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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灵魂课』高速公路上的父亲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04-15 阅读: 422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那天临近中午,太阳像条溺水的狗还在空中挣扎。一个女人从高速公路北面的斜坡走下来,看上去浑身湿漉漉的。她刚走出长长的隧道,似乎怕光,走得很慢,屁股


   那天临近中午,太阳像条溺水的狗还在空中挣扎。一个女人从高速公路北面的斜坡走下来,看上去浑身湿漉漉的。她刚走出长长的隧道,似乎怕光,走得很慢,屁股却摆动得特别厉害,像未经培训的模特。筑路的民工索性放下手里的活,看这个女人走路。下到半坡时他们才发现她的肋窝里夹着一只花白色布袋,身后还跟着四个参差不齐的小孩。我的父亲阙老矬最先认出来了,她是十八年前被高州人贩子拐走的女人,不错,是我的女人。我父亲的激动比高速列车来得还快,啪地摔掉烟头,张嘴想喊,但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他竟然忘记了自己女人的名字,我怎么会记不起自己女人的名字!骂了几句自己猪脑、牛粪,才焦急地向身边的民工说:
   “她的确是我女人!我原以为她已经死掉……原来她只是躲到外面生孩子去了,都生了满满一窝。”
   民工们哄然大笑,雾气四处逃逸。眼看那女人就要来到他的身边了,还不能向民工们证明她就是自己的女人,我父亲愈发焦急,开始生自己的气,不断地跺着脚,用双手轮流抽打自己的脸,脸打红了,头也打晕了,还恶毒地骂自己。
   我父亲就是这样死掉的,死得一点尊严也没有。后来民工们说,是阙老矬自己咒死了自己。他咒自己的时候,脚后跟的泥土松了一块,他双脚一滑,竟仰面跌到堆放着乱石的排水沟里,脑袋夹在几块石头中间,脑浆涂地,但并没有当场断气。慌乱中,民工们拦住那个陌生女人:“你丈夫摔倒了,你快帮帮他。”
   那女人惊诧地往排水沟里看了看。她的四个孩子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扯着女人的裤头,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往沟里张望。
   “他不是我的丈夫——我没有那么多的丈夫!”
   那女人吐着口水说。我父亲想用手抹掉脸上的血——如果脸面干净的话,她就能认出他来。但血越来越多,把他的脸都淹没了。那女人把被孩子扯到臀部的裤头提回到合适位置,然后举目四顾,舒了一口气说,这里应该是米庄吧,离高州还远着呢。
   民工们低声地责骂女人无情,但那女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讥笑,顺着这条坎坷不平的高速公路往高州方向扬长而去,屁股后面的四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奔跑起来,他们似乎从走过如此宽畅的道路,因而跑得格外兴奋,像一群展翅飞翔的小天鹅。
   那个女人,我想她根本就不是我母亲——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我的母亲。
   在漫长的守望中,我父亲的眼睛像耗尽了电池的手电筒一样到了光线暗淡的时候,因此经常认错女人,闹过不少笑话,也挨过不少骂,使得他在米庄越来越没有尊严。但我父亲还是屡屡指着从远处走来的女人对我们兄弟说,看,你们的母亲回来了。如果母亲回来了,我父亲的尊严也会跟着回来。他反复地、习以为常地为我们同时也为他自己燃起希望之火,结果这一次他不仅又看走眼了,还把命也丢了。
   命丢得太容易,这得怪父亲的那双眼睛。十六年来,一次又一次欺骗父亲的正是他自己的眼睛。一个人连自己的眼睛都欺骗他,那么谁都可以作弄他了。父亲正是被奸诈的高州人贩子捉弄了。十八年前,一个高州佬把我母亲带到米庄,卖给了我父亲,卷走了他所有的积蓄并让他天天睡在高高的债台上。两年后的一天清晨,母亲去了一趟菜地再也没有回来。高州人贩子在我父亲的眼皮底下竟又将母亲偷走,把她卖到了浔县。那天父亲站在自己家高高的门槛上,笑咪咪地看母亲在地里淋菜、摘菜叶,给菜根松土、施肥。看着母亲翘得高高的屁股,父亲竟激动得暗自流泪了——高州人贩子给他送来了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啊!米庄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的屁股有我母亲那么结实,那么富有,那么轻易就能把一个家撑起来,父亲自豪地说那是一口气可以生十个孩子的屁股,即使给他十倍的黄金也换不走。看着看着,幸福的泪水便模糊了父亲的双眼,等他擦掉眼泪,母亲竟然不见了。父亲猛地站起来,惊惶失措、语无伦次地大声喊:“贼、贼、贼!”他边喊边哭边跑,沿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崎岖不平的小路追寻母亲。父亲没有穿鞋,跑得很快,他一辈子也没跑过那么快。当时看见他的人都说不是一个人在跑,而是一条赶山狗在狂奔。但他追不上母亲,听说一直追到了陆川县界才停止,那是快一百里的路啊,如果往南面跑那么长的跑,可以到达宏伟的高州城了。沮丧的父亲回到米庄,别人问他,追上没有?父亲说,差点。他们问,究竟差多少啊?父亲说,就差一点。又问,为什么追不上呀?父亲说,他走的是羊肠小道,母亲走的是高速公路。别人惊讶地说,米庄哪来高速公路?父亲争辩说,反正我母亲走的是高速公路,否则他早已经追上她了。后来父亲到浔县找过母亲,花掉了身上所有的钱,当了三个月的乞丐,但没有找着,听说人贩子又将她卖到了贵州,后来还听说已经死于难产。传言像米河的泥沙一样多。但不管传言有多歹毒,父亲相信,如果母亲没有死,无论被拐卖到了哪里,她都一定会回来的,因为米庄有她的两个孩子。
   我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我的哥哥。现在他还在谷镇派出所的监牢里。
   二
   父亲还没被从石头里拖出来便断了气。那尸体就放在路边,被盖上了一张巨大的芭蕉叶,饥饿而敏锐的苍蝇很快便从四面八方赶到,盘旋在他的上空。那天我正在村委会门口替高州贩子往汽车上装香蕉,满头是汗。突然,李板对着我喊:阙水,下来!
   我说,你没看见我正在数钱吗?
   装一把香蕉便得一毛钱,当我数到一百把香蕉,就是十块钱了。
   李板说,你不用给高州贩子卖命了——你也要发财了,你快点找高速公路公司赔钱去。
   我是米庄智力最不被人看好的一个,十几年来人们总喜欢像捉弄我父亲一样捉弄我,把我当成了一个笨蛋,其实我一点也不笨,因为从来没有人说得出我究竟笨在哪里——他们之所以觉得我笨,是因为我的母亲不见了,如果母亲还在我的身边,我将是米庄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我不理睬又要捉弄我的李板,热火朝天地干活,把高州贩子递上来的香蕉接过来十分利索地装到汽车的拖卡里去,装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等装满了卡车,高州贩子便要把香蕉拉走。一想到自己亲手装好的香蕉将被运到比高州城更宏伟的上海和北京,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从高州贩子的脸上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对我的表现越来越满意,他们会最先给我工钱,有了钱我才能有新打算。
   李板说,你父亲死了。
   我喘着气说,你父亲才死了呢!你父亲早死了。
   李板又说,阙老矬死了。阙老矬是不是你的父亲?
   阙老矬当然是我父亲。
   李板说,我跟你打个赌,如果阙老矬真的死了,高速公路公司赔偿给你的钱我们平分如何?
   我满不在乎地说,好,如果高速公路公司送给我十个女人,我也分五个给你。
   我的幽默得到了高州贩子的热烈响应,他们哈哈地大笑。我笑得腰比香蕉还弯。
   李板兴奋地跳了起来,满脸通红。从他兴奋的劲儿我才意识到可能真的发生了大事。
   但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会死。他没有病,算命先生多次断言他能活到80岁,如果身边有个女人甚至可以活到100岁。在我们米庄,即使活到九十岁也算不了什么,因为过了一百岁仍然能在高速公路上健步如飞的大有人在。我的亲人已经够少的了,如果父亲死了,我又将减少一个亲人。但越来越多的人在汽车下面仰望着我说,阙老矬真的死了。我赶紧扔掉香蕉,从汽车上跳下来,沿着血红色的高速公路往回跑。
   尽管才有一个雏形,路面洼洼沆沆的,但我们还是把习惯把这条宽阔的正在兴建的道路称为高速公路,因为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一条真正的高速公路,把遥远的县城和高州城连接起来。我从没见过如此宽阔的公路,我跑得十分亢奋,如果不是因为听说我父亲出事了,我会跑得像一张纸那样飞起来。当我赶到父亲身边的时候,他身上的香蕉叶已经开始枯萎,遮盖不了他的全身,露出他血肉横糊的头顶和九根粗短的脚趾——另一根脚趾五年前已经在高州的工地丢失。一条我不熟悉的狗往他的头上嗅,成群结队的蚂蚁钻进香蕉叶下面,看样子是想把我父亲搬回它们的洞穴去。民工们在不远处若无其事地砌排水沟。深深的排水沟。一条高速路需要很多排水沟。父亲也是砌排水沟的,他砌得最快,并被公认砌得最好,但他们并没有因此给予父亲更多的奖赏,反而他每天得到的工钱要比别人少两块,好像他们修建的才是高速公路,而父亲砌的只是厕所的下水道而已。
   我不敢揭开父亲身上的香蕉叶。我害怕,我从没见过父亲死去的样子。一个民工笑着为我壮胆:“揭开吧,阙老矬又没有抱着女人在下面睡觉。”民工们还在取笑我父亲。他们已经取笑得够多的了。我忐忑不安地揭开了香蕉叶。香蕉叶下面果然只有我父亲一个人,欺骗了他十六年的眼睛已经紧紧地闭上。虽然他看不到我,但脸上依然洋溢着甜蜜的笑容。那条狗想过来叼走我父亲脸上的幸福,我狠狠地踹了它一脚,它满腹牢骚地走开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又将香蕉叶盖在父亲身上。盖上香蕉叶他才有了尊严。此时李板尾随而至。看上去他比我着急,好像死的是他的父亲。我不喜欢浑身长着鱼鳞的李板,但他的办法比我多。
   李板说,你作不了主,你得请你哥回来。
   于是,我沿着高速公路往北跑。穿过黑暗的、被米庄人吹嘘为世界上最长的公路隧道,到了岭南村口往西拐,再跑一阵便到了镇上。穿过熙熙攘攘的、破烂不堪的街道,闯进种满了番石榴树的派出所。派出所陈所长正在对着一个小偷模样的人厉声吆喝。等到他喝水的空隙,我怯懦地说,我父亲死了,你放我哥哥出来吧。
   我哥哥已经在派出所里蹲了三个多月,村里懂点法的人都说属于超期羁押,违法了,你可以告派出所。但我没有告派出所,我只是经常往派出所送饭,连所长都已经认得我,他常常拿我开玩笑,实际上是在捉弄我,“听说你想告派出所?”我坚决地摇头,摇了三百次头陈所长才相信我绝无此意。陈所长说,告也没有用,县政府说了,修建高速公路压倒一切。为表示同意,我又点了三百次头。陈所长并非是不近人情的人,他说,本来还要多关几天的,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只要你哥保证以后不再捣乱,今天便可以放他出去。越过一个旧猪栏,拐过一畦小菜地,走下几级石阶,便是一间水泥铸成的低矮的小屋。我哥就在里面,但从铁门的缝隙看不见里面究竟有多少个犯人。我蹲在牢房的门口,开始做我哥的思想工作,劝他投降,给所长写保证书。我差不多劝了一个多小时,我哥才答应。我高兴地报告陈所长:我哥投降了。陈所长敲了一下我的头,那是表扬我了。我哥从黑暗的监牢里走出来的时候,胡子又黑又长,头发乱得像一堆水草,人瘦得像一只火鸡。虽然我哥满身臭味,但我还是紧紧地偎靠着他。在米庄,我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陈所长威严地警告我哥:阙锋,你不要再给高速公路建设增添麻烦,如果还有下次,即使你死了三个父亲,我再也不会法外开恩了。
   我替我哥再次答应了所长,即使在我家门口再建十条高速公路,我们也不闹事。我拖着哥哥快步走出了派出所门口。我哥又自由了,如果父亲知道的话,他也会很高兴的,甚至认为自己死是值得的。
   “如果不是父亲死了,我还愿意在里面呆下去。”我哥颇有气概地说,“里面挺舒服的,比死还舒服。”
   哥哥这样一说,我对监牢便有了一种向往。如果哥哥下一次犯了错,我愿意替他坐到里面去。
   哥说,你身上有钱了吗?我说,高州贩子给了我上次装货的工钱。哥说,你给我买一碗粉。我说,父亲已经死了,我们得赶紧回去。哥说,我饿了,跑不动。于是,哥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粉和三碗粉汤,还到人民理发店剪了头发,把我口袋里钱全都花光了我们才离开谷镇。沿着宽阔的高速公路,我们兄弟手拉着手像两张纸飞了起来,比什么都快,比什么都轻。
   三
   当我们再次回到父亲身边的时候,父亲身边已经围着一堆人,他身上的芭蕉叶爬满了蚂蚁。这堆人中,除了我们村里的人和民工外,还有几个高速公路公司的人,他们在了解情况和拍照。父亲死前天气还特别阴凉的,现在阳光像硫酸一样恶毒,想融化掉我父亲。我哥拨开人群,站在高速公路公司的人的对面,双手叉着腰,突然变出汹汹气势来。
   “我早就说过,高速公路没有什么好——它又不通往富贵。”我哥说,“现在好了,都死了两个人了。”
   高速公路公司的人仍在忙于拍照和询问,没有人理会我哥。我哥挥了挥手,说,你们不要拍照了,拍再多的照我父亲也不会复活过来,现在还不如谈谈价钱。高速公路公司的人这才知道,我哥是死者的儿子,现在是我家说话算数的人。我往我哥身边一靠,表明我也是死者的儿子。我们兄弟站在父亲身边,我们一下子显得很强大,高速公路公司的人对我们也刮目相看,一个小个子男人拉着我的手说:“你们父亲死了,我代表公司表示慰问。”
   我惶恐地挣脱那人的手:“你应该跟我哥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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