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土产店的汝阳人

一
　　 那年，四姐夫带着大儿子任众来到郑州，在北郊庙李镇的张家庄村，开了一个土产日杂商店。
　　 郑州的土产日杂商店，星罗棋布，遍及街头。每条街道上，隔上一段距离，就能见到一家。都市村庄里，人员密集，外地人在这里租房的居多，土产日杂商店也开得更多，生意十分红火。那些土产日杂商店的主人，大多都操着浓重的汝阳口音。据说，仅郑州市二七区的十八里河乡，汝阳在那里的土产店，就达三百多家。我曾经上网查过，网上说，我们任庄村在郑州有一条经济街，大概指的就是这里。县车站为了方便在郑州开土产店的任庄村人乘车，汝阳至郑州的长途班车，还专门加开了一班，每天早上开到任庄村口。
　　 尽管这些年来，郑州的土产商店越来越多，利也越来越薄。而且这样的生意，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都市村庄的改造，迫使不少土产日杂商店，不停地到处搬迁，影响生意。但汝阳老家人，尤其是我们上店镇人，一想起做生意，就自然联想到土产商店。所以，来这里开店的人，仍然接连不断。
　　 当时，我也不知道四姐夫他们过来开店，能否像别人一样赚到钱，但是，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四姐夫和儿子任众相濡以沫，朝夕共处，一起经历着失败的痛苦和成功的喜悦，能让任众深刻地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能让他最终明白，父母对于他那厚重的爱。
　　
　　 二
　　 土产日杂商店，实际上就是杂货铺。
　　 汝阳人喜欢上这种生意，有好几个原因。
　　 一是做这种生意，风险很小，一般不会赔本。随便在哪找个地方，租间门面，安分守己，进货卖货，挣取差价就行。进的货不分季节，都是用具，锅碗瓢盆，被褥拖把，凡此种种，可以永久存放。只要不怕吃苦，多少都有赢余。二是做这种生意本钱少，适合想挣钱但没有资本的人。三是这种生意不需要特别专业技术，只要不傻，上过几天学，懂得加减乘除即可。四是做这种生意，坐在屋子里，等人来买货，不用在外面遭受风刮日晒雨淋之苦。
　　 汝阳人憨厚老实，忠诚可信，而来开店的这些人，一般在家很苦，容易满足，所以，很快就能站住脚，而且生意越做越好。尽管这种生意本小利薄，但他们觉得，在这里开店比在家种地强得多。
　　 汝阳人来郑州开土产店，起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距今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
　　 最早来郑州开店的，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常家庄人，叫陈二道。
　　 二道不仅是我的同班同学，而且还和我同桌半年。他烟瘾很大，有时我们正上着课，他举手向老师请假，跑到厕所里抽烟，回来后，满嘴都是浓烈的烟和唾液混合的怪味。
　　 那时候，正赶上“不学ABC，照当中国人”的年代，英语老师也不负责，我们对英语课，很不在乎。而且，英语老师自己好像也觉得，他教的课，无足轻重，可有可无。我还曾经把新发的英语书，送给二道卷烟吸。二道将我送给他的崭新的英语书，撕成一摞一摞厚厚的纸条，放在课桌的抽屉里，想吸烟的时候，就掏出烟丝偷偷卷一根，跑到厕所吸。所以，我英语一直很差，遇到考试，我就头疼。为了不丢人，我就往试卷上写拼音。从初中到高中，六年时间里，我英语考得最好的一次，才只得了六分。现在想想，这不能不说是那个年代，留给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哀。
　　 二道初中二年级没有上完，就辍了学，在家种地多年。
　　 二道兄弟四个，家里生活很艰难。
　　 二道娶了媳妇后，和父母分开了家。分家时，他分到了八百块钱的欠帐。那时候，我们老家的男人，和父母分家，一般都占不到便宜，都分有多少不等的欠帐。二道借了两千元钱，来郑州闯荡。他曾经对我说，他当时也不知道到郑州干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在家种地，一辈子都会在贫困线上挣扎，永远翻不过身。
　　 二道在我当兵那年来的郑州。他不知道受谁的指点，在郑州开了一个土产商店，将老婆孩子一家都接到这里。那时候，郑州的土产店很少，而且不用缴税，所以，他的生意很兴旺。
　　 我军校毕业，分到郑州那年，还去过二道的商店，看过他。
　　 时光荏苒，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二道现在已经成了大款，买了房子和车，还在我们县投资三百多万，建了一个铅锌矿厂，效益可观。
　　 二道的成功，让老家人羡慕不已。许多人开始效仿他，向他取经学习。不到三年的时间，汝阳的土产店，在郑州的大街小巷，雨后春笋般绽放。
　　 我时常感叹人的命运，有时候甚至还会产生一种宿命论的感觉。我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掌控着每个人的命运。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和村子里的一个长辈学下棋，那个长辈叫杨全保，我叫他全保叔。他曾经对我说，人能想多大，就能干多大。他的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我的斗志，使我精神蓬勃百折不挠地朝着自己的理想前进。但后来，物质和金钱上的极大反差，使我对这句话产生了莫大的疑惑。我曾经很不理解，二道没有多深的文化，却在生活的逼迫之下，成了富人。而我为了当初的目标，苦苦奋斗了几十年，还在政府机关工作，却依然是一个撑不死饿不着的穷人。
　　 眼光比能力重要，选择比努力重要。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读过这句名言，也记不清楚这是哪位名人说过的话。只记得当时这句话，犹如一屡轻烟，从脑海之中飘然而过，没有多深的感受，也没有留下多深的印记。现在想起来，才越来越觉得它内涵的深厚。诗人舒婷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一切的现在，孕育着未来；未来的一切，都生长在它的昨天。一个人昨天的努力，是未来命运的基础。时代在变迁，转型期的社会，价值取向和人生观都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人们都很浮躁，开始以拥有金钱数量和物质的多少，来衡量人的价值。我想，二道当初的选择，只是无意间顺应了时代的潮流而已。
　　 不过，许多年之后的今天，我经历了很多事情，内心经过了浮躁和不安，开始沉静下来。人生的幸福，取决于心态。首先，内心要平静。只要做到这点，就会淡泊而从容，使你的人生达到一种宠辱不惊的广阔境界，宽容而豁达；其次，内心要有爱。心中只要时刻装着爱，不断地关注和帮助他人，这样就会让自己超越狭隘自私的小我，才会得到无穷的快乐。我想，一个人只要拥有这两点，无论你贫穷还是富有，你的人生一定丰满而充盈。
　　
　　 三
　　 四姐夫是个教师，曾经在我们县的三屯乡中，当过多年校长。
　　 按说，他们家在老家，算得上比较好的家庭，没有必要非来外面做生意。
　　 四姐夫在学校当校长，女儿晓莉也是教师，和四姐夫在同一所学校，家里有两份工资的收入。而且四姐在家风风火火，泼辣能干，春种秋收，尽管四姐夫不在家，但地里的收成，一点也不比别人家差。所以，他们家一直很让村里人羡慕。
　　 他大儿子任众，初中毕业后，四姐夫就给他争取到一个指标，到洛阳师专上幼师。四姐夫说，尽管目前大学生已经不包分配，但多年来，公办幼儿园男幼师极少，影响幼儿性格的形成。所以，有关教育专家一直呼吁，幼师学校要多培养男性幼师，以弥补这样的失衡和缺陷。
　　 我记得任众上幼师的那个春节，四姐夫喜形于色地向我介绍着国家的相关政策，以及我们县的幼师现状。四姐夫说，县教育局答应安排任众他们这批幼师，因为这批幼师一共八个人，其中有五个学生的家长，都是县里的领导。一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越感，洋溢在四姐夫的言语之间。我听后，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听着四姐夫的话，那时我就想，四姐大半辈子在土里泥里汗流浃背地摸爬滚打，终于快熬出头了。女儿晓莉正准备调往县城，等儿子任众幼师毕业，参加了工作，在县城买套房子，再娶个媳妇，儿女都在县城工作，四姐和四姐夫也就理所当然可以住进县城，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这是四姐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连做梦都想不到的福气。
　　 然而，正如我们经常说的那样，上帝在给你打开一扇门的同时，也就关上了一扇窗户，事情总会有一波三折。谁也想不到的是，任众却在幼师学校过早地谈起了恋爱，而且被学校勒令退学。
　　 勒令退学，实际上就是被驱逐出了校门。我一直弄不清楚洛阳师专当初以什么样的理由，将任众开除学校。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多次问过四姐夫。四姐夫似乎感觉很丢人，始终闪烁其辞，不愿多说。但从他的只言片语之中，我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任众在学校谈的女朋友，家在嵩县，叫高星，一个浪漫而悠远的名字。我后来见过高星，她长得很漂亮，也很懂事。他们恋爱的三对男女同学，一次高兴，在一起喝了酒，之后睡在了一个房间，学校以其相当龌龊的罪名，将任众开除。
　　 我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学校开除了几个人，只听四姐夫说，他去领任众的时候，在学校门口，见过高星的父母。高星的父亲，当着四姐夫的面，还重重地打了高星一个耳光。不过，我根本不相信学校给他们罗织的罪名，他们既使有越轨的行为，也决不会选择这样的场合。
　　 其实，现在的大学校园，男女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人在高中甚至初中，都有过恋爱的经历。对于爱情的向往，是情窦初开的青春男女，心灵旷野圣洁情感的自然喧泄，符合人性最原始的浪漫需求。而且时代发展到今天，作为家长和学校，应该及时引导那些涉世未深的孩子们，树立正确的爱情观念，而不应该讳疾忌医，谈虎色变。据说，现在西方一些国家，中学里就设有性教育课程，不能不说是人类文明和社会发达的体现。
　　 尽管四姐夫在任众被开除时，到学校做了工作，校方答应毕业时发给文凭，但这件事情，在学校掀起的轩然大波可想而知，与任众在一起上幼师学校的县领导的子弟，不会不向父母透漏消息。四姐夫是个很要面子的人，给任众安排工作的事情，后来也就泡了汤。
　　 我曾经有过被学校开除的经历，所以，在那年春节，得知任众被开除的消息之后，并不感到特别惊讶。
　　 四姐夫让我给他出主意，他默默地坐在屋子里，双手捂着脸，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突然之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四姐跟我说，任众回家后，感觉没脸面对家人，一个人将自己关在屋里。
　　 四姐说，高星是个非常重情的女孩子，经常往家里打电话。任众每次接到高星的电话，就会泪流满面。
　　 四姐还说，任众从学校回来，从来不下地干活，还学会了抽烟。有一次，任众拿五块钱到村里的小卖部买烟，四姐不愿意，追上去将钱夺了回去。任众当时两眼噙着泪，委屈地看着四姐，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四姐和四姐夫都很不理解任众的心情。
　　 想想也是，大人托关系找门路，费了那么大的事，好不容易给他铺就一条阳光大道，却不想他半路岔道，功亏一篑，跌进这样的一个小胡同。想想大人的心情，他们的责备也无可厚非。
　　 但事情毕竟已经发生，没有回到从前的可能，再怎么怨天尤人，只能导致事情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听着四姐的话，我突然对任众产生一种复杂的情感。这种情感，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有为他鸣不平的懊丧，更有对他温柔怜惜的心疼。
　　 我想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得不到父母的原谅，甚至连起码的人格也得不到尊重。他已是四面楚歌，身陷绝境，而高星的电话，却给了他一丝曙光，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撑。
　　 看着无助的任众，我突然想起在江苏卫视金飞传奇里听到的一个故事。
　　 故事讲一个富家公子，父母将他送到加拿大留学。才十七岁的他，因为不懂英语，甚至连往返学校和居住地的地铁也不会乘坐。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身处异国他乡，站在陌生的世界，找不到回家的路，没有电话号码，分不清东西南北，那种绝望，才真正称得上叫绝望。而他在终于回到家之后，干脆不去上学，躲在房间，沉溺于游戏的虚拟世界。三年下来，白白浪费了家里七十多万的留学资金。当他最后鼓起勇气和家里坦白，准备挨顿臭骂的时候，开明的父母，并没有责怪他，而是鼓励他，安慰他。父母的这种开明，让他重新找回了战胜困难的信心和勇气，终于在最后学成归来。我想目前的任众，最需要的，莫过于理解和安慰的了。
　　 想到这些，我对四姐和四姐夫说，我们都是从这样的年龄过来的，知道人在这个阶段容易走弯路，这时候他最需要理解和安慰，不能老是责备他。最要紧的是，他将来该怎么办。
　　 我将任众叫到身边，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坐在我面前，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去郑州。他满脸通红，嗫嚅着说愿意。他问我去郑州干什么，我说去学一门技术吧，很多没有上大学的人，不乏成功的例子。
　　 最后，一家人决定让他来郑州学电脑。
　　
　　 四
　　 那年春节过后，四姐夫和我一起带着任众，顶着料峭的寒风，在郑州的街头为他找学校。
　　 到处都是电脑学校的宣传广告，在众多的莨莠不齐的电脑培训学校，别具慧眼地找到一家好的，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和四姐夫跑了很多地方，最后选择了文化路上的新东方电脑学校。这个学校设施齐全，开设的课程也比较全面，给我们的印象很好。学校里有一个我过去的同事，答应毕业后给任众安排工作。而且，这个学校离我家比较近，任众来回比较方便。所以，我们决定让任众在这所学校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