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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两朵

作者: 四川何大草 时间: 2013-04-13 阅读: 23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南方音乐学院的住房一向很紧,但学院尽头的桑园,我家楼上有套带阁楼的房子,却一直在空着。那是苏娘住过的,门已经锁了三十多年,好像在等她回来


  
   一
   南方音乐学院的住房一向很紧,但学院尽头的桑园,我家楼上有套带阁楼的房子,却一直在空着。那是苏娘住过的,门已经锁了三十多年,好像在等她回来。昨天下午,我从院志办下班回家,远远望见阁楼的玻璃,在十一月寂静的阳光里一闪,恍然觉得有人在窗后徘徊。而我其实晓得,苏娘不会回来了。也没有人在等她。
   第一次见到苏娘,是1965年7月11日,我刚念完小学二年级,一个屁大的小男孩。之所以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正是南方音乐学院30周年院庆。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之辈,同在作曲系视唱练耳教研室教这门无需创意的课。30周年是大庆,来了很多名人和官员,加上师生和我们家属老少,小礼堂都要挤爆了。转业军人出身的院党委坡书记满头大汗,忙着介绍这个和那个。坡书记身后,一小个子学生在闭着眼睛弹钢琴,但根本听不清他弹奏的是什么。礼堂是30年前建造的,大面积的灰,少量的、线条均匀的白,肃穆得非常像教堂:学院前身是私立音专,已故创办人即是虔诚基督徒。苏娘是创办人的亲外甥女,如果世道还是民国,她将是本校唯一合法的继承人。那天她提着红色的裙摆,穿过人群为她闪开的小路,走向主席台,卷起了一片持久的骚动,掌声和呐喊:“呜!呜!呜!”一眨眼,她已经站在了台子上,右手搭着钢琴,左手朝人群一摆,礼堂就安静了,清风鸦静。她长得十分高大,简直可以说魁梧,一袭拖地红裙,亮得逼人。我在人缝中踮起脚尖看她,以为她身子一旦展开,必定就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坡书记先介绍她,然后是她讲话,记不得她讲了什么,印象里她发声宽广,有些沙哑,但很坚定。讲完,她唱了一首歌,女中音,花腔,说不出的厚实和温洵,如一朵春天的云,在天上舒卷。礼堂安静得可怕,在歌声停下来的那一小会儿里,安静抵达顶点,石垒的墙壁仿佛都在膨胀着……最后,当然是掌声和更多的呐喊,把苏娘淹没了。
   苏娘是印尼华人,其父的橡胶园据说广有一万公顷。但苏娘童年失母(她死于远离中国内陆的郁郁寡欢),父亲另娶之后,她就去了意大利留学,攻建筑和数学,选修了声乐、作曲和古罗马历史。三年之后,她没有通过学位答辩,随即开始了游历整个欧美,随身携带之物,有被名师训练出的一条好嗓子,还有一首1951年度威尼斯夏季音乐节银奖作品——钢琴独奏曲:《一朵云》。意大利的主流媒体都对苏娘获奖有所报道,而当地著名的华文报纸《侨声》,更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为题,刊登了一整版对苏娘的专访。在回南音参加30周年校庆前,苏娘在美国印第安纳大学音乐学院任胡塞尔级讲座教授,这份教席专用于聘任不循规蹈矩的天才型艺术家。印第安纳有大片沙漠和灼热的阳光,跟她遍体的红是相得益彰的。但,校庆结束后,她却没有返回美国去。
   苏娘留在了南音作曲系。
   更让我吃惊的是,几天后我竟在楼道口和她撞了个满怀:我急着跑去小礼堂外滚铁环,而她握着一捧栀子花正进来。她的身体让我忽然很羞涩:柔软起伏,而且遍体是滚烫的。她骂了声:“小鬼头!”拿胡萝卜粗的指头捏了我鼻子。我偏过头,看见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小女孩,那就是桑桑。
   小楼共三层,我家在二层,苏娘搬进了我家的上边。桑园的树,是三十年前她舅父亲手种下的,现在都碗口粗细了。那套房子除了带阁楼,还有西式的阳台,可以俯瞰桑园,桑树结果的季节,一伸手,就能抓一把乌红的桑椹到手心。园中还有一块荷塘,花开得正盛,藕香微微闷人。房主原是坡书记,但他执意让出来,说这房子是有灵感的,而自己是老粗,住这儿可惜了。苏娘搬来的当晚,就有了叮叮咚咚的钢琴声,节拍稳定,触键小心而警觉,像是怕把什么惊破了。我父母说,这是桑桑在弹奏。
  
   二
   苏娘留南音任教的原因,自然是爱国。不过,听我父母的议论,似乎还另有一层隐情的,据说她相好了三年的一个台湾钢琴家,突然讨了个日本艺妓作老婆,这是让她羞愤,灰心丧气的。本城是她母亲的娘家,南音又是舅父的基业,所以虽然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但她的留下,还是有天涯倦客,游子归来的意思吧。不过,这些都是别人背后的闲话,谁晓得真假呢。我那时候还太小,没看出她脸上受过什么痛苦的磨损。她的脸、脖子、裸露的手臂,都是黑黝黝、光溜溜的,大嘴、厚唇,全身线条毕露,步伐是从容、坚定的。我只觉得“苏娘”的名字挺奇怪,娘和爹放一起,意思是妈妈;娘再加一个娘呢,意思是阿姨。那苏娘是苏妈妈,还是苏阿姨?我父亲说,别钻牛角尖了,苏娘的娘,是梅娘的娘。母亲就小声唱了《梅娘曲》的一段,“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母亲的音准无可挑剔,却干巴巴的,一点不动人。我说,别唱了,我晓得了。我父母又说,苏娘的课上得真是好,很敬业,很活跃。但她毫不掩饰更喜欢男孩子,经常亲热地骂他们是“我的小傻瓜!”女孩子则有些怕她,当她转脸对着她们的时候,总是抿紧嘴唇,眼睛里似有严肃的挑剔。
   我注意到,她看桑桑的时候,也是拿了这样的眼光的。桑桑不是苏娘亲生的。苏娘有过不同的男人,但从未结婚、生育过。桑桑是她和某一个男友分手后,在纽约唐人街拣回家去的。她以为,这孩子是对她感情最好的补偿。但最后她还是不满足:她没法和一个女孩子完全地沟通,何况桑桑对音乐既没天赋,也没兴趣。母女两个太不一样了,苏娘喜欢不停地变动,而桑桑很安静。每搬一处,苏娘都要给桑桑取个小名字,譬如沙沙、海娃、或杉杉。桑桑,随口取自南音的桑园。母女在桑园里住下,正有一个漫长的暑假。我邀请桑桑去滚铁环、粘蝉子、偷荷塘里的鱼,她一概点头,跟着我就走。很爽快,但是不说话。在荷塘边,我推了她一把,她扑通落进水里去。但她不呼救,不扑腾,水淋淋地站起来,一手抹脸,一手递给我一条青鲤鱼。她的样子只有一点像苏娘,皮肤黑黝黝、滑溜溜。身子,却瘦得如一根豆芽;五官呢,还没长开,小鼻、小眼。让人看了不忘的,是她牙齿很白,眼白很白,白多黑少,瞄人时虚着眼。爱做的动作,是双手抱怀,永远心中有数。其实她年龄大概和我仿佛吧,开了学,该念小学三年级。大多时候,她呆家里,弹琴,画画,看书。苏娘鼓励她跟我玩,一厢情愿,以为可以提高她的中文呢。
   不过,虽然桑桑像哑巴,我还是喜欢找她玩,她不扭捏,不发嗲,落落大方的,男孩子玩的把戏,上树、摔跤、打弹弓,她一点就灵。我很想上她们家阁楼去看一看,我从楼下望过多少回,觉得阁楼挺神秘,可从前无缘登坡书记家的门,而现在小主人却是我伙伴。然而,她不肯。因为,就连她也不能上。苏娘说,她检查过了,这阁楼窗户低,玻璃大,太不安全了。我只好作罢。要做其他事,苏娘一概不干预。她家有许多花花绿绿的画册,扔在沙发上、地板上,随便捞起一本,看得我眼馋。有一幅油画,是光着半身的贵妇,睡眼惺松,拿手托着自家的乳房,我看得身子发紧。后来我抬头看苏娘,就愣愣地犯傻。苏娘坐不住,总是穿着无袖、吊带的睡衣,在几间屋子里很无聊地散步。睡衣薄如蝉翼,她身子在里边寂寞地晃荡。有时候她举手盘一盘头发,露出腋下两簇腋毛,又浓又黑。我呆鸟般追着她看,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就像我不是一个人。
   但桑桑啐了我一口!我吃一惊,半天才回过神,拿袖子把唾沫揩了去。苏娘咯咯地笑起来,俯身伸臂圈了我脖子,叫,“我的小傻瓜……”桑桑不饶,又拿光脚板狠狠踢了我一脚。后来,她们把我拥在沙发上,给我苹果吃,指给我看画册上的风光,非洲草原,迷乱的斑马……我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平生头一回感觉脑子有点晕。不过,我的皮肤也是头一回能分辨,女人和女人不一样:苏娘滚烫,桑桑冰凉。
   过了大概一周,苏家开始有客人来拜访,其中一个是赵小青。有了赵小青,苏娘就一把把我扔了,像扔了个发腻的布娃娃。
  
   三
   赵小青是暑假进修班学员,来自山西临汾地区一座县城的文化馆。看长相,却像江南人,小分头,小骨骼,眉清目秀,说标准普通话,跟播音员差不多。只有笑的时候,露出门牙上两排小黑点,是山西的氟水咬出的。进修班什么都学点,但每个人也还是有一点侧重。第一天上课,桑桑和我无聊,也混去看稀奇。苏娘问赵小青,“你长于什么呢?”赵小青垂了眼睫毛,腼腆道,“一点点。”苏娘又问,“什么一点点。”赵小青说,“都是一点点。”苏娘咯咯笑起来,“原来还有这么谦虚的……让我们看看吧。”赵小青就站起来,把手放在耳朵边,如在听着远方的风,也看看苏娘,如看远方的云。他动了动嘴唇,忽然皱紧眉头,停下来。有个学员在揉塑料袋,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苏娘冲他一摆手,说,“百分之百的静!”沙沙的噪声立刻没有了。赵小青再次把手放在耳朵边,沉默一刻,忽然悲怆的长声破空而出,是《泪蛋蛋泡在沙蒿林》。一曲唱完,苏娘落了泪。她一指漆黑锃亮的钢琴,说,“很好,很好。会弹钢琴吗?”赵小青摇头,有点难为情,又回到了那个羞涩的小伙子。苏娘就柔声说,“那你还会什么呢?譬如二胡、竹笛?”赵小青掏出一个鹅蛋大家伙,黑乎乎,伸到嘴边吹起来,声音沙沙响,幽幽响,低回婉转,愁肠百结的曲子。这一回苏娘笑起来,她说,“有点像怨妇。”又问是什么乐器呢?赵小青说,是陶埙。苏娘再问,你会不会作曲?赵小青涨红了脸,嗫嚅道,这曲子就是我自己创作的,但不会写五线谱,都是记在心里的。苏娘宽肩一耸,把双手一摊,说,“没谱子算什么,你有天才,我的傻瓜。”赵小青说谢谢老师,垂着眼睫毛,退回自家的座位上。
   第二天下午,我就在苏家见到了赵小青。赵小青身材修长,白衬衣扎进蓝色卡叽裤,合身、熨贴,提着一袋山西的青枣。我后来告诉父母,赵小青的模样,完全可以在戏曲舞台上演秀才。父母也给赵小青上过课,他们说了什么,我忘了,大概是含含糊糊吧。苏娘对赵小青的来,是满脸的欢喜,她穿了很正式的明黄长裙,浓发编成又长又粗的大辫子,再一圈一圈盘上去,非常雍容华贵的样子。她让赵小青扶着钢琴唱,自己弹出来。后来,她让赵小青坐在她身边,让赵小青跟她一起唱,一起弹。苏娘说,“小傻瓜。”赵小青不说话。只有琴声、歌声,一直持续到天麻麻黑。苏娘山一样丰饶的身子起伏着,背上湿透了,裙子紧紧地粘着肉。赵小青应该快要崩溃了,因为一个音不准,苏娘板着脸要让他唱一百次!苏娘的脸板起来,如一块铁。后来我听到他告饶,“老师,算了吧,是我笨。”已经带着哭腔了。苏娘总算咯咯地笑了,贴他耳根轻声轻气骂:“呸!”他们就当桑桑和我不存在。
   桑桑和我一直窝在他们身后的沙发上嚼青枣。我对赵小青怀着醋意,却无法抵挡青枣的清甜,嚼了一个又一个。桑桑比我嚼得还起劲,嚼完后枣核噗地吐在地板上,还伸了舌头在嘴唇上下舔。青枣嚼完,苏娘刚好起身去洗手间。赵小青回过头,脸上汗水滴滴,如当头浇了一瓢水。他一边拿手帕擦,一边对桑桑和我笑了笑,不是抱歉,不是示好,是轻快,自得,他还吹了口哨,但刚一成调就停了。我也对他笑笑,笑得挺勉强。但桑桑把双手抱怀里,虚眼看他,一点表情也没有。
   苏娘再进来的时候,已换了白裙子,盘的头发也放下来,松松地拖过肩膀,耷到屁股上。她手里托了个青花盘,摆满切牙的西瓜。她说,“吃吧,别怪我心狠。”桑桑哼了声,站起来就朝外走。赵小青赶紧去追,踩在一颗枣核上,脚底一滑,嘭地就摔倒了。苏娘叹口气,“噢,小可怜。”
  
   四
   从那以后,赵小青就每个下午都来苏娘家。学音乐的,师生如师徒,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盛夏大热,赵小青却是衣衫整齐,小分头一丝不乱的,白衬衣的领口、袖口决无发黄的汗渍,而且总提着一袋青枣儿。苏娘也喜欢嚼青枣,嘴里咂咂响。我现在回想起,觉得挺纳闷,赵小青哪来这么多青枣呢?但当时我一点都不惊讶,感觉赵小青就像个魔术师,没有就变出来吧。我奇怪的是,只要赵小青在,桑桑就决不出门跟我玩。上百只红蜻蜓在荷塘上飞翔,我捏了根竹竿往空中呼呼地抽,红蜻蜓触竿就死,噗噗地落到塘里,铺在水上、荷叶上,自有说不出来的凄艳。唉,小孩子的狠,是够残忍的。我抽着,对楼上叫:“桑桑!桑桑!”但她并不理睬我。她依旧窝在苏娘、赵小青后边的沙发上,翻画册、翻报纸,在一沓纸上写写画画,不忘用虚着的双眼瞄他们。桑桑的眼睛,白多黑少,是冷彻的,也是木木的。有一天,桑桑给我看了一张她的画,是炭精速写赵小青的正面,像得要命,却没有眼珠子。我问她为什么呢?她咬了咬嘴唇,跟她妈似地伸手揪了揪我的鼻子尖,叹口气,也不解释。有天后半夜,苏娘上洗手间,看见桑桑屋里床头灯亮着,推门进去,发现她正对着画上的赵小青在出神。苏娘微微吃惊,“你喜欢他?”桑桑冷冷一笑。苏娘把画拿过来细看,这是另外一幅,五官俱全,笑口咧开,门牙上两排黑点格外刺目!苏娘看着桑桑,桑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看了很久,苏娘拿胡萝卜粗手指敲自家额头,咕哝道,“小鬼……你在研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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