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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巴山上的雪谣

作者: 向玉培 时间: 2013-04-17 阅读: 26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列巴山上的雪谣(小说)    向玉培  列巴山上的雪是雪中的另类,一飘起来就没完没了,要飘过漫漫的冬季,要飘到桃李开花的时节。雪花细而密,当地称为“毛

列巴山上的雪谣(小说)
  
   向玉培
   列巴山上的雪是雪中的另类,一飘起来就没完没了,要飘过漫漫的冬季,要飘到桃李开花的时节。雪花细而密,当地称为“毛毛雪”。这种雪不见太阳就不消融,等着伴儿,然后结成厚厚的冰块。飘雪时伴有大风,风声奇怪,像有一位怨妇在幽幽啜泣。
   在列巴山一带,一直传唱着关于雪的歌谣:
   列巴山上雪花飘,
   水长骨头山长腰。
   柴米油盐准备好哟,
   冬季不完雪不消。
   列巴山上雪花飘,
   抱紧婆娘好睡觉。
   钢钎对准炮眼打哟,
   哑炮一放乐逍遥。
   这是列巴山一带有名的四句头山歌,首句都以“列巴山上雪花飘”起兴,后三句全靠发挥,变化无穷,亦庄亦谐,有雅有俗,喜笑怒骂,皆成歌谣。年长者用这歌谣诉说往事,姑娘小伙多半唱成了情歌。第三句难唱,“哟”字要用假嗓,拖起高而长的尾音。列巴山人将这山歌称为“雪谣”。
   这年冬天,雪下得又大又久,列巴山上的一座铁塔在风雪中訇然倒塌。不久就来了一群人,有穿迷彩服、戴安全帽、挎工具包的电力工人,有当地的老百姓。他们要把倒下的铁塔拆走,再建一座崭新的铁塔。一捆又一捆的干稻草挑上山来了,他们用干稻草搭建工棚,工棚造型跟游牧民族的毡房没什么两样。一车又一车的铁材运到山脚后,他们又“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抬上山来。
   寂静的列巴山沸腾起来了。机声、人声交织在一起,还有那切割角钢时灿烂的火花,炫人目光,工地好不热闹。
   雪花静静地飘落。寒风也在劲劲地吹,迎风而站,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命地抽耳光。
   随着一声口哨声,散乱的一群工人迅速站成整齐的队伍。他们,都疲惫不堪,一脸的憔悴。雪花落在他们的帽上、肩上、衣服上、眉毛胡须上,一动不动,群雕一般地站立着。
   一位戴红色安全帽的黑大汉走到队伍面前,用冷峻的目光扫了一片队伍后,开始讲话。这黑大汉姓雷,叫雷鸣,当面都叫他雷队长,背后就称他黑雷公。
   平时,他说话底气十足,声音跟他的名字一样,有如春雷鸣响。可是今天声音嘶哑了,讲话声几乎被风声听没了,站在后排的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肯定是连日熬夜,加上感冒,喉头发炎了。他说着说着,就习惯性地做一个有力的动作,像宣誓一样。
   “你们听着,我们要建的这座铁塔平常要10天完成,现在我们要5天内完成。5天是什么概念?5天就是不能停工休息,日夜干。但铁塔是钢铁做的,我们是血肉做的。现在只有这样:我们轮流睡觉,实行倒班制,轮流睡4个小时。”雷队长的话暂停了一下,扭过头去看了看,不知看什么,好像是看不远处一字儿排着的工棚。继续说,“王大海、田柱头和刘二疤,你们三个已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今晚就先在1号工棚睡,到点了自觉让别人。2号工棚呢,作为家属接待室。莫老二的新婚妻子来了,照顾他,让他陪妻子说说话。你们不知道,他莫老二结婚第二天就来工地了,留下新婚妻子独守空房……”雷队长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得利害。
   接下去是政工部长刘大冒讲话。刘大冒是一个白面书生,戴着眼镜,说话爱挖苦人,又爱上纲上线。他讲话的大意是: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没有政治思想工作做保证,我们就无法在5天内建成这座铁塔。现在,有部分人思想在跑毛,不安心工地。这种思想倾向值得注意。在这里更要强调的是,天气冷,感冒的多。感冒了就及时去医务室(其实就是4号工棚)吃吃药,打打针。大家要注意啊,医务室的玉香是个黄花姑娘,她自愿来工地为我们进行医疗服务,尽义务,她是我们工地的“白求恩”。我们要尊敬她、感谢她。有些人啊,无病也往那里钻,心怀鬼胎,说这痛那痛,要玉香姑娘摸。别人是天鹅,你们是什么?屙泡尿照照,黑不溜秋煤炭客一个。到这里我把丑话讲在前面,谁欺负了玉香医生,我就给她颜色看看。时间是金钱,我不多讲。有什么思想要汇报,就到政工部来。”
   有人在下面交头接耳:“你刘大冒三百斤野猪得张嘴,谁不知道你犯了床上错误才调来做政工,公司系统的一号美女被你哄上床了。”
   刘大冒向来靠两块薄嘴唇吃饭,只讲不做,整天躲在政工部看文件,或有事没事找人谈话,一谈就是大半天,都说他吃的是“软饭”。
   队伍呼啦一下就散了。
   工棚距工地有一杆烟的功夫。王大海、田柱头、刘二疤实在累得不行,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进工棚。棚外有白雪映照,夜色不是很浓,路面依稀可辨。进了工棚,就像突然钻进了一个黑洞,伸手不见五指。王大海叫刘二疤摸出打火机照照。借着光才看清棚内的一切,铺的是干稻草,稻草上面堆着三个铺盖卷,都是军用被子,脏兮兮的,湿润润的。打火机熄了,棚内又是黑洞洞的一片。
   王大海要刘二疤再打燃打火机,说他要解解铺盖卷。可是火机再也打不燃了,三人只好摸着黑胡乱扯开铺盖睡觉。刘二疤说:“一个人,有点怕,两个人,好讲话,三个人睡个菜刀把。”于是就睡成了菜刀把。不一会,刘二疤又嚷嚷:“这样睡脚臭。王大海你脚臭得像烂蛇。”王大海说,“就你明堂多。”他们三人挤在一头。
   王大海开始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时,突然,田柱头一个嘹亮的屁放出来,刘二疤忍不住咕咕地笑,将王大海又闹醒了。王大海责怪刘二疤:“你捣什么乱?你不睡别人要睡呢!”
   刘二疤反驳道:“他田柱头的屁像放岩炮,影响我睡觉。”说着又咕咕地笑。
   “日你妈,紧闹!”田柱头愤怒地骂着,又放了一个屁,更加嘹亮。田柱头这段时间肚子不舒服,放的屁格外臭,王大海与刘二疤一齐臭骂田柱头。田柱头回敬了一句,起身出棚屙尿去。田柱头患有尿急症,每隔半个钟头就要闹屙尿。
   “你猜,莫老二这时在干什么?”
   又是刘二疤,不知他问谁。
   “你这德行,别人是合法夫妻,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是不是爱啊!”王大海说。
   “我偏要去听听动静!看他的婆娘有没有叫床习惯。”刘二疤从稻草铺里弹起来,真的走出了工棚。
   不久,刘二疤踅了回来,一进工棚就大声说:“奇怪,莫老二婆娘在轻轻地哭呢。”哭什么呢?新婚夫妻相逢,应该是干柴遇到烈火,早就燃烧起来了,他们三个都百思不得其解。于是睡意全无,继续说笑。刘二疤最年轻,精神好,不知疲倦,天南地北地扯。他是列巴山边缘一带的人,熟悉这地方的山歌调。他用不男不女的声音哼了起来:
   列巴山上雪花飘,
   爬上铁塔使劲敲。
   十天半月不回家哟,
   担心婆娘嗅野骚。
   “哟”字没有哼上去,“哟”成了怪腔怪调,极难听。刘二疤自得其乐,又是一阵咕咕地笑。可是听不到王大海、刘柱头的笑声了。他们俩早已睡着了。
   莫老二的婆娘叫小英。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小英愤愤地来到工地,要见雷队长。都知道莫老二的婆娘貌若仙女,只是从来没见过。这回她穿着红色羽绒袄,静立在雪地上,像一朵怒放的火红玫瑰。这朵火红玫瑰像富有磁性似的,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工地上的人都停下活来。一些小伙子惊羡不已。有人脱口而出:“果然漂亮。”
   有人对小英说,雷队长是个大个子。小英径直朝一位大个子走去,说:“你是雷队长吗,我有话要对你说。”那个大个子说:“我不是雷队长,戴红色安全帽的才是雷队长呢!你看,他正在那儿跟焊工们说话。”
   雷队长亲切地接见了她。雷队长声音哑了,表达意思全靠手势。雷队长要他去找政工部的刘部长,说他是专管这摊子事的。
   政工部设在3号工棚。有一桌两椅,还有一张床,是从老百姓那儿租来的。
   小英走进政工部时,刘大冒正伏案写着什么。
   “刘部长,我找你有事!”
   见小英突然到来,刘大冒一阵惊喜。惊喜得有点慌乱,半天没回过神来。“哦……请问有什么事?”
   小英是个大方的女人,一点也不害羞,像倒酸水坛一样倒出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昨晚,小英孤孤单单窝在工棚里,想着心事,等丈夫莫老二早点回来。约摸晚上十点钟,莫老二回来了。小英见到了久别的丈夫,好一阵激动,又好一阵心痛。他瘦多了,黑多了。小英脱衣解带,想陪丈夫好好睡一宿,明天好赶回家,帮公公婆婆忙年。哪知莫老二没有一点亲热的意思,好像工棚里没有小英,就他一个人,他不吭声和衣睡下了,而且没睡一头。睡下了,莫老二仍没任何动作,好像在生她的气。小英不在意这些,以为他不愿在这荒山野岭的工棚干那种事呢!小英用柔和的声音对莫老二说这说那。“外面的雪也大,弟弟困在大学里不能回家过年,爸爸妈妈急得不可开交;大伯父在腊月二十这天走了,你没得空回去奔丧,都骂你无忠无孝,我说自古忠孝不得双全,说你在外抢险,身不由己呢;电视上说,抗灾抢险的电力职工已死了几个,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小英说了这么多,莫老二一句也没听进耳,他早已打起了呼噜。小英觉得心寒,又觉得好笑。她想狠狠地拧他一下,拧醒他,看他还听不听。但又作罢,心想,他太累了,等他醒来再作道理。可是到了下半夜,莫老二突然醒来,一看表,说一声“糟,误点了”,丢下小英,提起工具包,箭一样射出了工棚。
   小英伤心地哭了。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刘大冒听完小英的诉说,发火了,“我一定为你作主,狠狠教训他一顿。真的太不像话。”
   刘大冒叫小英去医务室避一下,他要“传唤”莫老二。
   不久,莫老二被叫到了政工部。刘大冒准备尅他。
   一看莫老二疲惫不堪的样子,又想到他是技术骨干、工作踏实、人又忠厚老实,曾多次受奖,刘大冒犹豫起来,不忍尅他。但“我一定为你作主”这话说出去了,又不得不有个结果。
   “刚才你从铁塔上下来的吗?”
   “是……是的!”莫老二有点口吃毛病。不知刘大冒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不……不……不知!”
   “你昨晚和小英干了什么?”
   “睡……睡觉,就睡……睡觉。”
   刘大冒觉得这句话问得不妥,可是莫老二也如实地回答了。
   刘大冒突然悟到像在审案子,这不妥,连忙换了话题,直接了当地批评起来:“小英冰天雪地来探夫,你却陈世美一个。你有人情味吗?”
   “…… ……”
   “你俩还是新婚夫妻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没有一点夫妻情?”
   “…… ……”
   “我问你,你是否另有……”
   刘大冒正要问下去,突然听到了莫老二的呼噜声,他“啊”了一下。
   刘大冒一下子明白了一切。不用说了。他太累了,他太累了。他连忙叫醒莫老二:“你醒醒,去工棚好好睡一觉,我去跟雷队长说说。”
   莫老二歪歪倒倒地走出了政工部。不久小英进来了,刘大冒对她讲了许多许多。小英听了,捶胸顿足,“我一时怎么这样傻呀!我错怪他了。我对不起他。”
   “今天回去吗?”刘大冒问小英。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他。”
   “这样也好。你能不能去医务室帮忙?”
   “那太好了,免得我闲着。”
   小英来到医务室,给玉香姑娘当帮手。小英是学护理的,在一家个体诊所做事。莫老二去那家诊所治疗脚伤,被小英的美丽与柔情勾去了魂魄,于是就向小英求爱,小英糊里糊涂也就答应了。
   小英护理的第一个病号就是雷队长。雷队长的扁桃体炎症严重,吃喝都成困难,不得不来这里吊点滴。
   雷队长开始没在意这个柔情似水的小英,一听到她的声音,再看看她的容貌,禁不住站立起来,仔细端祥着小英。“面样和声音怎么跟她那样相似?小英莫不是她的女儿?”雷队长想到这里,连忙问小英: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崔英英!”
   “你爸呢?”
   “胡万发。我两岁时爸就去世了。”
   啊,果真是她的女儿。突然间,一段伤心的往事浮现在雷队长的眼前……
   那年,雷队长和胡万发从省电力学院毕业后,一起分配到送变电建设公司工作。他俩好得形影不离,连吃饭睡觉都分不开。三年后,胡万发结婚了。雷队长光棍一个。胡万发取了一位农村姑娘,据说是有点转弯抹角的亲威,父母包办的。胡万发比雷队长大两岁,自然雷队长管胡万发的老婆叫崔嫂,崔嫂虽是农村妹子,其模样、气质都不亚于城里姑娘,还是高中毕业呢,尤其是她的声音好听,听她说话是一种享受。胡万发很爱她。崔嫂人好,待丈夫就像敬菩萨一样,要温情有温情,要柔顺有柔顺。都羡慕胡万发,说他这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唉,可惜他福浅命薄啊!那是在崔小英两岁的时候,胡万发横死在一次安全事故之中。
   那年冬天,雪大得吓人,电杆电线覆冰严重,手指大的导线结冰后有胳膊那样粗。在一个上午,雷队长(那时是线路维护班长)带领胡万发一行6人,奉命去列巴山一带给线路除冰。胡万发那年是建党积极分子,想在关键时刻立点功,于是就争着上杆作业。在高空作业4个小时后,平安无事。他从铁塔上下来了。这时本来他们可以休息了,坐车回去。胡万发却说:“天色还早,前面那根高压电杆的横担位置不对,我上去看看。”雷队长于是就同意了他。爬电杆时,胡万发说他的脚扣不好用,要换雷队长的那副,雷队长就给了他。胡万发以熟练的动作往上爬,当接近横担,准备挂安全带时,脚扣带子断了,胡万发坠落下来,当时脑浆四溅,鲜血融化了一片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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