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我不是乞丐

我不是乞丐

作者: 昆仑玉儿 时间: 2013-04-16 阅读: 51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警笛声从大大小小的汽车喇叭声,车轮滚动声中劈开一条道,从远方凄厉地朝我冲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我周围,一些粗的,尖的,细的,高的,低的声音也不约而同

摘要:一个农民诗人,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水香喜欢金钱,嫌弃他只会写诗,挣不到钱,而村里的黑狗虽然没文化,却因为成为乞丐在家里起了高楼,有了钱,追水香。他为了赢得水香的爱情,与黑狗打赌,他要下海挣了钱回来娶水香。而事实是,最后他沦为乞丐回到家乡。 警笛声从大大小小的汽车喇叭声,车轮滚动声中劈开一条道,从远方凄厉地朝我冲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我周围,一些粗的,尖的,细的,高的,低的声音也不约而同组成一股洪流,向我气势汹汹地扑来。我无力逃脱,紧闭着双眼,像一只将死的蚂蚁,等待淹灭。
   “哎,这个人怎么了,怎么倒在地上了。”“我看好像是饿的,你们看,他面黄肌瘦,好像几天没进过一粒米了呢。”“哎呀,我最先看到他,先是走在我面前,好像走得挺吃力的,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地上了,我赶快跑到他身边,发现他晕过去了,立即打120急救。”“哦,是你打的电话,你真是好人呀!那救护车肯定是朝这边来的”“应该是的吧”“不是得了啥急病了吧。”“没病,我看是饿的”“哎,饿的,我这里有饼干哩,我去喂他吃。”
   声音刚在耳门外停下来,一块硬硬的东西硬往我嘴里挤。
   “小姐,我看你别喂了,他晕过去了,吃不进东西”。“小姐,我这有一瓶刚买来的新鲜牛奶,是给我宝宝吃的,你喂他试试,看他吃得下吗?”“好的,我来试试。”
   一股不甜也不香但感觉很浓稠的水硬撬开我的嘴唇,缓缓流了进来。
   “哎,他能喝了呢?”“能吃东西就好,能吃东西就好,唉,可怜的人,发生了啥,饿得倒在街头”。“还有啥,没找到工作呗,不识时务者,就这下场,活该!”“唉,这个时候出来找工作,那还不是找死啊,我们有工作的都被老板辞了,真傻!放着家里好好的地不种,唉!”“是啊,听说不少人因承受不了这个压力,跳楼自杀呢,他不会也是自杀吧。”
   你们嫌我倒霉还不够吗?还要来指责我。我不是天生的乞丐。我不懒,是我没文凭,别人就认为我没文化;是我没工作经验,就像一块生萝卜一样辣嘴,没人敢接受我;是我没技术,是一块没有经过粹火的生铁,不能给人创造利润和财富。我除了能写点歪诗外,就只会拿起锄头种田。城市里的土都长眠在水泥地下面,我要是敢拿起锄头把它像掘墓一样地掀上来,城里人肯定敢把我当疯子抓起来。人们都说诗人有些神经质,那是说优秀诗人,我只是个写诗的人,更说不上优秀了,所以神经很正常。至于敢逆流而上,最终被抛在沙滩上,我是有难言之苦。你们在没有了解一个人之前,怎么可以胡乱指责别人。可没有人能听到我无声的辩护。这些在锅中被煮沸的声音翻滚着、尖叫着,一声紧接一声,一声绞着一声,声声逼人,逼得我只想从中跳出来。然而,我浑身疲软,意识飘飘悠悠,似在非在。死亡的气味比阿牛拉的牛屎要臭上几千倍,在我鼻子边飘荡。
   “让开,让开,没看见我们要去救人吗?”一个尖细的声音这样说。
   一个粗糙的声音这样说:“麻烦大家让一下,别这样挤着,好吗?嗯,再让一下,病人等着我们去救。”
   两个粗细不等的声音从这些嘈杂声中像奔腾的河水一样奔到我身边。
   “小甜,快把药箱打开,给病人输液。我看他快不行了。”粗糙的声音命令地说。
   “好的。”尖细的声音回答得比男人干脆。
   一双细腻的手拽住我的手腕,象耍弄一面团似的,摆了几摆,很快,又松开。一股冰凉的水,从手腕出发,沿着管子肆无忌惮地往全身亢进。在大脑未梢处,水香光着水样的身子跃了出来。我意识不到,是喜还是忧,手也抬不起去搂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若隐若现,如一条美人鱼翻滚,妩媚动人。
   “小甜,不要滴得太快,病人太虚弱了,他受不了的。”粗糙的声音说。
   “好的。”
   那种烧灼的痛感正慢慢地跟我告别,但我眼前还是飘荡着黑。这些黑,像一根根可以移动的柱子,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粗粗细细在我周围走动。偶尔有一线“闪电”从根部,从顶部穿透而来,一闪,又消失不见了,再一闪一闪的又出现了。随着这些闪电,我感觉到有一根高高瘦瘦的柱子,始终围着我左右,前后移动。
   “喂,你拍什么拍,快走开,别妨碍我们抢救。”
   “我拍下来,留作资料,护士小姐,这场面太感人了。这么多人围着抢救一个乞丐。人类奇迹,我得拍下来。”说这话的声音细得像一根柔软的管子。
   “谁在说我是乞丐,你才是乞丐呢。”我在黑暗中微弱地反驳。
   “对不起,师傅,我们得送他去医院了。”
   “护士大姐,让我上车吧,我想等他醒来后,采访他。我感觉这个人身上一定有故事。同时,也想采访一下你们。”
   “我们不需要你采访,救人是我们医生的职责,你如果有能力,倒是可以帮帮他的。上来吧。”粗糙的声音说。
   这粗糙的声音多像妈妈的声音呀,多像屋后那小溪水。我就是她溪流中的小鱼儿。她守着我,可以什么也不要,就幸福安宁了,可我身在水中,不知水中福,更不知鱼儿一旦离开水,蹦跳不了多久,就要渴死。我现在就遭到了报应,工作找不到,钱也用光了,流浪街头,看星灭灯暗,人家热馒头,我喝冷空气,人家睡玻璃屋,我卧火车站,过着被人踢,被人赶,被人辱骂的不是人的生活。妈,给我力量!支撑我活下去!
   “你们记者就是爱多事,还没拍够?放下你的摄影机,帮我们把乞丐抬到车上去。”
   这尖细的声音,每说一次话,就是“啪”地打开一把尖刀,迅速从我身上划过。
   “行,不过,护士小姐说话就是太那个了。”
   紧接着,我感觉自己离开了滚烫的地面,倒着在空中走。一摇一晃的又落了地,然后,关门声,启动声,响过后,我又感觉身子在车轮声中微颠着前进了。
   细细的男声紧贴着我耳朵响起:“来,喝点水吧,我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很快,一股水流进我嘴里来了。
   啊,屋后的小溪水!妈妈的奶水!我的救命水!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瓶子。童年时,我就是这样含着妈妈的乳头,猛口猛口地吞着奶水。啊,甘甜的奶水啊!使我枯萎的身躯渐渐舒展,化作孤鸿,飞上天空,往妈妈身边飞去!往故乡的方向飞去!往水香的裙边飞去!妈,我想回家!水香!你要等我回来娶你!大蛋,黑狗,求你们别耻笑我!我呐喊着,一阵剧烈的心痛像一双巨大的黑手,再次将我推进黑暗中。
   当我睁开眼来,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再下一点就是一根挂着盐水瓶的铁杆,一根透明的管子滴着清澈的水,沿着水下去,尽头竟然是我的手,顺着手看上去,是一床白色的棉被。
   “你终于醒来了。”一个细细的声音问。
   我循声望去,一个男人,正从我床边站起来,脸上开着浅浅的花。至于这朵花是不是专为我而开,为何要为我开?我就茫然了。我用充满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是这样,我解释一下,不知什么原因,你晕倒在街上,医生说你是饿的。你怎么了。”
   他边说着话,走到柜边,打开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带着水珠的苹果递给我。
   “吃吧,吃完了还有饼干,我在医院外面买了些东西,你先垫垫肚,打完了针后,我再接你回我家。”
   我不敢伸手接,看着苹果上的小水珠发呆。无数的细菌在苹果皮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就等着我上当,等着进入我的身体,一点点地腐蚀掉我。之前,它们就这样干过,现在,又故伎重演。我不会再上当。可那该死的胃,抵不住苹果香气从那细白的手指间诱惑而来。疼着,也渴望它们。但,我的尊严远比胃清醒。我脱口而出:“我不是乞丐”。
   “谁说你是乞丐了吗,这句话你在昏迷中,反反复复地说,差不多,都成了你的口头禅了。”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
   “我想,你身上一定有故事,一定受了什么刺激,可以告诉我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伤口剥开让你看,我不吭声,直勾勾望着他。
   “请相信我,我对你没恶意,我是诚恳的。”他一脸真诚地说。
   回忆会毁了我,我害怕!怯怯地看着他。
   “你是哪里的。”他耐心地问。
   他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要问我是哪里的,会不会....妈送我到村口时,左叮咛右嘱咐要我别跟陌生人说话,说这个城市好多活跃分子,专干让人上当的活,专找我这类刚从山里出来,进入城市的土包子下手。我不能告诉他。我的家,是个窝在山里的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不成规矩,散乱在春绿秋黄的山坡上,就像妈妈随手撤向小鸡的米糠。哪像这里,巴掌大的地方,上面全插满了高高低低像笔一样的房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村里人哪个眼睛是单眼皮,双眼皮,哪个鼻子高,扁,哪个嘴厚,薄,哪个身子粗,细我都倒背如流,就像背李白的诗一样脱口而出,朗朗上口。出门看见的是熟人还是熟人,在这里,遇到的是陌生人还是陌生人。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千年不开花,只结冰,厚厚的冰。
   “你是不是怕我。”
   我直勾勾地望着他。这最能代表我对陌生人的态度。
   “对不起,我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姓吴,以后叫我吴名就是了,平时喜欢背着个DV机到处拍拍,有好题材就写写,我是电视台的记者。当然,编外的。”
   “是你送我来的。”我终于开了口。我对记者有点好感。因为他是写文字的。
   “这很重要吗。”
   “为什么呢。”
   “等下,滴完了,得喊医生来换药水了。”
   他按下了我床头上的按钮。
   “不要怕,我又不是坏人,我敢担保自己不是个坏人。何况你最值钱的东西也是一床被子。那被子,要是我,早就扔垃圾桶里了。”
   我赶紧四处寻找。那可是我的半个命根子。
   “别担心,没人要你的,在你的隔床哩。”他用手指了指隔床床上。
   果然,我的那床旧印花被躺在隔床上。那是我家的传家宝,自从我生下来后,妈就把它传给我了。盖了三十年,现在,它又跟着我流浪他乡。是我的精神寄托。我心里有酸意涌上来,眼里瞬时便有了泪水。
   “对不起,勾起了你的伤心事。能跟我说说吗。我会帮你的,把你的故事写成新闻,你很快就会得到许多好心人的帮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许多被生活逼到了死胡同的人都这样干,他们因此扭转了局面。”
   有两个穿着白衣的医生走了进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医生说:“感觉好些了吗。”这是一个粗糙的声音,好熟悉的声音,似曾在哪听见过,在梦里。我感动地看着她。并点了点头。
   她从手中的塑料袋中往外掏出新衣服,递到我手中。
   “这是我们医院几个护士凑钱给你买的衣服。你那身不能再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说的没错,这身衣服我都穿了快一个月了,从家里出来,一直穿着它。她们嫌我脏,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心里挺难受,嘴上不说,转身便去拨针管。我想离开。
   那个年轻的护士立即赶上来,抓住我的手。
   “你这人,到了外面还死扛着家里那臭脾气,你要是还不思改,迟早有一天真成为乞丐。到那时,你啥脾气也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尖细,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见过,对,就是在那家小饭店里。
   那天,我背着破被子,走了好几个工厂求职,都被人家经济危机,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之类的话为由拒绝了。出家门时,妈硬塞给我一百块钱,我不肯要。
   我说:“妈,你留着自个用吧。我出去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不要花钱的,还能给你寄回钱,起幢高楼,咱们那幢破房子,到时就可以拆了。”
   妈说:“傻儿子,妈什么也不要你的,只要你平安回来就行。咱们的房子虽然破了些,可实实在在,是祖传家业,住得安心。不象黑狗家,靠着黑狗在外面当乞丐,盖起了高楼。那样的新房子,妈不要。这钱你拿着,万一找不到工作,就回来。水香那里,要是她嫌咱家穷,你就死了这条心,这样的女人不要,要了以后是个祸害。”
   幸好,我接了这一百块钱。还有钱去那家小饭店,每天吃一碗面。那个有着尖细声音的服务员总是热情地接待我,刚放下面碗,立即一杯热腾腾的茶水端了上来。她接钱时,脸上笑得就像汽车飞驰过水坑时溅起的水花,溅了我一身,还称我朋友,朋友。我挺受用的,便经常跑好远的路,来照顾她的生意,当然啦,也就是想看她这张笑脸。后来,连续二十多天,差不多这城市每家工厂我都跑过了,就是没一家要我。妈给的钱也用完了。我身无分文,喉咙冒火,胃也空空地塞得下地球。我老家的人,哪家杀了猪,全村人都要请去吃的。想当然,我和她混得这么熟了,白吃她几餐面,应该没问题。她一听说我没钱了,那张笑脸瞬时闪起了电火花,嘴里也滚出了声声春雷:“滚!没钱别往我家店里钻!没人欠着你的!死乞丐!”说完了,屁股左扭右拱,拱进了厨房门。
   我呆呆地站在店里,好一会儿才红着脸,跑了出来。更可恶的是,最后一天,我路过她店子前,从玻璃门里看到一张桌子上摆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三分之一的水。我渴得要命,不肯到垃圾桶里,或是在路上捡别人扔下的矿泉水喝,因为我不是个乞丐。这个鬼城市,想找个水龙头喝点生水的地方都没有,全部他妈的藏在家里头了,要不然,我能喝水撑着肚子不瘪下去。我还有这个能力。我往门里走,刚伸手去拿瓶子,突然那个尖细声音冲杀到我面前,手里还抄着一个扫把,朝我劈来,好像我摸了一把她的又肥又硬的大屁股。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我不是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