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追悼会
作者: 张笑天
时间: 2013-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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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你一定会觉得很荒诞。 我的躯壳此时僵硬地卧在追悼会大厅花丛中,两脚被一根丝绳捆住,挺别扭。我却游离在外。我怎么感觉不到死亡的恐惧和绝
能参加自己的追悼会,你一定会觉得很荒诞。
我的躯壳此时僵硬地卧在追悼会大厅花丛中,两脚被一根丝绳捆住,挺别扭。我却游离在外。我怎么感觉不到死亡的恐惧和绝望呢?真怪!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我能听见为我演奏的哀乐,我完全是居高临下在俯视,我能从容地环视环形摆放的花圈,辨认缎带上的字,花圈造型一致,缎带上的字也是同一笔体,我知道,不管署了谁的名字,都是公款支出。我太空人一样穿越在每一个身佩白花的素服吊唁者中间。第一排的站位,是按惯例的排法,办公厅插手的,不会错。不至于让省市两级要人站错位置,生前友好、群众代表都在后排角落里不显眼的地方,我还听到告别大厅外的呼喊声、啜泣声,那是不能登堂入室的草根一群人。
我从太平间被推进大厅的时候,听戴白手套的殡仪工在感叹,这种规格的葬礼好多年不见了,真是空前!
我得承认,我享尽了哀荣。但我更知道,多风光的葬礼也都是给活人看的,我不过是个道具。如果他们知道,这一切程式化的东西都在我的注视下一本正经地发生,那会不会让一些人很尴尬?
在我被撤掉呼吸机宣布不治那一刻,我就听见市委书记李安重对组织部长交代,马上整理、报送我的模范事迹材料,尽快追认党的模范干部称号,全国的暂时批不下来,先办省级的,限期是追悼会前必须办妥。李安重对我一百个放心,终于可以“盖棺论定”了。我当这么多年市委常委,我知道文件呈报、周转、审批的旅行有时是马拉松式的,但既然李安重强调了“特事特办”,我预想超常规的奇迹也会出现。这不,在他念悼词结尾时,已经代表省委宣布,追认我为“模范纪检干部”了。如果我还能站在大学生面前,我现在就能准确地回答他们的调侃式的提问,为什么我们的模范人物总是在死后才“发现”。当时我觉得学生提条子是挑衅,不屑于回答,其实是我心里没底,难道我能说,人只要有一口气就可能变坏,万一树了又倒下,岂不是影响我们的声誉?死人还是保险的,掘墓鞭尸的事虽有,到底不多见。譬如我,现在无论怎祥大树特树都是零风险了。
李安重是个很能干又很实际的人,他告诉过我,他爹给他起的大号本来叫李安生,念大学时他感到浑浑噩噩地安于生计太中庸,太小市民气,他便稍加改动,改成了安重,取《追思录》里“人安重,则学坚固”之义,雅且彰显进取之心。
可以说,李安重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当县委书记时,我是办公室的秘书,他升任副市长,我也被他带到市里,不过没再让我当秘书处的笔杆子,却送我进了纪检部门,我当时并不乐意进这个衙门,我爹就一口咬定,纪委是“整天给人办丧事的衙门”,一年到头扳着没有春夏秋冬的脸,不招人喜欢,还不如干民政,给人发发结婚证,还能吃块喜糖,虽没权,好歹是天天办喜事。
但我没学会跟组织讲价钱。李安重对别人说过,说我这人“死性”,脖子上没有转轴,可以放心,干纪检,适得其所。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认真琢磨过是褒是贬,尽管听起来不怎么顺耳,但我还是挺感激他的,其实,说我“死性”,发明权还是我爹呢,他说我这种人即使干不成什么大事,也坏不了德性。“死性”,难免六亲不认,秉公执法,这确实是纪检干部起码的素质,也许李安重真的选对人了,我在纪检岗位上一口气干了二十年,从办事员、科长、处长、室主任,一直干到纪检委书记,在查办大案要案上,我一直是先进人物,被老百姓称为“黑脸包公”。
一队队的人走过我的灵床前,我躺在党旗下,我承受着一拨又一拨人的深深鞠躬,有郑重其事的,有走过场的,有泪流满面的,有惋惜我英年早逝的,有真哭的,也有演戏的。这我看得特别清楚。我一死,有人暗自庆幸逃过了一场劫难,我心中有数,那不是臧大光走过来了吗?他鞠躬的幅度最大,显得最虔敬,别人只把手里的一支黄菊花放在我灵前,他是一大束。他再明白不过了,可惜呀,天不假年,老天再给我三十天阳寿,他肯定被“双规”,我跟他斗法非止一日了。他利用掌管审批土地的大权,不止一次向开发商索贿,得到风声,为了对抗审查,竟与行贿人伪造证据,补借款条……但现在他可以松口气了,我活着,想“捞”他的人也有三分怵惮。
我觉得有点冷,哦,是了,灵堂里温度是有意调低的,怕尸体腐坏。可我现在已经跳出皮囊游走在客观世界里了呀,为什么还怕冷?是孤独引起的吗?
李安重曾告诫过我,孤独并不应当成为纪检干部的职业病。
我何尝愿意孤独?别人可以吃请,参加官场内外各种名目的应酬,可以在各种“潜规则”游戏中如鱼得水,我行吗?拉拉扯扯是职业本身所排斥的。平时,我能感受到人们对我敬而远之的目光,有问题的人如此,不想惹麻烦的人也不想跟我走得太近,更有一些普通人,随处表示他们的不信任。记得前年我处理交通局一起腐败案件时,在小型调查会上,有人讥笑我只会打苍蝇,不敢打老虎。我表态说,苍蝇要打,老虎更要打,那人便“幽了一默”:“您太自信了,若是苍蝇落在老虎屁股上你敢打吗?”我当时好不尴尬。
让我欣慰的是,我刚咽气那天,我看到了闻讯聚集在市医院门前的普通人,他们哭喊着,想见我最后一面。我认识他们当中一些人,他们向我提供过信息和线索。也有不少生面孔,我知道他们是泪出痛肠,不是假哭,他们没有伪装自己的必要,我帮他们伸张过正义,得到过实惠,用跪在台阶上那位戚大娘的话来说,青天还在,老百姓还有活路。
现在想起这话,我还是免不了激动,泪水直流,谁说干纪检的人铁石心肠?谁说我没有感情?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伤心处罢了。
这位是谁,脚步这么重,像在我灵前敲铁锤!噢,这是高竞,走步如打雷,他为官也以雷厉风行著称。他一表人才,口才也好,口碑也不错。可我不想原谅他。他现在是市长了,八年前他当政法委书记的时候,我经手查办药监局局长林一的案子,林一受贿过千万,一路买官,但查到关键阶段,我感到他快把上头那人交代出来时,我突然被重用,抽调支援江苏一个中央督办的大案,不得不把办了一半的案子移交出去。等我回来,药监局局长已被执行死刑,我惊讶,是什么理由这样急不可耐地置他于死地?当然,没有证据证明高竞曾受过他的贿赂,也不能说他对我使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奇怪的是,后来高竞对我异乎寻常地好。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越是看不透,越危险,这些直感难道不该向组织说出来吗?活着时,一来因为纪委书记并非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不能不有所顾忌,更何况感觉代替不了证据,而不得不三缄其口,难道你可以凭感觉来臧否他人吗?现在不同了,死了还有什么禁忌?
又一位走过来行礼,我好感动,他也赶来送我了。他叫宋存正,应当说也是我的好上级。他多站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纰漏,哦,是我的一绺头发梳拢得不好,挡住了左部面庞,他伸手默默地把头发理顺,又专注地看了我一会儿,轻微地摇了摇头,似是惋惜的表情。他是邻省副省级市的一位书记,六年前我曾“交流到”他那里,级别职务没变,但被交流名声总不好听,我父亲怪我没干好,你怎么解释都没用,他有他的笨理儿,啥“交流”,谁家有好孩子往庙上舍?
你还真无话可说。也不能怪李安重“甩包袱”。我被“交流”,也是他保护我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事出有因,由于上级纪检部门下来督察工作,无意中发现了我的一些事迹,认为很感人,要求市委总结我的材料,想树立典型。凭良心说,李安重不持异议,而且马上成立了事迹调查组,随着越来越多不为人知的事从底下搜集上来,李安重已有动议,想给我“扶正”,提拔我为纪检委书记,此前我是副书记。
不提拔倒还相安无事,树典型、提拔的风声一传出,机关大院里的平静和平衡同时被打破了。但那是藏在深水处涌动的暗流,你能感受得到它的汹涌存在,却没有可以拿到桌面上来的东西。揭锅的时刻终于在波澜不惊的状态下来到了,那天省委组织部部长下来考察,副处以上干部都来参与考评,当然同时被考核的还有一些人。结果叫我大为惊异、极度伤心,事后李安重透露给我,我的得票率最低,几乎就是不称职的干部!还谈什么树典型、提拔?这不是一出闹剧吗?
不要以为李安重犯自由主义,他不告诉我实底,怎么动员我到外省去“交流”?李安重那天显得心事重重,像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一样,一脸歉疚,除了安慰、鼓励,他还能说什么?说“交流”是重用?毕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剩下“工作需要”一条理由了。送我出门时,他似乎很不在意说出的一句话,也许是代表事物本质的。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去吧,换个环境对你未必是坏事。你这人啊,太超凡脱俗了也不行,曲高和寡嘛……
我不傻,岂不明白他何所指吗?不要说官场的某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我不染指,就是一些大家以为合乎情理的事我也自有底线。
啊,宾馆秃头经理常跃进过来对我鞠躬了,哦,我忘了,他现在已经是主管办公厅主任了,他生就一副笑面,月牙形的眼睛,即使生气时也像带三分笑。他像在仔细研究我,审视般多看了我几眼,我仿佛从他那下意识翕动的嘴唇听到他说,你是个好人,可太不识时务了!你洁身自好,却把别人置于不仁不义地步,你可能直到躺下也没明白,你为什么人缘不好,你犯众怒,得罪人了!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不给你划票?
这就是他对一个死人的提醒吗?他曾是对我很怵头的一位。常跃进为人随和,人缘好,哪个领导、同事家中有大事小情,他总是第一个到,连有人被“双规”,他也敢上门去看看。逢年过节,他总是不忘节令,端午粽子、仲秋月饼,到元旦、春节副食半成品、无污染的绿色蔬菜,小到作料,都想得极周到,打点成大小不一的礼盒,分送到领导家中,足够过节享用,如果首长想设家宴,他会派后厨领班带上大厨、二厨和一应餐料去现场烹制。
我看不惯。我每次都不客气地叫人退了回去,他劝我“入乡随俗”,别太清高,说这是“惯例”,并不违纪,你不要,别人怎么要?我的回答更直白,谁也不应有这个特权,他又诡辩说,过去党风正吧?连三年自然灾害时还有特供呢,不然哪有“肉蛋干部”、“糖豆干部”一说?他一本正经地宣称,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绝对平均主义,长官骑马,那是工作需要!这可不是他杜撰。他反倒是常有理。
我现在没有任何尘世间的纷扰了,我可以冷静地、超脱地检讨我这四十八岁的人生,有时,识时务就是同流合污的近义词,我活着时坚守的,死了又何必后悔?
生活中常有戏剧性的故事发生。谁会想到,我“交流”出去五年,却应了“墙里开花墙外香”的俗语,我在邻省干得风生水起,和在这里一样的干法,一样的“死性”,却意外地没在考核中翻车,我调回本省前,已提拔为纪检委书记了,用李安重的话来说,重回本市是“衣锦荣归”,是他出面“要回来”的。他还事后诸葛亮似的说,怎么样?树挪死,人挪活吧?这是必要的“迂回”。
李安重没有食言,他在我死后立即召开了常委会,作出向我学习的决定,并向省乃至中央申报我的先进材料,以期获得荣誉称号。这声势、来头都是前所未有的,那天,在送我移灵殡仪馆时,我从他脸上看到了这决心。
他当然是真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已死!他在媒体见面通风会上亲口讲我的许多好处,包括我的“抗上”,“不随大流”,包括“死性”,都成了美德。他还承诺,他要亲自担任我的事迹宣讲团的团长。他坦言,树立我,就是树立正气,也是树立这座城市,这比任何GDP的增长都更有力度!是啊,造就过全国典型的一方大员,不唯脸上有光,还更是知人善任。
我知道,这一举动没有任何阻力,不但通过我感受到法制与正气力量的普通人奔走相告,就连讨厌我不随俗,恨我威胁其升官、敛财的人,也都纷纷出来讲我好话,大家都成了我的至友,而此前连老爹都讥笑我“上炕只认得老婆,下地认识一双鞋”。我笃定,如果这个时候上级再来考核我,我相信一定会好评如潮,不会再翻船了,前提是我必须是死人,那是因为我不再妨碍别人得利,不再威胁别人爬升了。活着又当别论。
别看我没有了心跳、呼吸,我并没有脑死亡,我分外清醒,从我离开人世那一刻起,我的灵魂并没真正超脱,反而更痛苦了。我后悔生前没来得及把想说的话说给上级。做了几十年纪检工作,得罪了不少人,却也体察了民情,对匡正党风,我不敢说最有发言权,却敢拍胸脯,我知道党心民意哪怕是极微小的细部。
这场车祸来得太突然了,我一直以为我有的是时间。我的猝然离世,让一些已进入我视野的人重新有逍遥的可能,让一些在我面前已无法伪善的人重新戴上面具。
李安重的悼词让我感动,也有点言过其实,这我能理解,通常都是这样,人一死去,大家都以忘记斯人短处为美德,争相追忆、夸大他的优长之处,反正夸死人是无须偿命的。我活着的时候,并不在意自己有多少缺点,时有愤世嫉俗之慨,大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喟。我认为,凡是对我有微词的人,都缘自于对纪检干部的偏见。记得机关民主生活会上,有人说我狭隘,古板,自命不凡,缺乏人情味,有人说我脱离群众,用挑剔的眼光看社会,把一切人都看成审查对象……对这些批评,我表面认账,其实心里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