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就买你的菜
作者: 春雨阳光
时间: 2013-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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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妹拄着竹棒,敲着路边的坡坎,慢慢地往街上走。她是不能走路中间的,那里没有特征,她记不住。路边,她知道多远有根树,多远有个石包,多远有个坑,多远有个弯
霞妹拄着竹棒,敲着路边的坡坎,慢慢地往街上走。她是不能走路中间的,那里没有特征,她记不住。路边,她知道多远有根树,多远有个石包,多远有个坑,多远有个弯,手里的竹竿敲到这些,就能把她带到街上,又能把她带回家。走在路上,不时有赶集的熟人和她打着招呼,和他们说着话,霞妹像以往赶场一样快乐。她走出家门,走在路上,听着路上人的说笑,她有了小鸟飞翔的感觉。霞妹感觉到了太阳,太阳把她的脸摸得有点发烫;不一会,她又感觉到了凉风,风摸得她的脸很舒服。
哦,到了,这里有韭菜摊,韭菜的清香已经钻进了她的鼻孔。霞妹有点激动,她终于靠着自己找到了集市,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到市场买菜,她非常重视,希望这能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霞妹从妈妈的嘴里知道市场很拥挤,她的竹棒拐杖会碰着人。为了这一次行动,她想了很多办法,怎样才能让其他人不挤着她,她一手拿着竹拐杖,一手拿着一节短铁棍,铁棍在竹棒上发出有力响亮的声音,霞妹身边的人纷纷转头看,相互喊着给霞妹让出道来。霞妹在卖菜人声音的指引下,找到了她需要的菜摊。霞妹笑着,蹲下身子,一边摸菜,一边和卖菜人说着价格。卖菜的也是一个女人,那声音很亲切,就像母亲的声音。她给霞妹选菜,过秤,算账,补钱,霞妹不费一点劲就买好了菜。买菜女人提起背篼,帮霞妹背在背上,说着亲热的话,霞妹开心地笑着,说着谢谢,在竹棒的指点下,走出了市场,顺利回到了家。
她成功了!霞妹在心里欢呼着。
“妈,我回来啦!”霞妹一到家外,就大声喊起来,把竹棒举在空中,敲得咚咚响,像打雷。
“幺女,你回来啦?可把我愁死了,我到路口看你几次了。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霞妹妈听到霞妹的竹棒声和喊声,从房子后的地里跑出来,跑到霞妹身边,絮叨着,接过霞妹背上的背篼。从衣兜里摸出纸,伸手给霞妹擦脸上的汗。霞妹从妈手里接过来,自己揩着。
“我说我能一个人上街,你还不信,你还给我打赌。妈,你输了!”霞妹说着,不知是热还是激动,脸很红。妈一手提着背篼,一手要来牵霞妹,母亲经常这样,她怕脚下的东西绊倒她的幺女。“不,妈!”霞妹挣脱了妈的手说,“妈,以后在家也让这竹棒牵我走吧。你牵不了我一辈子,只有这竹棒能牵我一辈子。”霞妹说着,红红的脸笑着,就像一朵月季花。霞妹敲着地面往堂屋走去,看着自己的女儿,母亲心里酸溜溜的,多懂事的孩子,要是她的眼睛……唉!霞妹的妈轻轻叹息一声,悄悄跟在霞妹后面,一起往堂屋走去。霞妹摸着墙打开了吊扇开关。家里就怕霞妹不听话,现在的霞妹确实也不听话,什么都要自己做,家里一直不敢用台扇,就怕伤着了霞妹。霞妹要自己做饭,自己做菜,哪里那么容易?有一次,她做饭燃柴,结果把头发都烧了;还有一次,她不知道菜锅是否红了,伸手去摸,把手指头烫了很大的泡……从此,只要有危险的事情,母亲就不让她做,她总想做,母女俩常常为此吵架。现在是妈做饭给她吃,妈不在了谁做给她吃?让霞妹自己做?这就是霞妹妈的担忧。让哥哥嫂嫂做吧,唉,一想到这些,霞妹妈心里更苦。
霞妹坐在椅子上,吹着电风扇,一脸喜悦。
母亲翻看着霞妹背篼里的菜。
这是什么菜呀?霞妹妈一边看着,泪在眼眶里转。那莴笋,连老叶子都在上面,几根大点的莴笋,全都病烂了。那甜椒,也开始烂了。这是哪个烂良心的东西卖的,这样欺负霞妹。妈看看霞妹,霞妹脸上的微笑还像桃花一样飘在脸上,妈不忍心说出菜的真相。“唉,有谁能像喜欢桃花一样喜欢我家霞妹啊!”妈咽下了埋怨责怪的话,看着微笑的霞妹,摇摇头。要是有一个好心的男人娶了霞妹,她就不担心了。买菜都会被骗,被捉弄,以后霞妹的日子咋过?
“霞妹,你买的菜是多少斤?”霞妹伸手挠着脖颈,边挠边说:“十斤二两。莴笋四斤一两,甜椒两斤半,茄子三斤六两。”霞妹虽然眼睛看不见,可记忆力很好。“茄子?”妈突然说了一声,奇怪和惊讶跳出声音钻进了霞妹的耳朵里。“茄子怎么啦,妈?”霞妹从妈的声音里感觉到不对劲。“没什么。我刚才没看到茄子,现在找到了。”妈撒了谎,她不敢对霞妹说实话,她怕霞妹知道了真相。“哦,你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出什么事了。”霞妹相信了妈妈的话,她刚刚紧张的心情又轻松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买菜,她就怕出问题。如果弄出笑话来,她这一辈子还怎么上街?
妈从背篼里提出了装茄子的塑料口袋,这也是茄子?一个一个全是死疙瘩,哪里能吃呀?这些茄子上面还有那么多烂疤。这些卖菜的,难道知道我家霞妹要上街买菜?他们把这些烂菜都挑在一边全给了霞妹?霞妹这一辈子该怎么过呀!霞妹的妈心里很难过,她把茄子放回背篼,往厨房走去。
霞妹的妈取下墙上挂着的秤,哪里够十斤二两?连背篼的重量在内才七斤九两。这些天杀的东西,怎么这样欺负我家幺女?霞妹妈坐在凳子上,眼泪簌簌地流着。她不是心痛这点东西,她是担心霞妹这一辈子咋过。
霞妹妈以前带着霞妹上街,都没让霞妹买东西,霞妹要什么,要吃什么菜,都让霞妹等着,当妈的买了又来找霞妹。今天,霞妹突然说她要自己去买菜,妈才明白,霞妹懂事了,她要自力。妈也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做法的错误,她要弥补,她要陪着霞妹亲自去买东西,想让街上卖东西的认识霞妹。可霞妹死活不同意,她非要自己上街,她说,哪里有那么多的坏人?霞妹妈知道,自己也是七十的人了,哪天说闭眼就闭眼了,还能陪霞妹走几年啊!很多事情得让霞妹自己做。道理是这样,可是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这样欺负和捉弄,母亲的心怎么不痛?怎么能放心霞妹以后的日子?唉,要是有个好心人照顾霞妹就好了,可哪一个健健康康的人愿意要一个瞎子做妻子?如果把霞妹也嫁给一个残疾,当妈的怎么忍心?残疾家庭过的是什么日子,当妈的见了那么多。不找残疾,又能找啥呢?霞妹妈理着菜,用刀削着那些烂菜,每一样菜都尽量留下一些,让霞妹尝到,哪怕就是一小碗也好,要让霞妹知道她会买菜了;如果霞妹没有吃到她买的菜,她问起来,就会露陷了,那就害了霞妹。妈削着菜,想着霞妹,那眼泪总是包不住,大颗大颗地滴着。
又到了赶集的日子,霞妹又要去买菜,妈又想同去,霞妹还是不同意。妈陪着霞妹又来到大路口,看着霞妹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隔了好一会,霞妹的妈突然喊道:“霞妹!记住妈给你说的话了吗?”霞妹听到了母亲的喊声,她甜甜地回答说:“记住了!”妈教霞妹怎么摸菜,怎么摸出菜的好坏,要霞妹学会找旁边的人帮她看秤,虽然霞妹妈知道旁边的人会帮着卖菜的,不会帮着一个瞎子,可除了这个方法,她再也想不出别的方法了。妈总是不敢把霞妹第一次买菜的真相告诉她,怕打击霞妹;霞妹的妈不敢做这种试验。如果霞妹知道了她买菜的真实结果,她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她还敢上街吗?唉,由着她吧,不吃些亏,不受些苦,怎么能走到老?哪一个瞎子不受欺负?受大人的,受小孩的……哪一个瞎子不是在受欺负中变聪明的?
霞妹又走进了菜市场,她记住了妈的话,不再到前次买菜的摊位,她回忆着母亲教给她的摸菜方法。霞妹在人群中用短铁棍使劲敲打手里的竹棒,竹棒发出锣鼓一样的声音,市场上的人听到声音,都给霞妹让出路来,霞妹的竹棒偶尔碰到了人,霞妹甜甜地说着“对不起”,市场里的人多,她一路走,一路说。霞妹不觉得为难,她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必须说的话,现在说,以后还得说。
“霞妹,买菜呀!”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钢响钢响的,很有力,很亲切,但是,霞妹不熟悉。“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我叫霞妹?”霞妹很高兴,高兴这市场里有人认识她。卖菜男人不说话了,他感到了他的唐突,他本来是喊她“瞎妹”,一个瞎子不叫“瞎妹”叫什么?卖菜男人看着这个瞎眼女孩,看着她满脸的笑容,他自己脸上热热的,他觉得他没有尊重人。
“哎,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呢?”霞妹对着刚才喊她的方向笑着问道。
“到我这里买菜吧,我每场都卖菜,我的摊位是不变的。”钢响男人说。“你这里有些什么菜呀?”霞妹询问的声音很甜。“你要买的菜都有!”“真的?那太好了!我也免得到处乱撞了。”霞妹很高兴,“我说菜名,你给我称菜吧。”
市场里很吵,到处都在大声喧闹。霞妹感觉到说话有点费力,她不想大声说话,她不想用泼妇的喉咙,她想她的喉咙应该是美丽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应该很甜美。可是,声音小了,她又怕卖菜的人听不到,就像白天听不到鸟鸣一样。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妹子,不用那么大声的,我能听到。”卖菜男人把“瞎妹”换成了“妹子”。霞妹笑了。
听了霞妹的菜名,钢响男人说:“你等等哈,我去过一下秤。你坐这里,休息一会。”霞妹被钢响扶着,坐在钢响的座位上,笑着,等着。
“来了,妹子!让你久等了。”听到钢响男人的声音,霞妹的笑更欢了,她偏着头找声音。钢响男人提着菜走到摊位前,把菜放在霞妹背篼里,提起背篼放在霞妹背上,然后说:“给,这是你的菜,还有补你的钱,拿好了。”
霞妹说着谢谢,笑着走了,用铁棍敲着手里的竹棒,竹棒轻轻点着地,好像怕敲痛了地面;霞妹的竹棒像雨点,碎步似地在地面移动。她不敢把竹棒敲得太远,不敢敲得太狠,她怕敲着了人家的脚,人家的腿,或者蹲着买菜人的背。
看着霞妹走出了市场,钢响又才继续忙他的生意。
第三场,钢响早早地坐在他的摊位上,微笑着和走过的人打招呼,时而吆喝两声:“买菜啊!刚从地里出来的新鲜蔬菜!”“哎——大哥!”钢响抬头一看,是霞妹,他赶紧起身,招呼着霞妹,把她扶在凳子上。霞妹一坐下,就高兴地说:“我妈说,让我以后就买你的菜,说你的菜最好!”钢响听了,呵呵地笑起来。这个霞妹,太可爱了。他爽朗地说:“好的。以后你买菜,就直接到我这里就是了。”钢响又让霞妹等着,他去过秤。
霞妹背着菜,铁棍在竹竿上敲着慢而清脆的声音向市场外走去。看到竹竿,听到声音,看到纷纷让出路来的人,钢响看着远去的背影,笑了,他又吆喝着卖自己的菜。
“兄弟,卖菜呀!”钢响低头一看,一个满脸皱纹、头发有点乱的老婆婆蹲在他的菜摊前,老婆婆一边翻看着菜,一边说话。“大娘,买菜?”钢响男人知道这是废话,这市场上就是有很多废话,总得找话和顾客说。“欸,看看。”“好,看就是了。”“你这里就一样菜?”老婆婆惊讶地问道。“是啊,自己种的。今年雨水多,收菜的车没法来,就只有自己天天来卖了。有什么不对吗?”“你不是做菜生意?”“有时才做。”“那个闺女在你这里买的菜咋样数那么多?”老婆婆指了指已经走到市场门口的霞妹。“她呀?买菜不方便,我是到其他摊位给她买的。”老婆婆抬头看着钢响,黑黝黝的脸,是个吃苦的娃子。
“结婚了吗?”老婆婆问。钢响一听乐了:“结婚?你看我这样子,谁要啊?”“你咋了?”看到钢响男人的走动,听到他移动脚步发出的声音,老婆婆吃惊地问。“瘸子。十九岁我把腿摔断了。命有了,腿没了,谁拿着我不是负担?”“那你这些菜是……”老婆婆疑惑地看着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堆菜,钢响男人一听就明白了,他笑着说:“是我弟弟每天给我送来的。”“你弟弟真好。”钢响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呵呵地笑。
过了一会,老婆婆又笑着说:“小伙子,你的声音很好听,像唱歌的声音。”“唱什么歌哟,吆喝卖菜,他们都比不过我。”钢响男人伸出长长的手臂,指着身边卖菜的那些摊位,在空中划了一个水平的半圆,声音里充满了快乐和自豪。“不过,老人家的建议还是不错,如果我专门做菜生意了,一定用唱歌吸引买菜的;就像电视里那个扭着身子卖羊肉串的……”钢响男人说着,舞着手滑稽地表演着,老婆婆和看的人都笑了。
“喜欢那妹子吗?”老婆婆看着钢响黝黑结实的脸。“妹子?谁?”“就是买你菜的那个妹子。”“她?喜欢。挺可爱的。唉,就是不知道她家里有啥人,咋让她一个人上街呢?你看她第一次买菜……”钢响男人摇了摇头,然后给一个顾客称菜。老婆婆看着那握秤的手臂,就像小牛腿,黝黑粗壮;那手掌,满是茧子。老婆婆看着,她明白钢响说的第一次买菜,霞妹第一次被骗,原来有人看见。他看见了怎么不说呢?老婆婆的脸上闪过一片乌云一样的不快,随即她又笑了,那脸上的皱纹像微风中的波浪扩散着。她怎么能责怪这个小伙子呢?他现在能这样帮霞妹,就说明他人不错了。如果,他能娶了霞妹,唉……
“你一个人,挣那么多钱干啥?”“多什么?养得活自己。不挣点钱,老了,病了,咋办?”钢响还是笑着,很随意地和老婆婆闲聊,接待着到他这里买菜的顾客。身边没有顾客了,钢响男人蹲下身子,问老婆婆:“大娘,买点吗?”“不买了,刚才已经买了。”老婆婆往菜市场门口努了努嘴,钢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