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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花亭会

作者: 宫主 时间: 2013-04-16 阅读: 52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陈钊正在看文件。  嗒——嗒——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很犹豫。敲门的不是权会,之前没听见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咯哒声;也不是张亭,这个点儿她应该坐在麻将

摘要:县农信社舍主任陈钊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的时候,二十多年未见的高中同学赵颖花的突然出现引起了妻子张亭、秘书权会的嫉妒,三个女人一台戏......中篇小说《新花亭会》,带给你无限的精彩! 一、
   陈钊正在看文件。
   嗒——嗒——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很犹豫。敲门的不是权会,之前没听见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咯哒声;也不是张亭,这个点儿她应该坐在麻将桌前三筒二条地三英战吕布。陈钊说了声“请进”,随手摘下近视镜,食指在四白穴上轮刮起来。
   赵颖花推开门站在门口,将额头上耷拉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陈钊,我——赵颖花!”
   陈钊倏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赵颖花脸上。巴掌脸,大眼睛,素面素衣,淡雅得像一朵水仙花。他弹簧般窜过来,掐住瘦削的小肩膀摇晃了两下。“赵颖花,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太意外了,简直太意外了!怎么这么憔悴,身体不舒服吗?这你一走连个信儿都没有,不知道人家有多惦记你吗?快让我看看那块疤还有没有了!”说着弯下腰,拨开赵颖花额头上的斜刘海儿,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赵颖花抹了下眼睛,趁机把泪花儿攥在了手心里。她晃了下脑袋,身子朝后靠了靠,说道:“二十多年的时间呢,早就长好了!”
   陈钊轻叹一声:“时间真是医治伤痛的良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吧!”
   赵颖花没接话茬儿唠,她微微一笑,说道:“你可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
   “老样子?净忽悠我!老样子是什么样子?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灿烂着呢!现在日落西山红霞飞了,看这儿,这儿,全白了。还有眼角这一道儿一道儿的皱纹儿,像小刀片剌的!”
   赵颖花说:“眼瞅五十岁的人了,没几根白头发,几道皱纹像话吗?跟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比不了,跟同龄人比还是相当年轻的!”
   “这话实诚,我爱听!”说着乜斜了赵颖花一眼,“我问你呀,当初为什么退学?难道真是给你哥换媳妇去了?”
   赵颖花点了点头。
   陈钊哼了一声,“要不怎么说是好心眼的赵颖花呢!我去村里找你两次,都被你哥哥拦在外面。你二哥还把我打了一顿,你知不知道?”
   赵颖花说:“退学后的第三天就去婆家了,发生的事情没人跟我说,上哪里知道呢!”
   陈钊叹了一声,说道:“过去的不说了。现在的日子过得还好吧?”
   赵颖花唉了一声,说道:“以前的日子过得倒还平静,只是最近发生了件事儿,闹心死了!”
   陈钊严肃起来,问;“什么闹心事儿?说出来听听!”
   “这件事得从五年前说起。”赵颖花说道:“五年前,江岔镇的杜二找我丈夫张铜锁,说县信用联社主任的小舅子何军要在江岔镇农信社贷笔款子。她看见陈钊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便停了下来。陈钊说,别停,继续说。赵颖花道,杜二让张铜锁给找几个村民联保一下。只需按个手印,每个保人便可得三千元的酬劳。张铜锁脑袋一热,找人去镇农信社把事儿办了。谁曾想,五年后,也就是前天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信用社把他们起诉到法院。这下才知道何军根本没还贷款,连本带息好几十万全压在保人身上了。张铜锁知道自己捅了大篓子,才把这件事告诉给我。赵颖花叹了口气,说,灾是铜锁招的,不能让村里人跟着倒霉,我们有心承担责任,可这么大一笔钱,我们想担也担不起呀。陈钊,这事你懂,看看能不能给支个招儿,这件事儿究竟咋办好?”
   陈钊坐回到椅子上,胳膊肘支着办公桌,两手不停地掐着太阳穴,心想:“小舅子摆明了是在骗贷,掉进陷阱里的偏偏是赵颖花一家。孽缘!”陈钊叹息了一声。是亲三分向,哪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赵颖花站了起来,说道:“陈——陈主任不舒服——我先回去了!”说着抬腿就往外走。
   “急什么?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你先坐下!”
   赵颖花说:“真不想来给你添麻烦。我们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说着眼泪儿一对一双地落了下来。见赵颖花流眼泪,陈钊像喝下一口加盐的老醋,又酸又涩。他安慰道:“赵颖花,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赵颖花抬起一双泪眼望望陈钊,欣慰地点了点头。陈钊看见赵颖花脚上那双带蓝杠儿的白棉布鞋,一股热流从心底最遥远的地方源源涌出,麻木得近乎僵硬的心蓦地濡湿,变得柔软起来。“赵颖花你记住我说的话,到什么时候我都是陈钊,一辈子不会变!我带你吃午饭去,咱们边吃边谈!”
   赵颖花说:“不耽误你了,我先回去!”
   陈钊瞪了赵颖花一眼,问道:“吃韩国烤肉,还是吃海鲜?”
   赵颖花说:“我想吃——炸油糕!”
   陈钊笑了。“还惦记着油糕呢!那好,咱们吃油糕去!”
   二、
   接到权会的电话,张亭把麻将一推,火速往陈钊的办公室赶过来。红色跑车刚到门口,见陈钊和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迎面走来。这个妇女五十岁左右,梳齐耳短发,穿一条黑裙子,脚上那双带蓝杠的白布鞋一看就知道历尽了沧桑。一丝不屑从张亭微翘的嘴角漾开,漫布在她那俄罗斯女人般丰腴的脸上。土里土气的一个老女人,别说堂堂的县联社主任,就是街上蹬三轮的下里巴人也未必看得上眼儿。张亭悬着的心放回原处,心里埋怨权会给根棒槌就当针,少见多怪。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身边开过,陈钊下意识地拽了赵颖花一把。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被张亭摄入眼里,笑容顿失,嫉妒替代了高雅的形神,她扭歪着鼻子,斜楞着眼睛,愠怒地等着陈钊和赵颖花走过来。
   陈钊已经看见张亭,心想,准是小特务权会又打小报告了!他低声对赵颖花说:“开红车的是我老婆张亭,嘴不饶人的,她说什么听着就是了,千万别往心里去。”赵颖花放慢脚步,瞅着香车美人,一时间竟走了神儿。一百七十公分的张亭穿上高跟鞋似乎比陈钊还要高。她不胖不瘦身材适中。大眼睛尖下颌,白皙的皮肤毫无瑕疵。尤其那一头金黄色卷发在绿色连衣裙的衬托下向日葵般生动绚丽。赵颖花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
   “这位是我的老同学赵颖花。赵颖花,这位是我妻子张亭,你叫嫂子。”
   没等赵颖花张开嘴,张亭的机关枪扫射过来,“赵颖花,来县城怎么不到家呢?是不敢见我这个嫂子,还是嫌我家门槛太高?可巧让我给碰见了,要不哪里知道我们家陈钊还有这么个楚楚可怜的同学妹呢!”张亭的话很不中听,陈钊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没好气地说:“没吃就和我们一道去,不饿你就去打麻将!”
   张亭没理陈钊,对赵颖花说:“我去打麻将,你们老同学也方便叙叙旧。下次来直接到家,别再背着嫂子和哥在外约会了!”摆了摆手,上了车,一掉头,车屁股冒出的那股白烟呛得赵颖花直咳嗽。
   两人走出大门,刚要过斑马线,张亭的电话追来了。赵颖花见状赶紧说:“陈钊,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陈钊瞪了她一眼:“吃了午饭再走!”
   赵颖花说:“吃饭什么时候不行,别耽搁了正事!”说着朝他摆摆手,逃也似地走掉了。陈钊傻愣愣地看着来阵风就能刮倒的赵颖花湮灭在人流里,眼里涌起一团雨雾。
   二十多年前,陈钊和赵颖花在江源县读高中。陈钊像一棵钻天杨,个子一个劲地疯长,十七岁的年纪就穿三尺半的裤子,四十二码的布鞋,细长的脖子上鹌鹑蛋般的喉结不安分地咕噜着。陈钊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耳濡目染,养成了读书的好习惯。他的胳肢窝里经常夹本书,走路时读两页,吃饭时读两页,即便蹲在厕所里也没忘了读两页。他读的可不是一般的书,是《战争与和平》《约翰克里斯多夫》这些大部头的世界文学名著。除了爱读书,陈钊还爱吃炸油糕,遇到食堂卖发糕时,他就跑到街上买油糕吃。说来也是,学校食堂美其名“发糕”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趁热吃酸唧唧、黏糊糊的;凉了吃,硬梆梆的直剌嗓子。每每遇到卖“发糕”陈钊都要愁死了。那天中午,陈钊去逛书店,走到西市场附近,一股炸油糕的香味儿飘飘悠悠钻进了鼻子。闻香寻去,看见街边胡同口冒出个卖油糕的小铺子。小铺子是用苫布搭起来的,里面摆着两张小桌子,铁皮油桶改制的锅灶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热浪翻滚,油花绽放。从那儿以后,食堂只要卖发糕,陈钊都会跑到小铺子买回来,坐在座位里边看书边吃油糕,弄得同学们口水哗哗直流。有男同学威胁说,再把油糕拿到教室里馋人就打劫他。陈钊只好从教室转移到了宿舍。
   这天中午,陈钊掐着油糕包刚过去,就被教室里的男生发现了。这帮小子们长着狗鼻子,闻到味儿一激灵,趴在窗台上逗扯开了,陈钊,买油糕了?见面分一半呀!陈钊哪敢搭茬,撒丫子就往宿舍尥,身后的男生们哄笑道,陈钊,吃独食拉白屎,裤裆里面生虱子!宿舍是一排平房,左拐男生宿舍,右拐女生宿舍。陈钊楞兔子般往里闯,刚跨进房门,像被220伏电流击中了一般,牙根儿连着脑浆子胀呼呼地疼,眼前似有无数只小蚊子嘤嘤嗡嗡地闹着,手里的油糕也掉在了地上。门里,麦苗儿般的赵颖花捂着额头,尖尖的巴掌脸扭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撞疼了吧?拉开赵颖花的手,看见门牙印儿正往外渗血珠儿,陈钊有点不落忍,讪笑着说:不是我的错,门牙惹的祸!赵颖花眼皮一眨巴,掉下两颗晶莹的泪珠,敢说不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陈钊赶紧认错,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好心眼的赵颖花,原谅我吧!赵颖花破涕为笑,快捡起油糕,都沾上灰了!陈钊说,还捡啥呀?早被细菌驴驴了!这事儿整的,瞎了我的油糕!赵颖花乜斜着陈钊,我赔你油糕,你赔我脑门儿咋样?陈钊瞪了赵颖花一眼,净瞎说!脑门儿能跟油糕比吗?联系不上!不跟你瞎扯了,我得买块发糕填饱肚子!赵颖花说,都这时候了,食堂肯定没饭了。你回宿舍等着吧,我给你送好吃的去!说着弯腰捡起脏油糕回了宿舍。
   陈钊刚进宿舍没多久,赵颖花端着个铝皮饭盒过来了。她把饭盒放在炕沿上,饺子!吃吧!一转身飘走了。陈钊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儿,看见饭盒里挤挤挨挨装满了小肥猪样的饺子,乐了,好受不如倒着,好吃不过饺子。好心眼的赵颖花谢谢啦!捏起一个填进嘴里。饺子是芹菜小白菜猪肉馅的,一口下去,满嘴喷香。陈钊边吃边想,要是刚捞出锅的,蘸着蒜酱,味道会更鲜亮儿。可惜了!不过,这点小遗憾丝毫没影响他的食欲,一口一个,转眼间一大饭盒饺子下了肚。
   他去给赵颖花送饭盒,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便蹑手蹑脚走了进去。陈钊是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新鲜又好奇,还有点忐忑不安。他把饭盒放在桌子上,刚要离开,看见撮子里有块包油糕的纸,思忖道,那几个脏油糕被赵颖花吃掉了吗?似乎很有可能!瞅了眼空空如也的大饭盒,陈钊有点后悔。
   听见脚步声,赵颖花抬起头来,见是陈钊微微笑了笑。陈钊没见到赵颖花脸上有油星儿倒看见了贴在脑门儿上的小纸片,上面渗出殷红的血迹。陈钊的心里丝丝拉拉地一阵难过。第一节是数学课,陈钊的精神就是集中不起来,一会儿是小纸片儿,一会儿油油的纸,轮换着在眼前晃动。陈钊咬了咬舌头,暗暗骂道,陈钊坏小子,吃独食拉白屎,裤裆里面生虱子。骂了几句轻松了点,刚把精神集中起来,下课铃响了。
   周三学校停课,全校师生上校田地栽水稻。田埂像绿色的粗线条横七竖八地把大片水田分割成几何形的小块。稻田地里灌满了水玻璃般闪闪发亮。陈钊把鞋脱在田埂上,撸胳膊挽袖子,踩着柔软细腻的腐殖土插起秧来。
   去年这时候,陈钊代表学校参加全市作文竞赛去了,这是第一次插秧。开始,他觉得挺新鲜,弯着腰,将细嫩的小苗一棵一棵地插在柔软的泥土里。估摸一顿饭的功夫,眼前似有萤火虫绕来绕去,直起身子,发现人家已经落了他一大截。他想,苗是细嫩的,泥是柔软的,为啥人家的一双手灵巧得像插秧机,我的像拨火棍?正愁着,瞥见赵颖花从地头向这边插过来,又惊又喜,眼泪都要出来了。
   丁丁香香的赵颖花像一只小白羊正在绿色草毯上吃草;像落在草坪上的白鸽低着头啄食;又像冬天里纷飞的小雪花轻盈起舞。端庄、娴静、落落大方的赵颖花即便是在腥臊的稻田地里插着秧,空气中也会弥漫着来自她的柔软、舒适和雅致的气息。想象力丰富的陈钊被这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风情陶醉了,呆呆地望着,像个稻草人。一只田鸡跳过来,撞在他的脚脖子上,仰面朝天翻倒了。被田鸡一撞,陈钊回过神来,在田鸡身边踩了个坑,田鸡的身子一侧歪,就势翻过身子,鼓着眼睛瞪了陈钊一眼气鼓鼓地蹦走了。赵颖花刚好经过身边,轻声说,上去穿鞋吧,别着凉了!陈钊像接到特赦令,三步两步跳到了田埂上。
   劳动结束了,陈钊跟在赵颖花身后往学校走,快走到卖油糕的小铺子,他使劲咳嗽了两声。赵颖花回过头看见陈钊朝她递眼色,摇了摇头。陈钊急了,眼睛一立,作狰狞状。赵颖花这才点了下头。待大家走远,陈钊拽着赵颖花跑进小铺子,在桌子前坐了下来。两碗豆腐脑,十个油糕,挑刚出锅的捡!稻田里可怜巴巴的陈钊变成了底气十足的男子汉,他转向赵颖花:十个不够再来十个!赵颖花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这得花多少钱呀?太浪费了!她说。吃进肚子里的不叫浪费!他对卖油糕的老头说,再来十个!望着赵颖花香吃油糕时的贪婪样,陈钊很是怜惜,他伸手将赵颖花的刘海往耳朵后面掖了掖,看着脑门儿上的疤痕说道,不知道这个疤能不能消,别影响将来找对象!赵颖花抬起头,白了陈钊一眼,去,你才找对象呢。说着,青蒿蒿的小脸变得桃花瓣似的,陈钊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捏了一下。赵颖花晃了晃小脑瓜躲开了。陈钊向卖油糕的老头要了两张纸,把剩下的油糕包了两包,递给赵颖花,拿回去慢慢吃!赵颖花也没推辞,接过油糕,刚要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小布鞋脚尖处破了个洞,右脚的大脚趾头露了出来,她赶紧把脚趾头缩了回去。陈钊也看见了,他不动声色地跟在赵颖花身后往外走。走到供销社门口,拉起赵颖花进了供销社。货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布鞋,陈钊相中了一双白帆布加蓝杠一脚伸的小布鞋。他让售货员把鞋拿了过来,递给赵颖花。赵颖花赶紧把鞋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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