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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那些事儿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4-14 阅读: 72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北方冬季的许多日子,雪,顽强地匍匐在低矮的平房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漏进狭窄的胡同,慢慢改变它明黯交替的颜色。  胡同西侧毗邻煤校工厂,一座身量不大的炼铁

摘要:北方冬季的许多日子,雪,顽强地匍匐在低矮的平房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漏进狭窄的胡同,慢慢改变它明黯交替的颜色。    胡同西侧毗邻煤校工厂,一座身量不大的炼铁炉与民宅一墙之隔。煤焦在它腹中燃烧时,空气会被重新配制,一种刺鼻的气味环绕烟囱袅袅扩散。 北方冬季的许多日子,雪,顽强地匍匐在低矮的平房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漏进狭窄的胡同,慢慢改变它明黯交替的颜色。
   胡同西侧毗邻煤校工厂,一座身量不大的炼铁炉与民宅一墙之隔。煤焦在它腹中燃烧时,空气会被重新配制,一种刺鼻的气味环绕烟囱袅袅扩散。
   这个文化匮乏的胡同唯盛产市井小民的“庸”、“碌”。
   女主妇的肚子总在吐故纳新,三两年一个,乐此不疲地生产。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一颗颗全新的头颅,把胡同变得拥挤嘈杂。小鸡儿刨坑拉屎,小孩儿贴墙大便,又把胡同变得污秽不堪。一位稍通文墨的长者幽默地调侃:这是北方最肮脏的胡同。它像一座化学工厂,时而飘过焦炭燃烧所释放的一氧化炭气体,时而散发着公厕粪池被搅动的刺鼻的“芬芳”,栖居于此,最幸福的莫过于嗅觉失灵,那才叫幸兮!福兮!
  
   翠喜
   目不识丁的翠喜,住在胡同西头儿。她家小院借助煤校工厂东墙而建,除了工厂那面墙是红砖砌筑,水泥勾缝,其它三面均是土坯大泥码起。
   翠喜是一年前丈夫花去二百元聘礼娶进门的辽西北女人。她体格健壮,肤色微褐,最具特色的颧骨像并列的小山梁高高凸起,黯红色面颊像贴了两片枫叶。她指头常常夹着纸卷旱烟,双唇仿佛是坏掉的拉锁,永远露着被烟染黑的门牙。粗糙地咳漱,粗鲁地吐痰,这个面相举止都不够养眼的女人,全然不拘小节。
   或许上帝不经意的瞬间瞌睡倾斜了翠喜的人生,醒来才发现了撒在这个女人身上的太多不幸。于是,它开始矫正倾斜,赐给她一个未来。
   翠喜腹内孕育着这个未来。那个小生命还没爬出娘肠儿,父亲就在一次井下冒顶事故中丧生。翠喜怀着悲伤的心情,拖着笨重的身子安葬了男人。她抚着日渐隆起的肚子,感受那个未来的不安分,企盼怀胎九月,一朝分娩的时刻。
   关于辽西北女人,老辈传承下来一种讲究,按当地的方言叫它“令儿”。它包含两个内容却表达一个意思:一是忌讳女人在娘家生孩子,避免污血冲了娘家的日子;二是忌讳女人月子里踩蹋别人家门槛,避免污血给人家带去晦气。总之,两者都是在冠冕堂皇地歧视女性,尤其经济不独立的女性,更甚。
   翠喜!这个山沟里走出的女人,从小就吃苦受累,身子骨不娇贵。别看她平素做事潦草不拘小节,自没了男人,她凡事不再忽略细枝末节,祖宗对女人立下的规矩,约束她无论是生孩子,还是坐月子不出自家小院,无论多么艰难都是自己扛。
   满月第二天,翠喜走出家门,拿着从牙缝里挤出的五毛钱,请先生给儿子起了个最受用的名字——孔昭辉。
   翠喜一双结实硕大的奶子像蜜罐,奶水充足饱胀,一只就能把儿子喂饱。胡同里缺少奶水的婴儿几乎都吃过她的奶,性格随和的翠喜从不吝惜,甚至她认为那样做是人的本分,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呢?她从不在婴儿的需求中索取大人的感激。翠喜骨子里流淌着乐善与侠义,胡同里的妇人不再咬耳嚼舌,不再讲她克夫抑或灾星之类的闲言碎语。凭着山里人粗犷善良的特质,她与街坊邻里相处得愈来愈融洽。
   翠喜找了份既能赚些零用钱又能照看儿子的活计。她把手套厂的半成品领回家,钩合指尖、缝接腰口。虽然缝合一副手套只赚两分钱,翠喜还是起早贪晚地坚持做,她一天赶制出二十副,净赚四毛钱。
   飘浮在异乡的日子酸苦而艰辛,丈夫的抚恤金已所剩无几,靠缝合手套赚钱显然不能维持生计。她透支时间与体力,指尖被钩针戳出密密匝匝的毛茬小眼儿,眼睛也因缺乏睡眠而泛红,贫穷在消耗她的肌体,在索取她的人生。翠喜常常想念辽西北老家,或许那儿才是依靠,才是归宿。于是,她不再犹豫决然背起行囊,带着年幼的儿子走上回乡的路。
   翠喜冒然回乡,实乃无奈之举,甚至她无法预知可否求得一方立锥之地。当初父母用她的聘礼钱娶回嫂子,而今父母已相继走了,哥嫂能收留自己吗?既便暂时在人家住下,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翠喜揣着数个未知走进嫂子家。
   哥哥家有两个女孩儿,大闺女与昭辉同岁,小丫头趔趔趄趄还走不稳,嫂子又怀上了,哥哥家的穷日子并不比自己好过多少。翠喜极其矛盾,嫂子极其客气,客气得不让她做任何事情,翠喜明白这种客气的含意。
   翠喜找过生产队,由于她的户口早已迁出,队上不能派活给她,更不能让她挣社员工分。她在嫂子家只呆了三天,带儿子又回到自己家。翠喜决定找份活儿赚钱抚养儿子,她祈盼昭辉快快长大成人。
   昭辉四岁那年,是翠喜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一分钱掰两辨花绝不言过其实。不经意的一件小事儿,丑娘给儿子心中装进了一个完美而深刻的记忆。
   那天清早,翠喜和儿子刚准备吃饭,一位老奶奶拉着个小姑娘站在她家门前。祖孙二人从关里沿路乞讨流落到此地,她俩穿着单薄破烂的褂子,脚上的鞋裂着口子,多半脚指裸露在外。小姑娘冷得瑟瑟发抖拥在奶奶腋下,翠喜见此情形心里十分难受。她招呼祖孙俩进屋暖暖身子,舀两碗热水端给她们,又拿起自己那块苞米面菜饼子递给小姑娘。小姑娘连续不停地吞食菜饼子,看上去她一定是饿极了。昭辉瞅瞅自己手里的菜饼子,悄默声地把它放在母亲的手上。翠喜托着儿子的菜饼子豫豫不决,这边是幼小的儿子,那边是可怜的老者,许久……翠喜决然把那块菜饼子掰成两辨,一辨给了饥饿的老人,一辨放回儿子的小手。这是昭辉幼年时一个清淅的记忆,深刻而难忘……
   经人介绍,翠喜来到林家做保姆。这家的女儿林晓雅与昭辉一般大,她长得纤细秀气,个子比昭辉矮半头,是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儿。
   晓雅妈初见翠喜,印像不是很好。这个穷山沟里走出的女人,上山砍柴,下地耕田,不通文墨,不精针线。翠喜穿着粗针大线手工缝制的衣裤,松垮肥大不合体,看上去有些邋遢,而几颗被旱烟污染过的门齿给人的感觉也不舒服。翠喜外在虽糙心却不笨,她看出了晓雅妈的心思,恳请给她个机会做两天试试,如果不满意分文不取主动离开,晓雅妈或许是急于用人便应承下来。
   晓雅爸爸是公派留苏的归国专家,妈妈是矿建工程师,林家夫妇平时工作很忙,甚至周日都难得休息一天。翠喜没来倪家之前,他们的家务活儿和早晚两次去幼儿园送接女儿,都是晓雅妈亲力亲为,家里家外把她忙得焦头烂额。
   做家务不比上山下地,它琐碎耗时却不像砍柴种田那般辛苦。翠喜小心翼翼地做,她很努力,仅仅两天就把这个家拾掇得窗明几净换然一新,连院里的一畦花草都梳理得井井有条。
   平时翠喜收拾书房十分小心,从不随意挪动书籍的摆放位置。当然,这是晓雅妈关照过的事情。那天是周日,晓雅妈趁休息日规拢起纷乱的书籍,书架壁柜、桌上桌下、床底纸箱,她把保留的书籍和资料有条不紊地存放好,淘汰的废旧报纸期刊杂志和晓雅看过的儿童连环画报,一并交给翠喜拿去卖废品。
   翠喜把晓雅的旧连环画册从废旧报刊中挑出捆好,让收废品的人另行称重计费,然后带回家把它交给儿子翻看。
   月末,翠喜第一回拿到薪酬,面值一元,整整十八张。
   翠喜从数过的那沓钱抽出三张,还给晓雅妈。
   “晓雅妈!多了三块钱。”
   晓雅妈瞅着诚恳朴实的翠喜。
   “收着吧,不多。翠喜,看你把这个家经管得多好啊!晓雅有你的照顾,让我既省心又放心,真的非常感谢你。”
   “可这工钱是当初讲好十五块的,怎么可以多拿三块呢?”
   翠喜固执地坚持退还多付给她的三块钱,而晓雅妈却认真地对她说:
   “翠喜,别再计较了,以后每月工钱都按十八元支付,如果遇到困难知会一声,我会尽可能帮你的。”
   自丈夫走后自己头回摸过这么厚实的一沓钱,只要省吃俭用,肯定够自己和儿子一个月的费用。
   翠喜揣好钱打声招呼便匆匆走出小院,她咕噜一句啥话,晓雅妈也没听清。不多时,就见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进屋的翠喜抬手用袖管抹把额头上的汗,解开外衣的两颗扣子,从里兜掏出一毛二分钱递过去,晓雅妈这才明白她刚才是跑去换零钱。可这是给自己的啥钱呢?她一头雾水……
   “晓雅妈,这是那个礼拜天你让我卖废品,我把晓雅扔掉的那些画本另称的重量,一共一毛二分钱。我没舍得让废品车收走,把它拿回家给儿子看了,昭辉天天锁在家里憋得挺难受的,有了那些画本他就好过多了。”
   晓雅妈恍然大悟。陡然,眼前的翠喜一点儿也不丑陋,一点儿也不粗糙,她比自己光鲜靓丽,她的心像金子般熠熠闪光,她是最善良最高尚的母亲……
   翠喜做保姆这几年,林家夫妇俩待她很好,工钱从每月十八元加到二十元。每到换季时节,晓雅妈总会送她一两件稍旧的服装,翠喜心里明白那并不是淘汰的破烂儿,而是刻意的相助。为了答谢晓雅妈,翠喜把自家花不完的布票无尝送给她。在平常的岁月中,两个不同阶层的女人,展示了相同的人性美。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个圣人先祖留下的至理名言,从人们追名逐利的角度阐述了读书的重要性。翠喜虽然没领略过它,但在林家做久了,她渐渐悟出一个浅显的道理,就是人要多念书,文化能改变贫穷的家境。自己这辈子过得好孬都无所谓,只要把儿子培养成人,受多少苦遭多少罪都值。她祈盼昭辉将来像晓雅爸那样,能看懂很多像砖块一样厚的书,像晓雅妈那样能在硬实的大白纸上画道道,能……翠喜幻想那么一天,期待那么一天。
   昭辉年纪小却很懂事,他帮着母亲去煤校工厂的垃圾堆捡煤核;去胡同口的自来水井拎水;去远在一里之外的粮店买粮,二十斤玉米面,他一口气扛回家,累得小脸儿通红,汗珠簌簌地往下淌。凡是能做的他都抢着去做,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帮母亲托起生活的沉重。
   城里的日子不同于乡下,既便住在环境最恶劣的居民区,也得循着城市的生活轨迹运行,翠喜在慢慢地适应它并已逐渐融入它。不精于针线的翠喜长进不小,缝制成衣的手艺虽然显得拙笨,打块补丁还是蛮娴熟。她把儿子收拾得干净利索。一身蓝色学生装洗得泛白透落,膝盖的长方形补丁缝得棱角边致,臀部的椭圆形补丁针脚细密平整,简朴从容,落落大方。
   儿子一天天长大,母亲一天天变老。
   昭辉从走进学校的第一天就没让母亲失望,从两道杠的班长做到三道杠的少先队大队长,从初一的团支书做到高一的学生会主席。一九六四年,昭辉婉拒学校保送一所国家重点医科大学,却考入北师大这所历史名校,他是胡同里走出的唯一一名秀才。儿子是上帝赐予翠喜的未来,她从儿子身上看到了希望。
   昭辉大三那年,随着一九六六年“文革”爆发,林家在那场空前的政治海啸中尚未幸免,晓雅爸因为曾经留学苏联莫斯科大学,被定性为苏修特务。在一次审讯中,经受造反派一顿毒打后,喝令他交待里通外国的特务活动,晓雅爸摇摇头发出游丝般的微弱声音,否认苏修特务这个欲加之罪。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立马举起一只厚敦敦的白瓷缸子向他砸去,顿时,晓雅爸额头血流如注,昏厥中的潜意识里隐隐听见有人喊,不能让他死,他还没交待电台藏在哪儿,快!送他去医院……
   事发当时,晓雅妈也在单位接受审查,翠喜来到医院照顾晓雅爸。经过医院几天的治疗和翠喜的精心护理,晓雅爸渐渐好起来,翠喜揣恻用不了多久他还得被揪回去,干脆,趁在医院治疗期间看管得不紧,找机会帮他逃出去。
   翠喜把设计好的逃离方案悄悄告诉晓雅爸,然后跟看守打声招呼谎称取换洗衣服离开医院。翠喜回去后,把两家粮食供应本上的定量全部换成全国粮票,又带上林家的户口薄和晓雅妈的印章取出存款,随便挑拣几件晓雅爸的衣服,匆匆赶回医院。
   次日上午,护士通知看守给患者拆线。翠喜暗示晓雅爸机会来了,她毕恭毕敬地请看守在病房歇着,说换药室又是裹脓的纱布又是擦血的药棉,看上去怪恶心的,还是由她陪着去吧。看守没多想就让翠喜跟过去了。晓雅爸刚躺在换药室的病床上,还没等医生打开头上的绷带,突然起身捂着肚子要去厕所,医生悻悻然地摆摆手,翠喜立时扶着他速速向侧门走去,他俩听医生喊了句“门在这边。”晓雅爸佯装憋得不顾一切的样子,顺换药室侧门匆遽离开。他俩溜进洗衣房换上准备好的服装,大大方方走出医院。待看守发现人不见了,他们已坐上去翠喜老家的火车。安顿好晓雅爸,翠喜立时返回家。
   翠喜一露面,就被造反派带走了。一顿拳脚把翠喜打的扒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看丢了晓雅爸的那个混蛋气急败坏地拎起翠喜,几个耳光打掉了她那两颗刷不白的门牙,造反派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好放了翠喜。最终,翠喜以两颗门牙的代价帮着晓雅爸逃过一劫。
   翠喜晚年很幸福,儿子娶了大学同窗晓雅,一年后她抱上了孙子,同样晓雅妈也抱上了外孙,两家人其乐融融。
   翠喜和年轻时一样却又不一样。
   她的背有点驼,身量瘦削了许多,脸上添了一些皱纹,颧骨仍很凸出却淡祛了两颊的黯红。穿着还像从前一样俭朴却干净合体。多年以前戒掉了烟瘾,使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粗糙地咳漱;多年以前培养成的卫生习惯,使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粗鲁地吐痰,不过双唇仍像坏掉的拉锁,露着洁白的假牙,合不拢的嘴永远幸福地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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