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限宽门

【上】
　　 驾校在山上。空气清新，人迹罕至。只可惜已近隆冬，山上风大，大衣、帽子，人已武装得足够夸张，还是禁不住直打哆嗦。
　　 科目二桩考将要在下周二举行。这是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所以人来得齐。三三两两地站成一排，都在观摩别人倒桩。强忍着哆嗦，还要不时通过蹦蹦跳跳来热身，就这么差不多挨了一个多小时的号儿，终于又轮到了李丽，她这才又来了精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路缩着脖子，跑向起点。
　　 上车前，先把椅子最大限度地向前推。自己看着那空间都觉得过于逼仄。可低了头，身体伸伸缩缩，到底还是坐进去了。不但坐进去了，还要反过手再去调椅子的靠背，当然也是最大限度地向前。你们这些人，把椅子调成这样，将来开车打算趴在方向盘上？练完换人的时候，总有男学员这样嘲笑她，可李丽权当没听见，没办法，似乎唯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踏实，而且就算这样，开始的时候，她还总觉得自己的脚不够长儿呢。想当初，报名时想的是：一定好好学，考试是其次，关键是技术扎实将来敢于直接开车上路。可现在呢，经历了将近两个月的周末无休，以及在练车场的漫长挨号儿，她如今想的已仅仅是赶紧先把考试通过。
　　 一边视线右斜，去找那个栓了黄布条儿的标志杆，一边手下一用力，早已啪、啪、啪动作利落地挂倒档起步，可是，咦，车怎么不动？她正愣神儿，却听那破车轰隆一声刺耳的怪叫，紧接着剧烈震颤，然后吐出最后的一口苟延残喘的呜咽，就彻底凉气儿、熄火了。
　　 是刚才你没把离合器踩到底！背后传来“畅销书”冷冷的提醒。李丽才恍然大悟。比她醒悟早的当然还有教练。你猪脑子啊？我刚换的皮带啊！如同黑铁塔般魁梧和冷峻的教练早已应声而起，狰狞地叫嚣着横窜过来。
　　 踩离合、打着火、挂倒档、慢点儿抬离合、走——教练跑到车前，看清是李丽，脸虽还崩着，语气却已明显和风细雨。李丽低着头，努力压制住心底怦怦的乱跳，按照教练的指示动作着，谢天谢地，到底是虚惊一场，皮带没断，车被如愿发动了。
　　 教练不好意思对李丽发火当然是事出有因。她李丽来学车，是找了人的。她们单位里一个同事是这黑铁塔教练的亲戚。今年二十七岁的八零后独生女李丽，家境虽不能说清贫，但也实在一般。她在一所小学教美术，相比之下，对汽车，应该说需求不强烈，购买没实力，但她依然在一次和同事闲聊时，被对方用一句“闲时学，忙时用”打动。李丽现在的工作的确清闲，可心呢，却如一辆虽已停下，但引擎却并未关掉的汽车，一直都是在蓄势待发、蠢蠢欲动。这些年，先不要说她工作换得勤，连行业都横跨好几个了。从十九岁中专毕业来到小学，又辞职去广告公司，再去企业报、保险公司，转了一大圈，一年前，家里到底又托人找关系让她回了小学。可她自己的心里呢？多少是无奈，到底意难平。
　　 你刚才问教练了么？这次的桩考给没给你报上名？转眼李丽已完成移库三次，尽管只成功了一次，可还是得让位给“畅销书”。他们的规矩是，先上车，移库三次，接着还可以坐在副驾驶或后座的位置，观摩另外两个人的练习，然后才是下车站着去等下一轮。“畅销书”到底是学的时间长些，一边发动车一边还能向李丽发问。李丽当然是被教练报上名了，可她只推说自己还不知道。这批的七个人里，她来学的时间不算长，技术水平也不算好，要是让人知道她被报上名了，势必会有人嘀咕教练有欠公平。
　　 “畅销书”是李丽自己心里对这位一眼看去在这批学车者中层次最高女子的叫法。是因为她在等别人练车时，无论是站在风里，还是坐在车上，今天一本《水煮三国》，明天一本《伶人往事》始终能一卷在握。他们这批练车的七个人中，只有“畅销书”看起来和李丽年纪相仿，在一起说的话就多些，却也搞不清对方的年龄，又不大好意思问，就彼此以语气词相称。而和其他练车人说起她时，描述的词语就变成了：就是那个总看书那个。别人也就恍然大悟,哦，是那一个啊，就是那个我们总夸她能抓紧时间，她还总否认说，什么啊，什么啊，不过都是些畅销书的那一个啊！
　　 “畅销书”移库三次，均告成功。有些兴奋。搓着手下来。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接下来开练的刘师傅。刘师傅在这批学员里年纪最大，已退休，说学车是为了帮女儿接送孩子。他很爱说话，不知为何，大家都约定俗成地不主动去打听对方姓名工作什么的，只有他是例外，他一来，就把所有人的底细都搞清楚了，对所有人的称呼都成为在姓氏后面加上个师傅。所以大家也就顺理成章称呼他为刘师傅。刘师傅说，他问过教练了，没给他报名。没事，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多练练也好。他竟然能一派心甘情愿的神气，甚至于对“畅销书”提醒的天越来越冷了，会越来越辛苦都没当回事儿。我没觉得啊。他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经常锻炼，太娇贵了。
　　 “畅销书”有些兴味索然，下车去等时，主动放弃了看书，缩着脖子过来和李丽嘀嘀咕咕挨个儿分析了下形势。
　　 七个人中另外四个是：学车为了将来能开出租的下岗女工顾大姐。她一定是最急的。因为她就算拿了证儿，还要凑足驾龄，才能允许开出租。当然是越早越好。不过，她现在移库的水平还不算稳定，不敢说教练能给她报上。”“畅销书”说着，又把下颌向一侧偏一偏，你觉得，她呢？
　　 李丽扭头看过去，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红披肩”。“红披肩”看起来要比李丽她们大些。据说刚休完产假不久，但高挑的身材已恢复得无可挑剔。估计她自己一定也是深深以此为荣的。每次来，她总要带着她那惹眼的行头，一条火红的羊毛披肩。在车里的时候披着，出来等的时候，也要披上在寒风中屹立一会儿，直到脸和披肩一样红了，才肯穿一穿拿在手中的白大衣。真搞不清楚她老公到底是真忙还是假忙，她老公每次都能开一辆黑色的东方之子来送她学车。却没能有时间照顾孩子。她一周只周六来一次，说其它时间需要看孩子。来得少，水平自然也一般。李丽于是说自己觉得她应该是被排除在报上名者之列的。
　　 剩下的就是那两个凑在一起吸烟的小伙子了。左边的那个话多些，刚来时，曾自我介绍说是业务经理。“畅销书”对他很看不上眼。因为这个人嘴巴不大干净，说话时三字经层出不穷。人和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就近化程度来说，差距太大了，有的已进入了文明，有的呢，仅仅修炼成了个人形而已。这是一次他们三人一起练车，业务经理下车后，“畅销书”对李丽发出的感慨。记得感慨后她还迅速言及自身。她说，人都是分层次的，层次界定了你周围的环境、打交道的人。其实来学车也挺有意思的，它就类似于越位，要不是这样，我们哪有机会和这样的人渣同车。
　　 因讲几句粗口就被划定到人渣这个成分。李丽也觉出“畅销书”有点儿过分。但她并没说什么。相反却对“畅销书”常常张口闭口把自己和她一起并称为我们，感觉很是受用，她喜欢能与“畅销书”为伍，因为“畅销书”曾主动告诉李丽，自己是电视台的记者。而李丽现在虽然是每天在吃白粉笔灰，可能够从事诸如记者一类既刺激又风光的标准白领工作却是她这么多年折腾来，折腾去，始终无法割舍的奋斗目标。
　　 如果说业务经理是人渣，那“高手”如何界定呢？站在高高的业务经理旁边的瘦小寡言、表情严峻的矮个子就是“高手”。“高手”这个名字是教练叫起来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考了六次文化笔试均未通过，最后不得不花钱找枪手解决，创此驾校有史以来最高记录，也因此成为教练们吓唬不肯用心看书备考的新学员们最为强有力武器。其次是因为他虽来练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是自己开车来。雅阁、马六、帕萨特，他每次来都开不同的车，而且看起来都挺新的。其实我都这么开了好几年了，就是没个证儿，越来越不方便。他就这样笑嘻嘻地接受了教练对他高手的尊称，并如是解释自己学车的目的。当然，对于“高手”，“畅销书”也有她自己独辟蹊径的解释：呵，我倒觉得他很可能是个“三只手”，一次，“畅销书”曾对李丽这样咬耳朵分析：现在，还有那么没文化的有钱人么？他开了那么多年车，考试那些题还能不会，多新鲜。估计是应试技巧有问题，是没上过几天学。还有你听他那口音，和每次开来的车的牌号，都是外地的，这样的人最可怕。谁敢保证他不是个偷车的贼呢？
　　 告诉你哈，我上次小小地行贿了穷酸教练一次。这次他给我报上名了。“畅销书”压着嗓子对李丽说，当然还要加上你，让我们来猜猜，剩下的两个名额是谁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我呢。你怎么知道？
　　 跟我你还不说实话。“畅销书”笑嘻嘻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李丽下，教练够关照你了，肯定你找了关系来学车吧？这种事儿又不新鲜。哎，咱们猜猜，剩下的那两个会是谁。
　　 见李丽朝自己惊讶地瞪着眼睛。“畅销书”越发得意，并继续得意地公布了她版本的谜底，这些人里啊，我觉得只有那边儿披红披肩的那个和“高手”出手大方些，估计肯出血，理应被报名儿。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大家都在忙活换鞋、收小板凳儿的时候，教练突然吆喝了一嗓子，然后说，刚接了通知，下周五的考试要增加新项目，以前都没练过。所以大家都互相理解理解、照顾照顾哈。下午不参加考试的就别来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啊，教练，到底这次几个人考试啊？都是谁啊？发问的是“业务经理。”李丽注意到，“畅销书”从教练开始发话就被定格在了那儿，偏着头，斜着眼睛纹丝不动，不置一词，在周围纷乱起落的关注声中，凸显出一副举重若轻、波澜不惊的标准白领风采。
　　 你不用问。反正没你。教练烦躁地朝业务经理嘟哝了一句。然后又耐着性子转身向大家解释：“要考试的我刚才都告诉了。这次名额太少，一个车只能考四个人。天越来越冷了，我也理解大家着急的心情，可练的不好，报上名也没用啊。考不过，补考时你们还得另外交钱呢。
　　 【中】
　　 下午一点半，李丽准时出现在练车场。今天和以往不同，大家居然都提前到了。她远远扫了一眼，看清来的三位是“畅销书”、“高手”和顾大姐。此刻他们正凑在一起，比比划划地研讨着什么。
　　 走近些，她听见“畅销书”正云淡风清地说，急也没用，大姐，教练肯定有教练的道理。等会儿他来就知道了。我们急没用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问教练了，他说让自己找感觉。我还和别人打听了。人家也说，这个项目一般教练都不教，都是自己练。顾大姐显然对“畅销书”处变不惊的态度很看不惯，眼睛一瞪，就急火火地嚷嚷起来了。
　　 李丽的到来很及时。她解了“畅销书”的围。“畅销书”的大眼睛对着顾大姐眨来眨去，最后不过也就是横了她一眼，就默然从顾大姐嚷嚷所能波及到的领域内撤退了下来，撤向正走过来的李丽，她无精打采地面对李丽的询问，说，顾大姐上午就打听过了，考试要新加的项目叫限速通过限宽门。是在前行路上，设置三道略宽于车宽的门儿，其中第一道门和第三道门为同一水平位，第二道门交错一个车宽的位置，要求学员以不低于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从三门之间穿过，不得碰擦门的悬杆。
　　 教练半个多小时后才开着教练车来了。练车这么久，教练迟到大家还都是第一次遇上呢。但是见他严峻地拉着长脸，大家只好迅速收声、观望。教练一边风驰电掣地停车，一边胡乱地招了下手，示意大家快上车，然后，他用呆滞的眼神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场地过会儿就得归别的教练了。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在车上，顾大姐忍不住，到底还是又问起限宽门的事情。教练说,不是告诉你了，这个简单么。这个都没事儿。今天结束前，让你们每人练两次就行了。你们移库都练这么久了，对车早该有感觉了。过限宽门是向前开，又不是倒车，自己仔细看着点儿，跟着感觉走就行了。我今天临考前要给你们加小灶，不是因为有了这个新项目。主要还是上午看你们的移库还是不行。还是得好好练练。移库才是最难也最严格的，到时候都是电子探头监测，一点儿都马虎不得。
　　 教练所谓的好地方，不过就是在山腰另一端的一处空场，面积还凑合，场地却没平整。到处坑坑洼洼。可教练却很有成就感，不无自豪地告诉大家，这地方是他自己开发出来的。他一下车就拿着尺子、绳子张罗着找平、测量，指挥大家把杆子支起来。然后依次上车再次开练移库。他站在一旁看着，不时走来走去，指出某人的某处毛病，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可能他不想让大家听见，他转身走进树林里去了。
　　 我来学车的时候就打听好了。整个驾校就属咱这个教练教的最好。不过他也有毛病，听人说他家里特别穷，所以他最小气，他们现在都承包了，加油、用场地什么的都算教练自己的。所以你们看，今天他带我们出来练车，就是不舍得租用驾校的正规场地。三女同车，顾大姐开讲。
　　 “畅销书”在开车，估计还在计较顾大姐刚才对她的嚷嚷。从顾大姐开始发话就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搭。李丽本来嘴就拙，加上心思全在捕捉“畅销书”的经典白领举止上，也没顾得上附和，一时便空了场。好在顾大姐并不在意，嘴巴一直不停，不断列举道听途说来的有关教练不舍得花钱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