递员是不去的。信只能送到公社，再由专人负责转交给收信人。遇上个有责任心的人还能收到信件，要是遇上个没有责任心的人，收到信随手一放就忘记了。在那时侯丢失信件的太多了。孙万春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找到了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