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爱情说事儿

一
　　 林如烟把电话打给冷蓝。
　　 她正像一只灌满气的煤气瓶，被自己扔进沙发里，只等希望的火光一闪，一切的不愉快都可以瞬间释放干净。
　　 客厅里很安静，房间也看不出异样的凌乱，一切都似乎没发生变化。如烟静静的躲在安静里聆听冷蓝那边“嘟嘟嘟”单调的回音。
　　 窗子依旧紧闭着，“外面起风了吧。”如烟只是动了动念头，没有起身更没有到窗台边去验证。
　　 这样的季节，别无选择，风就做了世界的主宰。
　　 房间里虽然温暖如春，但远离阳光的柔和，心也就凉凉的停止快乐生长。
　　 她不想去阳台，甚至靠近涂满光明的窗口去陷入阳光的牢。她怕看见外面明媚的光，更怕自己颓废的心情，经不住那阳光的诱惑。她甚至只在一闪念里就看到自己已从那光明处飘出去，一身洁白的长裙，被柔和的光刺透，风儿缠绕着托起她柔软的长发，美丽的像一个天使。
　　 然后，就看到一朵鲜红的花儿在大地盛开，花瓣细碎着刺痛她的瞳孔，一切美丽被刹那间结束掉。
　　 “不，我要活下去。”林如烟看一眼握在手里女儿的照片，似乎找到不去窗口的勇气。五岁的女儿笑容多么灿烂，张开的手臂一边牵住自己，一边是刚刚被自己撕掉的那个人。
　　 “喂，你是不是又要请客啊。”电话那头终于响起冷蓝尖刻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如烟扫一眼墙上的钟表，时针与分针刚好重叠在12上。
　　 “馋嘴猫。”林如烟似乎因为长久的期待而责骂着冷蓝。但冷蓝的有话直说又让她突然来了精神，“好哇，你等我去接你。”她起身抓过茶几上的包，嘴里流出一连串的话：“在大门口等我，我可不愿去里面找你。拜。”
　　 市立医院大门前的街道好像永远只处于拥挤状态，进进出出的人流在车辆的缝隙里毫无顾忌的穿梭，男人、女人、老人与孩子都像一条条在阳光下觅食的鱼儿，谁也顾不上谁的方向，却又各自有着执着的目标。
　　 如烟将车子减速。才将车窗落下一条细缝，潮水般的汽笛声，喧闹声就忙不迭的涌进来。她皱一下眉，迅速将车窗玻璃重新关闭，只把目光从玻璃浅浅的咖啡色里透出去搜寻冷蓝的身影。
　　 前面的车子慢慢将如烟丢开，后面的车子开始不住的响起喇叭，似乎在催促如烟靠边。如烟用不着回头，就明显感觉到后背压过来山一样的抗议。
　　 如烟继续放慢车速，从后视镜看身后那辆车里探出身来的光头男人，她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冷笑。那男人一脸焦虑，嘴不住的嘟嘟囔囔发泄着不满，又转头向后看，后面早已排起长队。他缩回身子，用尽气力一下一下砸响喇叭，刺耳的声音如冲锋枪点射般扫过来。
　　 如烟毫无生气的冲动，淤积在胸腔的憋屈突然间毫无理由的消掉，她长出一口气享受着内心深处翻滚上来的惬意，随手按下音乐键，狭小的车厢内立即灌满甜甜的歌声。
　　 冷蓝小跑着靠近来，拍一下车窗，如烟把门打开，车子并不停下来，冷蓝像一条泥鳅滑上车，车门又紧紧的关闭。
　　 “你干嘛啊，在这里故意是不是？后面的车都抗议呢。”冷蓝看如烟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问：“是不是又和梁子吵架了，到我们这儿来泻火？”如烟没说话，只是点一下油门，车子苏醒般向前冲出去。
　　 “去哪儿吃？”如烟故作轻松问冷蓝。还是有闺蜜好，不管你多么不开心，总能让她随时陪着你去开心，她想。
　　 “烧烤吧，我们上次去的那家。”冷蓝正在补妆，每次下班都要换衣服，洗脸，为了赶如烟的车，今天没化妆就匆匆跑出来。
　　 冷蓝将饮料倒进透明玻璃杯子里，盯着如烟看，“说，是不是又和梁子吵架了？”
　　 如烟翻了一个白眼送给她，“没良心的，我找你就是因为委屈啊。”冷蓝微微一笑，抿一口饮料，说：“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莫不是又发财了？”
　　 如烟也端起杯子，只看着绛红的果茶在杯子里游荡，她并不急于喝下去，一边欣赏着那美丽的颜色，一边轻启红唇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离了。”
　　 冷蓝差点将含在嘴里的饮料吐出来，她瞪大眼睛盯着林如烟，“离了？”那表情似乎看一个刚从外星移民来的怪物。
　　 “嗯。”如烟轻轻放下手里色彩游荡的杯子，白皙又干净的面部如水一样平静。“为何？梁子提出的？”冷蓝握紧杯子，笑容开始僵硬住，她的呼吸都开始急促。
　　 “我提出的，就在给你电话的前几分钟。”如烟缓慢沉稳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悲伤，仿佛正在讲述的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孩子呢？”冷蓝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她纠结着，是应该安慰如烟还是应该先安抚自己的震惊？
　　 “在我妈那边，一会儿我就去接。”如烟看着冷蓝，似乎想松开她的紧张与不安，用安慰的语气说：“手续明天去办，现在还只是达成协议。”
　　 送冷蓝回医院的路上，如烟开始讲述上午发生的“事故”。
　　 梁子进家后，远远的将包扔到沙发上，说是扔倒不如说是摔更贴切，真皮的包狠狠地吻了真皮的沙发，两张真皮在亲吻的瞬间爆发出一种异常清脆的声音。
　　 准备午饭的如烟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一眼丈夫，不满地说：“你不要将公司的事情带回家，我已经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那个投资方案。”
　　 梁子沉默着陷进沙发里，点一支烟在飘渺的烟雾中回忆公司晨会上如烟的一反常态。
　　 晨会上，公司文秘丽娜正在宣读她做的投资策划书，如烟没等结束就插话反对。梁子显然不愉快，但尽力克制着自己的不满，一只手用笔的一端轻轻敲打着桌面，一只手支撑住皱纹锁紧的眉头。
　　 总经理与副总暧昧的态度令部门主管们面面相觑，他们望望梁总，又看看如烟副总，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顷刻间凝住，难以流动。
　　 梁子的态度并没有影响到如烟，她依旧酣畅淋漓的倾倒自己的不满，从投资时机、环境以及相关项目等方面指出不合理的论据，最后用力合上文件夹，甩下一句“总之，这个策划书不成熟，存在太多的风险与疏漏，我反对。”遂起身飘然而去。
　　 梁子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他感觉再也无法控制内心汹涌的愤怒，站起身几乎是吼出来：“林如烟，你也太不像话了，你总是这样子让我今后怎么在公司做。”
　　 “我怎么了？你是总经理怎么做还要我教你？我早就说过，这个投资策划不合时宜，你认真听了吗？你只听那个小狐狸精的。其实，我才是和你栓在一根线上的蚂蚱。她什么都不是。”如烟从厨房快步走过来，毫不示弱。
　　 “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现在简直就像个泼妇。”梁子怒视着满脸怒气的妻子，用恶毒的语言开始反击。
　　 六年前如烟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的林如烟温柔可人，美丽高雅，梁子第一眼就深深地爱上她。
　　 梁子比如烟大6岁，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两个小地方，当他们激情的年龄伴着最美好的梦想，在一个缺少温暖的大地方不期而遇，生命的轨迹擦出一溜儿火花儿就成为一种注定，这样的传奇让生活变得毫无悬念。
　　 尽管林如烟家人坚决反对他们的婚事，如烟还是义无返顾与梁子住到一起。有爱情似乎生活就不再缺失什么，如烟没想过太多的富贵，她满脑子都灌满了对于浪漫爱情的憧憬。
　　 稳重又成熟的梁子是那种可以让爱停泊的男人，也是可以让如烟一样的女孩儿获得安全感的男人。他们义无反顾，为爱情，也为对爱情的信仰，勇敢地走进一无所有空壳一样的婚姻。
　　 后来两个人一起创业，一起吃泡面，一起为第一笔生意成功流着泪开香槟。幸福就像春天的宴会里一朵迟到的花儿，如烟似乎已嗅到它芬芳的气息。
　　 回忆那般美好，而现实总不能尽如人意。梁子闭上眼，陷入遥远的岁月，他想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如烟变得陌生起来。“是从自己应酬多了以后？还是从丽娜做了自己的秘书开始？”
　　 梁子忘不了丽娜与如烟第一次冲突。
　　 几个月前，梁子带丽娜与一个客户谈生意，饭后去歌厅k歌。这在生意场上算不得什么，梁子只记得自己那天回家很晚。
　　 意外的是如烟没有睡，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等他。
　　 梁子轻轻推开门，触碰了一下吊灯开关，如烟一脸的泪花让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梁子搂住如烟的肩膀，将满是酒气的嘴送过去，如烟推开他冷冷地说：“我不想听任何解释，我知道丽娜和你在一起。”梁子板过如烟的脸，问：“怎么了？客人要求让她作陪，你不会怀疑我吧？”
　　 丽娜是那种让所有女人都会吃醋的女子，如烟知道所有的男人也都会在那种女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倾慕。如烟不止一次见到公司那些男人们给丽娜献殷勤，她理所当然地想梁子也会那样做。
　　 “是不是我老了？你已经不爱我了？”如烟抬起脸盯住梁子的眼睛。梁子无言以对，眼神迅速避开去，说不上是躲闪还是慌乱。
　　 丽娜是去年进入公司的新人，却是公司一年来新闻最多的人。
　　 当初如烟只看了丽娜面试，就告诉人事部经理“此人不可用。”人事部经理本来已暗中给丽娜打过包票，如烟说不可用，让他十分难堪。
　　 丽娜属于美人中冷而孤傲的那一种，当人事部经理委婉地将公司副总的意思转达给她，丽娜只是冷笑了一下，说：“我要见你们公司老总。”
　　 梁子恰好从那个门口经过，丽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听了个真切。梁子喜欢有自信的人，他认为自信心是一个人内在能力不自觉的表露，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个要见总经理的人自信来自哪儿。
　　 他瞥一眼丽娜的背影，心头竟然一震，一股久违的几乎遗失殆尽的温暖感觉瞬间流遍全身。梁子感觉有些燥热，他左手松一松领带，将电话打给人事部经理。
　　 丽娜被正式录用。
　　 这样的结果让林如烟很是气愤。梁子给如烟的理由当然不是因为丽娜的美，虽然那种令所有男人不可抗拒的美是有目共睹不言自明的，他知道那样的理由只能激起如烟更加强烈的反感，他说：“我看过她的简历与自我推荐信，丽娜很有才。”
　　 如烟看着自己红红的手指甲笑一笑，对梁子的解释不置可否。她知道男人总会为自己的目的寻找无数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这是男人平衡不合理世界时唯一可以堂而皇之说出的谎言。这种时候做任何反驳都只能加剧自己的失利，很多时候，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掌握事情发展的主动，说还不如保持沉默。
　　 林如烟是聪明的女人，绝不犯常识性错误。
　　 林如烟又是美丽的女人，她知道女人仅有美丽的外表充其量也只是一只漂亮花瓶，除了被摆放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权作欣赏与炫耀外，实在是别无他用。
　　 她不相信丽娜真的有才，尽管人事部经理拿来丽娜的自荐信，反复解释录用丽娜是梁总的指令。如烟只扫了一眼，挥挥手就释怀了他的惶恐不安。如烟看着人事部经理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有才好啊，梁子一定是看中她的才华。”
　　 人事部经理一脸媚笑点着头，像一只贪食的小鸡对主人的食物表示感恩，林如烟讨厌这样没骨气的男人，像一个十足的太监，她又一次挥挥手示意人事部经理可以走了。
　　 如烟想着他们说的话，似乎也开始相信丽娜的才华，只是内心里仍免不了翻上一股浓浓的醋意。
　　 她深信自己是可爱的，这些年，梁子从不在外过夜，无论生意多么忙，应酬多么晚，他都会最终回家来，让如烟自信自己的魅力永存。梁子就像被GPS定位系统锁定行踪的一只猎物，而如烟就是永远的猎手。
　　 她恢复了自信。
　　 她相信自己的经验更重要，成熟女人总是靠经验与对她构成威胁的青春靓女对博，而有趣的是这样的战争常常因成熟轻易获胜。
　　 “留下吧，留下才有机会较量。”如烟想。
　　 她清楚丽娜的漂亮是真正杀伤男人的利器，自己的老公是正常男人，而正常男人面对丽娜那样的女人，没有谁可以成为第二个传说中的柳下惠。
　　 美丽不是女人可以在生活里取胜的唯一法宝，美丽而有才的女人才能抓住一切机会，更不用说明争暗斗的职场。如烟深信自己的位置更占优势，绝对的优势。
　　 女人之间一旦展开厮杀，气质与智慧是决定性的因素。一个女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魅力是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决定成败的往往是女人的气势而不是单纯的才华或者美貌。
　　 一瞬间，如烟就决定了给丽娜一个“下马威”，决不能让她成为公司所有人注目的“宠物”。职场上最重要的是权力而不是美貌与才华，这是普世的职场价值观。
　　 处心积虑的如烟终于等到反击的机会。
　　 她拿到丽娜来公司后做的第一份市场调查分析报告，丽娜毕竟是新手，如烟轻易就能发现其中每一处微小的疏漏。
　　 职场之中，几乎所有下属都无法达到完美，只要上司存心找你的麻烦，“人无完人”是一条多么古老而朴素的真理啊。
　　 如烟并没有将丽娜叫过来，而是手拿报告去找她。如烟不想让这个美丽女人犯错后被轻描淡写，美女很容易被大家原谅，她明白这是生活永远不变的逻辑。她要让所有人知道，丽娜这样美丽的女人一样会有美中不足。
　　 丽娜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当众斥责。
　　 她鲜红的唇几乎被自己的贝齿咬出血来，林如烟用轻轻的高傲狠狠地击败了她。
　　 最让丽娜无法容忍的是这个有着尊贵地位的女老总假惺惺随后奉上的“爱抚”，如烟笑着说：“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职场上最重要的不是美貌，是能力与扎实的工作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