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渴
作者: 素馨
时间: 2013-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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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曲终人散,比预想的时间至少提前了三四个小时。 本来,参加活动的一群大老爷们儿,还指望着饭后可以赛神仙地抽一口、吼两嗓子,再借着熏燎燎的酒劲灰
【一】
曲终人散,比预想的时间至少提前了三四个小时。
本来,参加活动的一群大老爷们儿,还指望着饭后可以赛神仙地抽一口、吼两嗓子,再借着熏燎燎的酒劲灰蒙蒙的灯光,搂搂抱抱跳跳舞贴贴脸按按摩搓搓麻,顺带着揩点儿油过过干瘾,运气好呢说不定还可以过点湿瘾。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忠诚”通知的时候,可是说饭后要去老地方“薇安娜”high歌的,那儿的娘们儿可是在全市都叫得出名号的。
结果,只是勉强吃了饭,酒都没喝多少,饭后的所有节目全泡汤了。一伙子人傻眼了,心里老大的不乐意。
不乐意也没法。活动的女一号,程局的千金程橙说头痛要先行一步,她带来的几个女伴就和鸟儿一样,呼啦啦全跟着闪了,活动一下子只剩下清一色的男人,就像川人吃粤菜一样淡而无味了。更何况,老大程局见女儿走了,跟着说宝贝不舒服他也得回家,不然家里非来个河东狮吼不可,然后打着哈哈也走了。
主角儿都走了,而且是带着明显的情绪走的,戏就演不下去了。一伙子人气鼓鼓地散在酒店门口,就像夏天夜晚池塘边准备扯破喉咙的青蛙,突然失去了卖弄的对象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只有局里年轻帅气的未婚青年夏天雨,还有他带来的那个叫陶桃的女孩子——他的女朋友,十指相扣地静静站在一隅,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酒店招牌上的霓虹把他们的笑都闪烁得红红绿绿。
焦躁不已,有人忽地就醒悟过来,就想着要生出点什么事儿。青蛙群里率先蹦出了人高马大的大刘说,嗨,这儿还有一个超级美眉呢。他不管不顾夏天雨还扣着陶桃的手,迈上前去似笑非笑地说,唉哟,天雨兄弟,都忘了她是你的人,对不住啊。又掉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踩着一条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踩上另一条,真让人开眼哪!兄弟们,你们说是不?
一伙子人跟着起哄。夏天雨没有理睬平时称兄道弟的这些人,也没有怎么理睬眼前一心想借程橙攀上程局这个高枝的小人,依然紧紧扣着陶桃的手,稍侧低着头冲她微微笑着,不愠不火地说,我就踩了桃子这唯一一条船。我老早就多次跟主席说我有女朋友,可主席偏不相信,说我这招蒙不了他,我就只好把桃子带来了。又转过头冲更远处站在一角气得差点晕过去的“忠诚”说,现在相信了吧,主席?
一伙子人像听了命令似的,齐刷刷地向“忠诚”主席行注目礼。主席“忠诚”本名程运旺,只因局里局长是老程,工程质监科又有个小程,他只能是“中程”,又因了办公室主任和工会主席的身份,他时常都是围着局长老程转,久而久之,大家便戏称他“忠诚”。“忠诚”长得并不忠诚,尖嘴猴腮的,此时听了夏天雨四两拨千斤的话,又想着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一张山羊脸便气得跟染了草莓酱似的,气急急地挥了挥手,散了散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后这样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二】
起风了。风卷得陶桃的长碎发扑拉拉地全打到脸盘上,高开衩的旗袍下摆也卷了起来,露出修长挺直的大腿。她忙着拨凌乱的发,掩卷起来的下摆,手忙脚乱的。还好,夏天雨已经从酒店后院停车场取来了她的车。
他在她面前停车,开门下来,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车门,再扶着她的肩膀边走边说,桃子,起风了,可能要下大雨,我们快点儿到宾馆去。室内室外温差大,你小心着凉啊。
好啦,我又不是林妹妹。天雨,你什么时候跟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她娇嗔地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头,顺从地上了车。
夏天雨小心关上门,又绕过车头,开门,关门。车在呼嚎的风中呼啸而去。
都行了好长一段路了,陶桃方大松一口气,头枕在座位上,后背紧贴着椅背,整个人跟抽了筋似的软了下来。
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赶来,累了吧,桃子?夏天雨盯着前面的车流,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关切地说,一会儿好好冲个凉,解解乏。
开几个小时的车倒是小意思,就是演戏演得累。她边说边使劲抽自己的手,好在,戏终于演完了。
手却被夏天雨钳得牢牢的。喂,天雨,戏已经演完啦,她朝左手努了努嘴,怎样,戏还演得不错吧?你姐我要是去拍戏,是不是可以拿个金鸡或是华表玩玩儿?
夏天雨不作声,也不放手。
她急了,嘴上不饶地嚷着,喂,死天雨,帮你揩了屁股,你就这样对待你姐我啊?天雨的手仍然像一把滚烫的火钳死咬着不放。一股麻丝丝热烘烘的异样感觉,瞬间千万只蚂蚁似地从左手爬到左前臂,再到左上臂,然后到达那颗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地方,最后又由那儿爬遍了全身。
痒、热,继而觉着渴,就想吃冰淇淋。急得伸过右手抓夏天雨的右手背,揪他右胳膊上的肉。
疼,桃子!
叫你不松手,活该你疼!她咬牙切齿,手下的劲儿却卸去了一大半,求我帮忙时叫我姐,帮完忙就直呼我小名,我叫你长幼不尊。手又掐了上去。
夏天雨终于松开了手。她抬起手,用嘴吹着使劲挣扎时弄疼的地方。等侧过脸看夏天雨时,正碰上他也在看她,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小小的火苗。
碰上她的目光,夏天雨赶紧转回头,假装正经开车,又吭了吭喉咙开了腔,还长幼不尊呢,你好意思说,不就地上爬席子上,仅比我早一天出生吗?
地上爬席子上又怎么啦?我还是你姐!
这个夏天雨,跟陶桃是表亲。他们的母亲是一母同胞。夏天雨得管陶桃的母亲叫二姨妈。小时候,因为两个人出生前后只相差一天,所以在乡下外婆家,他俩最玩得到一起,疯疯打打的常没个正形。可吵的架也最多。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陶桃偏要天雨叫她姐,天雨却非要跟外婆一样叫她桃子。
后来大了,也就习惯了,一个不叫姐姐,另一个也不叫弟弟,算是扯平了。大学毕业以后,陶桃留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很快又成了家。夏天雨既没留在省城,也没回家乡凤城,而是去了风大沙大空气干燥的荆城,成了市公路局的一名财务会计。地域的阻隔,加上一个成家一个单身,慢慢也就有些生分了。有时会打个电话,网上碰到了聊会儿天,偶尔也假装打情骂俏,只有在家族有大事或是逢年过节时,两个人才能难得地碰上一面。
【三】
这次陶桃到荆城来,用她的话说是来过戏瘾的。坐在车上,回想着刚才在酒店里聚餐时的细节,她就忍不住想笑。
早上,夏天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说还早,下午坐动车一两个小时就到了。天雨却不,姐,开你的“高尔夫”来吧,人是辛苦了点,可戏演起来更圆满啊。她只好在炎热的午后开车过来,一路上开着空调还觉着渴,都到高速服务站买了好几个冰淇淋吃。
夏天雨在高速出口等她。一见她下车,就扑上去来了个熊抱,哎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的好姐姐哟,可想死我啦!又用脸去蹭她的脸,动作幅度夸张又搞笑。她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边侧脸躲着一边叫,死天雨,在路边呢,你干嘛呢,谋杀你老姐呀!
夏天雨嘿嘿一笑,又蹭了几下,我是怕呆会儿你习惯不过来,演练哈让你早点进入角色嘛!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歪着头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嗨,我的好姐姐,风采不减当年哪。咦?我们还算有心灵感应,衣服都是情侣装嘛,哈哈哈哈。
她定睛一看,还真是。她穿着一款改良版的薄绸高开衩旗袍,天青色的底,上面缀满了手工绣的水粉海棠,夹杂着银色闪光的丝线勾边,海棠花儿一朵一朵全凸了出来,仿佛鲜活的还发散着迷人的芬芳。黑直发缎子一般披散在肩头,隆起的胸,平坦的腹,翘起的臀,葱白的胳膊和小腿,几乎是完美的曲线。而夏天雨,上身是粉色的棉T恤,改良版的唐装立领,有一颗天青色的小盘扣,左侧肩头斜着一枝天青色的海棠叶,下身是天青色的休闲裤,脚上蹬着米色休闲鞋。
看到这些,她觉着清爽了许多,空气都没有先前那样干燥。哈哈,还真是呢,她笑着回应。夏天雨却盯着她的鞋子。她转身从车里掏出一双银色细高跟皮鞋,有准备啦,穿它开车不方便。
夏天雨狡黠一笑,老实交待,是不是为了这次演戏,专门制备了这身行头?她咯咯一笑,美得你,你以为你谁啊!晒死人了,你还不走?心里却是美滋滋的,不枉费折腾了几天才选定了这一身。
换夏天雨开车。到达帝豪酒店包间时,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从下车开始夏天雨就示意陶桃挽着他的胳膊,她也就挽着,小鸟依人般地偎着,脸上堆着得体的幸福的微笑。有那么一刹,她恍惚觉着自己又回到了八年前与郑东谈恋爱的时光,忍不住偷偷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
一进包间,夏天雨抽出胳膊反过来搂着她的肩膀,带领她走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五十上下的男人面前,大声介绍说,桃子,这是我们程局长,又介绍着旁边的山羊脸,这是我们工会主席程主席。然后把她往前轻轻一推,我女朋友,陶桃,刚从省城开车过来。
喧闹的包间里就像嘎然停了电,一下子安静下来。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马上打探到一个身着红色吊带裙的女孩明显眼露敌意。面前的两个男人脸色也都有些不太好看,大肚子不露声色地狠狠剜了山羊脸一眼,山羊脸赶紧垂下头,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作声。
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笑着说,程局好,程主席好!我在省城忙,一直没顾得上来看天雨。今儿过来准备和他一起过我们自己的情人节,听他说局领导特别关心局里未婚小青年,搞了个“七夕联欢”活动,我很好奇,同时也想着来感谢领导和同事对我家天雨的关照,就不请自来了,要是不合适……
合适,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除了我们两个老头子,你们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语言,这本来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活动嘛。大肚子局长首先反应过来,打着哈哈,冲山羊脸说,你说是不?
嗯,那是,那是,合适,合适。山羊脸连连点头。
很快,就开席了。夏天雨殷勤地给陶桃夹着各式菜肴,她都照单全收,笑着也给天雨夹了不少菜,还不准天雨喝酒,哎,呆会儿你还要开车呢,我开了几个小时,可不想再开啊。就有人接嘴,嗨,是不是在作特殊准备了啊?两人听了便暧昧地相视一笑。她便觉着对面的那个红影子,眼里都喷出火来了……
【四】
想到那团火,还有散席时的情景,陶桃莫名地烦躁起来,有些担心地问,天雨,我们这样做,对程橙来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夏天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我们过分,也是给他们逼的。我可不想拿自己的终身幸福来开玩笑。
原来,在荆城市公路局,程局的千金劳资科的合同工程橙,喜欢财务科的帅哥夏天雨,这几乎是人人尽知的事情。她有事没事总爱找各种理由往财务科跑,往会计夏天雨身上黏。偏偏夏天雨是根四季豆,人多的时候倒是同她礼貌性地说说笑笑,人少的时候却找各种由头溜号。
财务科科长姚大姐好几次语重心长地跟夏天雨说,小夏啊,大姐看你人实在,品质也不错,大姐喜欢你才跟你说,程橙看上你了是个明眼人都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的事情了。大姐看她不错,要貌有貌,家里又有房有车,还是独生女,就是是个合同工,这也不是问题,再工作两年程局还不给解决好?局里好多小青年都削尖了脑袋想跟她好,她都看不上。你说你怎么就不热心呢?
每次,夏天雨都以自己还没玩好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为由,委婉拒绝。拒绝得多了,姚大姐也就不说了,看见程橙再来找他就不停地摇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就好像是自己的儿子不理解自己的苦心一样失望不已。
工会主席“忠诚”更把为局长千金和夏天雨牵线搭桥当作头等大事。夏天雨还说还没玩好不想考虑,“忠诚”就说先谈着嘛,又不影响玩,两个人在一起玩名堂还多些嘛。缠得没辙了,夏天雨就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是大学同学,一直在外地等他。“忠诚”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夏啊,你蒙谁呢,局里谁不知道你连个女朋友的人毛都没有。最后说得“忠诚”急了,哎,我说你个小伙子磨叽不磨叽,脑子进水啦,你当了局长的乘龙快婿,要什么有什么,有什么不好?你看,就是以后有了孩子,名字都是现成的——夏橙,多响亮多有地域特色啊!
就这一个“夏橙”,好长时间都是局里的一个笑料。碰到夏天雨的人,都要挤眉弄眼地说,嗨,我要吃夏橙。
局里的人都知道,程局有三宝——女儿,狗儿,还有雀儿,女儿是排在头阵的。夏天雨的态度,终于激恼了他。程橙却警告他说,爸,我可跟你说啊,那是我跟天雨两个人的事,你可不能公报私仇。又说,爸,我还非他不嫁啦,我看他这块硬石头臭到什么时候。
宝贝女儿发话了,程局不得不听,可老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心里的那口气憋着还是挺难受的,一旁看着的人就跟着难受,不免有来献计献策的。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忠诚”,就是来表忠诚的最卖力的一个。他说,程局,再过几天就是“七夕”,咱们祖宗留下来的正儿八经的情人节,您看能不能把局里那几个没谈朋友的小伙子组织到一起,再去别的单位找几个姑娘来,搞个联谊会啥的,吃吃饭,说说话,唱唱歌,跳跳舞,给他们牵个线搭个桥,一来二去,说不定就成就美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