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
作者: 张惠雯
时间: 2013-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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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个劳改农场工作后,我还是第一次出差,带一个犯人保外就医。一起去的还有另外两个干事,老刘和老陈。我们开了一辆押犯人的面包警车去地区总医院,我不会开车,就
来到这个劳改农场工作后,我还是第一次出差,带一个犯人保外就医。一起去的还有另外两个干事,老刘和老陈。我们开了一辆押犯人的面包警车去地区总医院,我不会开车,就坐在后座。
从监狱到市里去,有段比较长的山路。路道狭窄,路面被运煤的大车辗坏了。他们说,单是这段路,就得耗上将近三个小时。路面的柏油早就蚀光了,剩下一条曲折的、布满大小坑洼的土路。路面上那层厚厚的灰黑色煤屑,一过车就荡起来,遮住人的视线。一路上,我们也聊聊天,但大部分时间,只听见汽车在路上颠簸时发出的声音,有时是吱吱呀呀的金属部件磨擦声,有时像一头爬出深沟的牛发出的沉重吭哧和喘息。
犯人躺在隔离栏后面,我一转头,就能越过那些细钢筋杆看见他,但我尽量不去看他。他在后面不时发出让人难受的呻吟声,我猜想颠簸让他的身体某个地方很疼痛。后来,车在一个山路转弯的地方乎和一辆运煤的大车打照面,于是干事老陈猛打方向盘躲闪,我们这些人差点被从座位上甩出去。这时候,我听见犯人发出一声尖厉的喊叫。车子稳下来以后,老陈和老刘一边痛骂大车司机,一边总结化险为夷的经验。我这时朝犯人扫了一眼,发现他的身体从刚才趴着的地方被甩到靠近车门的地方。他似乎想挣扎着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费力地蠕动着躯体,铺在他身子底下的那条破毯子就被扭成了一疙瘩。看来这个人的脊椎病得很厉害。我当然不能叫车停下来,给他调整躺卧的姿势,但我看着那个徒劳无功地蠕动着的躯体有些心烦,就说:“你别再动了,你越扭越不舒坦。”
“什么?他在干什么?”爱咋唬的老刘马上大声问道。
“没事儿,他躺偏了,想挪回去。”我带着嘲笑的口气说。
“你还挺知道舒服的,想舒服你别犯罪啊,你进了监狱还想舒服?躺好!”老刘从前面对犯人发威。
老陈也冷笑了一声,说:“曹大余,你最好老实点,别以为你得个病就有优待了。因为要送你去医院,我们几个刚才差点搭上命,他妈倒霉着呢。你不想想,你是个什么坏东西?这时候你后悔了吧?你这种人就是坏事儿干太多,报应来了。要让你这种人都舒服了,那他妈就没天理啦。”
犯人害怕了,他不再试图蠕动着爬回原来的位置了。他保持面朝下趴着的姿势,把小手臂垫在脸的下面。毯子已经皱成一团,他的大部分身体都贴在车厢的铁皮上。但他穿着犯人的冬衣,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仍然不时发出呻吟,我尽量置若罔闻。我想,老陈说得对,他现在忍受的一切不过是对他以往恶行的惩罚。
这个曹大余从小死了父亲,没人管教,和附近的不良青年混在一起,成了他村里谁也不敢惹的地痞恶棍,偷、抢、殴打其他村民、侮辱妇女,什么坏事都干过。据说,有一次他母亲劝阻他,他不知道怎么昏了头,竟然顺手拿一个耙子朝老人扔过去,把老人的脚严重砸伤。他的恶行在监狱里广为流传,于是,在他两年多来的服刑期间,其他的犯人都看不上他,时常要找他的麻烦。初来的时候,我不了解这回事儿。但后来,他们都告诉我,曹大余的事儿你不要管,这样的恶棍,该修理一下。
有天下午,我刚走进办公楼的过道,有个老人朝我迎面跑过来,到了面前的时候,突然跪下了。我吓了一跳,她说:“别再打他了,别叫人再打我儿啦……”这时,从后面追上来的两个警卫把她拉起来,赶出去了。这个老人,就是曹大余的母亲。原来,她探监的时候看见儿子又被打了,就冲到办公室里闹,看见穿警服的就下跪,叫饶了她的儿子。后来,她又来闹了一次。我们只好叫为首的几个犯人收敛点儿。那以后,我感到安心了一点儿。不,我一点儿也不同情曹大余,可我是新来的,我觉得还是一切照规矩来比较保险。
四天前,我们接到曹大余紧急保外就医的通知,要从厂部医院转到地区总医院去。有干事去厂部医院打听,得知曹大余的脊椎长了肿瘤,属正常疾病,排除了殴打所致的可能。我们去厂部医院接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不成路了。护士给他在车后面铺毯子,把他面朝下安置下来。我们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可能,其他两个人和我想的是同样的问题:这个虚弱得没法走路的人就是那个恶棍曹大余吗?
我们谁也没和犯人搭腔,就开车上路了。
山路就快走到头了,老刘建议下车抽烟透气,屁股已经颠疼了。我就要推开车门的时候,听见犯人嘟哝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我故意大声问。另外两个人此时都已经下车了。
“王干事,报告……我……我想小便。”他嘶哑着嗓子说。
“坐在后面真是倒霉”我想。
“你等着吧。”我没好气地说。
我下了车,发觉外面冷得很,空气也好得多。那两个人正说笑着,老刘也递给我一根烟,我们就站在那儿说了一会儿闲话。看他们都把第一根烟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才说:“那家伙要小便。”
“事多儿!”老刘不耐烦地说。老陈却没有搭话,又拿出一根烟燃着了。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怎么办?我看他自己不行。”
“怎么办?叫他憋着。”老陈高声说,是要叫曹大余听见。
我们都笑了,但我笑得有点儿难看。我知道,因为犯人是向我报告的,事情就变成了我的。他们的意思是叫我自己解决。
我问:“要开手铐吗?”
“像他这种病,开不开都一样。”老陈模棱两可的说。
于是,我从他那儿要了手铐钥匙,走过去拉开后面的推拉门,要犯人坐起来。
“王干事,我不能坐,坐不起来,我后面……太疼了。”曹大余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的双腿把他半个身子拉出来,打开了他的手铐。这时候,他的两条腿挂在车门外,上身却还是使不上劲儿。我懊恼地看着那晃荡在车门外的两条瘦腿,我知道老刘和老陈也在看着我。这时,我又听见犯人急促地哀求:“王干事,我快忍不住了。”
我上去抱住他的腰,把他拖下来,身子斜靠到车门上。可能我拖拉时用力太猛,他哀号起来。我的心竟然揪了一下。随后,我在一边厌恶的扶着他。等我再度把他的手铐起来,面朝下推进车里时,发现他把尿洒在棉裤上不少。
“王干事……”他又想说什么。
“进去!”我生气地喊,“老实躺着!”
我脸色阴沉地走过去把钥匙还给老陈。他还开玩笑说:“那家伙没尿裤子吧?”
我笑了笑,没回答。
老刘说:“是其他人我就帮,这个坏蛋就得治他,就让他尿裤子。”
我说:“说得容易!尿到车里不还是你刷车?”
老刘嘿嘿笑了,说:“这我可没想到。你小子脑袋灵光着呢。”
又坐到车里继续赶路的时候,我对刚才的行为有些后悔。我不应该那么粗暴地拖拉一个病人。但我知道,我的每一个同事,每一个知道他所犯下的罪恶的人都可能这么干,或者会更糟。老刘和老陈把烂包袱扔给了我,如果我不接,他们可能任由曹大余尿在车里、泡在自己的尿液里。
我看着坐在前面的那两个人的沉稳的背影,觉得和他们比,我确实有些幼稚、软弱。
将近中午的时候,我们在途径的一个县城下车吃饭,两点钟左右到了地区总医院。医院的门诊楼里异常拥挤、嘈杂,我和老陈跑来跑去地找医生、挂号,老刘在车里等着。病房确定以后,一个护士领着两个护工来抬犯人。老陈一拉开后车门,护士就叫起来:“你们怎么让他这么躺着?”老陈说:“怎么让他躺着?我们又不是医生,不知道怎么躺着好。”护士不满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叫护工把犯人抬到担架上去。这时,我看见她眉头猛然皱起来,用手掩了一下鼻子,显然,她看见了犯人裤子上那片尿渍。
我们跟在担架后面,走在阴冷的、散发着药水、针头、棉球、碎玻璃和各种古怪气味的走廊里。老刘习惯性地掏出一根烟,还没有点着,就被护士喝止了。她说:“病房楼是无烟区,要吸到外面吸去。”
老刘嘟哝了一句“说话真好听”,就转身往外走。
犯人被护工们安置到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我和老陈坐在对面那张铁床上。又一个护士进来,拿了一个吊输液瓶的木架子。两个护士嘀咕了几句话,突然都用有点儿怪异的眼光瞅了我们一眼。
“你们给病人带了替换的衣服没有?”把老刘赶出去的那个护士生硬地问。
“没有。”我说。
“他的衣服不是好好的?”老陈说,“别说他了,我们自己还没有带替换的衣服呢。”
“病人的裤子尿上了,你们最好再给他找一条裤子。脏衣服容易污染伤口。”拿木架的护士态度还比较平和。
老陈说:“我们怎么想办法?这不是我们职权范围内的事儿。我们就是来看管犯人的。我们给他买一条棉裤,谁给我们报销啊?上面也不会……”
脾气不好的护士打断他,嘲讽地说:“你们把病人看管得真好。”
老陈纠正她说:“是犯人,不是病人。”
那护士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劝阻了。我也对老陈说:“算了。”老陈脸上还微笑着,一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我看看曹大余,他闭着眼睛,五官有点扭曲,脸色灰白,像蒙着一层脏兮兮的油汗。
护士走了,老陈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现在的护士都觉得自己了不起,比医生还拽,态度他妈差得很。”
我说:“应该到咱们那儿去,好好管教管教。”
老刘也进来了,我们又把刚才护士找茬儿的事儿说给他听。老刘评价道:“这些东西,就是缺乏劳动改造。”
很快,那护士又跟着医生进来了。我和老陈仍然坐在床上,老刘靠床头站在窗户旁边。护士拉长着脸,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医生说他已经看过厂部医院转来的病历了,会尽快安排手术。这时,犯人睁开眼,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回答的声音很微弱,发音又混浊不清,医生只好俯下身去听,而我们什么也听不清楚。犯人显出很痛苦的样子,到后来就低声哭起来。老陈对我耳语道“见了医生跟见了他爸似的”,我竟然笑出了声。医生和护士都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过后,我听见医生说:“先给他打一针吗啡。”
打了吗啡之后,犯人的五官不再拧得那么难看了,也不再发出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过一会儿,我发现他睡着了。这时候,外面的天也快黑了。于是,我说我出去买些吃的。
外面刮着猛烈的冷风,病房楼区前面的大树树杈在风里面猛烈摇动、噼噼剥剥地响。路灯的灯光像一团黄雾。突然从暖和的房间里出来,暴露在外面凛冽的寒气里,我冻得直打哆嗦。走到医院门口时,我踌躇了一会儿,转身去附近的一家小卖铺打听哪儿有卖饭的地方。
“哪儿都有,看你吃什么啦。”老板冷漠地说,他那张脸在瓦数不够的灯泡底下显得枯黄、浮肿。
“家常便饭、小吃,什么都行。”我想发火,但忍住了。
他又从上往下打量了我一会儿,讥讽地说:“是警察同志啊?往前走,到路口左转,再往东走,有一条斜街,都是卖吃食的。”
我快步走着,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厌恶-黄昏时候沉淀下来的散发着臭味的废气,路灯下倦怠地翻转着的烟尘,鲁莽地、快速蹬着车的市民,表情呆滞的路边小贩儿,紧贴着人行道护栏的垃圾堆……肮脏、凌乱、漠然。我对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好感,尤其不喜欢医院里那股让人憋闷的怪味。我明白出差是怎么回事儿了。
我很快又回到医院,我们就在病房里吃买来的炒面条和小菜,还喝了一瓶半斤装的白酒。我们吃饭的时候,犯人醒了。他的眼睛盯着桌角那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我想到犯人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任何东西,但我又想,这不是我一个人应该操心的事儿。
喝完酒,大家的心情好了一点儿。老刘又从下面买了一副扑克,我们三个人就打斗地主。玩得正兴起,一个年龄较大的护士进来,叫我们不要吵闹,影响病人休息。
我说:“病人不是睡得好好的?”
老护士不满地说:“你的病人睡得好,隔壁病房的就不被影响吗?”
我们输了理,就不和她争辩。看看表,也到该休息的时间了。照先前商量好的,他们两个回招待所去睡,我睡在病房里值班儿。
他们走了以后,我去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回到病房里的时候,我发现曹大余醒了。
“王干事。”他喊了我一声。
“什么事儿?”我仍然用平常管教犯人的腔调问。
“今天在车上,谢谢你啦。”
我没搭腔。我猜想在我要拉上车门时,他想说的也就是这个事儿。
后来,我把灯关了,对他说:“有急事儿你叫我。”
灯熄灭之后,屋子里渐渐充满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墨蓝色光线,就像玻璃一样透着冰冷的意味儿,但酒精使我的身体温暖。我在这光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听见犯人在床上动弹。
“什么事儿?”我坐起身问。
“想小便。”他很怯懦地说。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摸过去把灯打开,按墙上的值班铃叫护士。很快,那位老护士推门进来。
“怎么啦?”她问
“病人想小便。”我说。
“病人想小便,你不能扶着他去吗?”她很惊讶地瞪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