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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

作者: 余伞 时间: 2013-04-15 阅读: 17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一岁夏天的傍晚,每当我洗完澡,从河里爬上岸,都会路过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它的墙壁是泥巴做的,屋顶上盖满了厚厚地稻草,四周被菜园包围,没有一扇窗户,唯一


   十一岁夏天的傍晚,每当我洗完澡,从河里爬上岸,都会路过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它的墙壁是泥巴做的,屋顶上盖满了厚厚地稻草,四周被菜园包围,没有一扇窗户,唯一透风的地方就是一堵很不起眼的大门,梧桐木的,一旦被雨水淋湿,就变得松弛腐烂,木头缝中夹着金黄色的钉子,已经上了锈。门前,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望无际的农田分布在路的尽头,田地上种满了绿油油的棉花,一茬茬生姜,还有韭菜。村民小心翼翼在上面做活,耀眼的太阳高悬在天空,照射出他们零散的影子。茅草屋破旧不堪,主人是位年纪大了的女人,跛着脚,整天穿着双布鞋,每天一大早便把一张藤椅从屋里搬出来,小心翼翼地靠在门边,回到屋子,屋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在里面捣鼓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出来了,过夜零散的头发被一根牛皮筋扎住,衣服好像也换了一件。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依依呀呀的响声,像来自于地下,间或有村民走过小路去田地干活,她便欠起身子和他们打声招呼。
   从我记事起她的脚就坏了,一只脚长一只脚短,短的那只像被裹起来的粽子,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失去了平衡,不管做什么都比常人都多出些力气,正因为如此,全身的重心放在了那支坏了的脚上,其他部位则萎缩了下去,脸是瘦弱的,胳膊也是,还有那轻飘飘的身子,大风一刮就要倒下去似的。
   十一岁夏天的某个傍晚前,她不可能引起我注意的。
   每天傍晚,我和小伙伴们洗完了澡,回家穿过那条被青草覆盖的小路,走到她家门前,拐个弯,再走上一阵子才到家。一路上我们欢声笑语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肥皂拿在手里,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脑袋上,亟待着回家用清水洗净从河里带上来的泥垢。我们心高气傲的蔑视那些还不会游泳的小孩,暗地里还嘲笑过他们。田埂边茂盛的野草长的很高,不停地刮着我们稚嫩的小腿,疼痒的难受,于是在我的建议下,大家都把汗衫脱下卷住小腿,这样的话走起路来就不用顾忌什么了。我们健步如飞地走过几户人家,天就渐渐黑了,人家却早吃过了晚饭,正躺在竹床上打着蒲扇,几个小我们几岁的小孩还围绕在竹床边,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叫着,有时还死皮赖脸的跟着我们,但我们并不理睬,只顾前面的路。我们清楚夜晚就要降临,那时黑黢黢的就什么都也看不见了。
   尽管我们当中不乏胆大的,但每当经过茅草屋,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沉睡在草丛中的虫子被我们搅动,跳起来窜入到空气中,不停的撞击我们赤裸的上身。有时,我们会缩短泡在水里的时间,那时天空还挂着金色的云彩,可以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洗皱了的白色汗衫穿在身上,敞开到胸脯,露出干瘪难看的乳房,每当这时我们便迅速地抹过脸,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可是我一回到家,匆匆的吃完剩下的晚饭,脱光衣服躺在床上,那一幕立马浮现在脑海,和茅草屋内那闪烁跳跃的烛光,但过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被我忘记得一干二净。我们依旧从小路回家。我怀疑她大概清楚我们的行踪,故意坐在那里,黑暗中讥笑我们的胆小,趁我们不注意跳着扑过来,轻而易举的将我们粉碎,几个伙伴因为害怕,背着大家偷偷地走上了另一条通往家里的小路,只是不想听到漆黑的墙壁下,她传出的轻轻的咳嗽声。最后,剩下我和隔壁的一个小伙伴,勇敢的面对着茅草屋下的她。有些天她有事不在,我会感到莫名的奇怪,猜测她是生病了,还是静悄悄的死去,若是后者,我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庆幸。遗憾的是过了几天,她又一如既往地出现了。
   我家也是有菜园的,离茅草屋不远。放暑假了,在过了一段散漫而无趣的生活后,一天,我被妈妈命令着去菜园里浇水,
   “你也不小了,该做些事情了,”她交给我一只用来装水的水桶和一把舀子。
   菜园里种植了很多菜,大都叫不出名字,我最喜欢吃的是西红柿和黄瓜。浇水前先摘一些,我吃得津津有味,那些难以下咽的皮被我吐到河里,在水面上缓缓的漂浮着,我的目光随着它们到了对岸茅草屋那松软的墙壁下,不可避免地看见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表情,我们的目光长久地对视着,为了掩盖我的局促不安,我紧张地趴在河边提水极力不看她,我提着装满水沉重的水桶,背过身子走在菜园中,艰难的泼水,她似乎还在盯着我,我的脸开始发烫,从另一条小道奔跑着逃回家中。面对妈妈那突如其来地询问,我找不到理由,便以天黑害怕来搪塞,但十分清楚这一切仅因为自己的胆小怕事,在和妈妈几次连续的碰撞下,我决定坦白心中的胆怯,
   “我不要去浇水了,”一次,从菜园里逃回家后,我灰头土脸的和她说,
   “家里的饭还要我做,哪有时间去浇水呢,”妈妈看着我,一脸的惊讶,
   “那我不管,反正我是不想再去了。”我尽量说的可怜,但她丝也毫不动心,还说我是个偷懒的小孩,我气急了甩掉水桶,奔到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哭了。连续哭闹了几次,照旧提着水桶走向菜园。我壮着胆子尽量不往茅草屋那边看,渐渐的也就把恐惧忘记了。
   由于被逼着浇菜园,洗澡的次数越来越少,原先和我非常要好的伙伴竟背离了我,偷偷的去河里洗澡,也不叫我一声,遇到时,他们湿淋淋的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于是在家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吃过晚饭洗完脚就独个回房间去了。
   一天,在饭桌上吃饭,妈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我和爸爸说:
   “你们知不知道,今天谁和我说话了,”她得意的看着我们,我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句:
   “谁啊,”我睁大了眼睛,
   “是良平的奶奶,”良平住在我家隔壁,他有个奶奶,我却不知道,于是又问:
   “良平的奶奶是谁啊,”妈妈凶了我一眼,说:
   “你啊,读书把脑子都给读死了,你不是见过她吗。”这时,爸爸抬起头来,说:
   “小孩哪里认得,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了,还以为她………,”爸爸说了一半,闭上了嘴巴,
   “真难为她了,这么大年纪还要种菜,今天我从围里回家,路过茅草屋被她叫住了,她从菜地里揪一把韭菜硬要给我,我说不用,她不依,死生生把韭菜装进我的篮子,她种的韭菜真是好啊,啧啧……….,”妈妈感叹的说。
   “你怎么好意思拿人家的,”爸爸说,
   “我说过不要,她一大把年纪了,腿脚又不方便,还送我们东西,看来下次我还是绕道走好了,免得又给她碰上,”妈妈一边吃饭一边说。我夹了一筷子韭菜,慢慢的嚼着,觉得索然寡味
   “你呀,下次浇菜园,顺道给她做点事吧!”妈妈对我说,我一口拒绝了,
   “你也不小了,要是大人去的话,别人会说闲话的,”爸爸赞成她,说不去不准我吃饭,没办法,我一害怕什么都答应了。吃完晚饭,我提着手电筒去找良平,他家大门关了,他的妈妈有双凶恶的眼神,我不敢敲门,就踮起脚尖,走到他房间的窗户下敲了几下,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已经睡觉了,我站了良久。我预备告诉良平他还有个奶奶,也许他也知道,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那他为什么也害怕穿过那条小路呢,我准备和他说说这事,拉着他一起找她,要是他愿意的话,那我就不用害怕什么了。
   接下来的几天傍晚,我站在河边,一边浇菜园,一边机警地等待着良平那一伙人从河的另一头向我走过来。水面上掀起细细的波浪,又渐渐的平息,我知道他们马上就要来了,金色的云彩漂浮在西边天空上,照耀着河面,再过过一会儿太阳就要沉下去,它们就变成灰褐色,无边的黑夜开始降临。菜园里的菜被我浇完了,绿色而硕大的叶子上沾满了细细的小水珠,我站在它们旁边,先是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的欢快声,然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再就看见几个身影向我移过来。我站在路中央,扬起手中的水桶叫良平停下,他急切地想从我身边绕过去,却被我拦住了。过一会儿,其他的几个伙伴已经走远,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赤裸着上身,害羞似的用胳膊捂着胸脯,我把水桶放在田埂上,茅草屋漆黑一片,我知道她就坐在那里正看着我们。我和良平说准备为她做点事情,却掩藏了妈妈叫我做的,我还向他埋怨他不该隐瞒她是他奶奶这件事,要我早知道的话,就不会害怕独自浇菜园和绕老远的路回家了,甚至会主动地走向茅草屋和她打招呼,大声的告诉她良平和我是很好的朋友,她知道了,肯怕还和我笑呢,这时良平却揉着肚子,大声地笑起来,说我是异想天开,
   “如果她跳起来吓你,难道你不怕吗,”他说,
   “不怕,”他好像感动了,
   “哎,妈妈说她是个很难缠的人”他叹着气,还说她原先住在他家,和他妈吵了架才搬了出去,
   “是爸爸和叔叔建的房子,花了两天的时间,我妈不准我去她那里,”良平说。良平不能去了,我感到可惜,拍拍他的肩膀,就让他过去了。
  
   第二天,我吃过早饭,早早的向茅草屋走去。经过一夜,路边的青草上覆盖了一层晶莹的露水,我的裤脚都给沾湿了,我手脚并用,小心翼翼的拨开它们,像在水里游泳,一步一步的靠近紧闭的大门,透过缝隙向里看,心里砰通砰通跳个不停,害怕她突然打开大门和我撞个满怀,真那样的话,我该怎么解释呢,会不会被怀疑是个小偷呢。透过门的缝隙,我看到了靠在墙边上的藤椅,床上的白色蚊帐,她正安静的躺在床上,床板下是那双皱巴巴的布鞋,再里面一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屋内的一切都摆设得整整齐齐的,比我的房间还要整齐,唯一不同的,地面是波波荡荡的泥巴,带有一丝潮湿的气息,向我的鼻子扑过来,我屏住呼吸看了一会儿,惦着脚尖迅速离开了,拐过墙角,不小心踢到了一只水缸,在没自来水时,我家也有一只,现在被妈妈丢在后院的草丛中,小伙伴们常把一些破碎的酒瓶,和石子丢在里面,脚边的这只口子破了,装了半缸的水,清澈见底。突然我灵机一动,便向家中跑去,从灶房了抱起那只水桶,又跑回河边打了一桶水,一路洒过来,剩下的半桶,倒进茅草屋边的水缸里,然后又打了一桶,直到水缸被水溢满,才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回家去。
   她好像发现了。傍晚我在浇菜园,她一直看着我,眼睛好像带着笑意,我低着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直到走近茅草屋被她叫住了,我停住脚步,放下水桶,一点不敢靠近她,傻愣愣地想跑过去,脚好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开。她一拐一拐地向我走过来,脸上还是一样的不可捉摸的表情,手里提着一把韭菜,
   “这个你拿回去,给你妈妈,叫她种在菜园里,”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我耳边的风,我既不敢收,也没说不要,她递给我,我便丢在水桶里,她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她问,我有个学名,还有个小名,不知道她问的是哪一个,便说,
   “我有两个名字,你想问哪个,”我傻乎乎的问她,我和她靠的很近,她那扎着黑色的牛筋的头发盘在头顶,大都白了,我忘乎所以,不再害怕了,还特意看了一下她的脚,很快又抹开去,她笑了笑伸出手想摸我的脑袋,我身子一摆从她的胳膊下躲了过去,抓起脚下的水桶就跑,回头看她正慢慢地走回茅草屋。
   就这样每天清晨,我都会趁妈妈不注意一个人跑到茅草屋。我跑的飞快,很多人家的大门是关的,整个天地好像就我一个人,有时小黄也会跟着我一起跑,它是良平家养的狗,良平很喜欢它,不许我碰一下,我曾暗地里拽过它的尾巴,我一拽,它就乖乖的趴下任我抚摸,所以当我一个劲地跑,路过良平家,它虽然趴在门槛上,还是立马跳了起来跟上我,我知道良平起床后,要是发现它不见了,就会怀疑到我身上。我停下脚步,像赶鸡一样地轰它走,它看我逼近便迟疑了,往后退几步,当我一掉头,它撒腿又跟上,我跑它也跑,我走它也走,它就是不超前,好像前面有地雷似的,渐渐的我就不管它了。装满水缸的水后,我一般会唱着歌回家,我自以为唱得很好听,声音唱得很大,大倒我的耳朵都有点受不了,那时,会迎面碰到几个正要下田的人,他们扛着锄头或者铁锹,向着自家的田地里走去,狭窄的田埂上,他们一律侧过身,好奇地看着我走过去。
   我再次和良平见面,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那是个燥热的傍晚,我早早地浇完菜园,家里像火炉一样的热,就捧着饭碗出去溜达,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里的晒场,过不了多久,晒场上面就会铺满麦子,然后就是白灿灿的棉花,可当我站在上面时,它还是是空旷的,除了几个草垛以为,什么也没有。我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一个黑点在移动,正是良平,他穿着长过膝盖的裤头,半蹲在地上,小黄在他身边晃,他带着它玩,还招手叫我过去,说有事和我商量。我以为他发现了小黄跟踪我的事,便决定亲自向他透露,不管他是不是赞成我给他奶奶装水。还没等我走过去,小黄就向我跑过来了,缠着我,仰着脑袋,我知道它是嘴馋了,便把碗里仅剩下的一块鸡块丢给它,它立即含住了,拼命的啃咬起来,这时良平站起来,向我走上来,不屑一顾地看了它一眼,然后对我说,
   “她摔倒的事,你知道的吧,”良平说,
   “谁摔倒了,”我不解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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