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的江水
作者: 曲洪智
时间: 2013-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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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江风拂面,清清凉凉的。清清凉凉的江风,带着淡淡的鱼腥味扑向岸边。大奎放下手中的梭子把鼻子一筋,心里一激灵:上鱼了,上鱼了!就凭这股味儿就知道上鱼了!
一缕江风拂面,清清凉凉的。清清凉凉的江风,带着淡淡的鱼腥味扑向岸边。大奎放下手中的梭子把鼻子一筋,心里一激灵:上鱼了,上鱼了!就凭这股味儿就知道上鱼了!
大奎放眼望望满江晃晃悠悠的江水,对老伴说:“还剩一块网。你补吧,我要下江去。”
“把你能的,一个人咋下网?”老伴干巴孙还没消除心中的闷气,头不抬,眼不睁,手中的梭子上下翻飞,不停地补网。大奎不说话。大奎站起来,把补好的网一抱,向江边的渔船走去。
“哎?你真去呀?”干巴孙终于抬起了头,瞅着正在拔锚上船的大奎。
大奎还是不说话。大奎手脚麻利地拿过摇把子,膀子一晃。“轰”的一声,挂船的机器放了几个响屁,便发动着了。
“犟种。”干巴孙嘟哝了一句,只好低头继续补她的渔网。
大奎先打倒车,然后一个急转弯,小船灵巧得像条鳝鱼,“噌”的滑进大江。
下了江的大奎,心里琢磨:到哪儿下网呢?现在的旺汛,比不得早先,现在鱼少得可怜,一个人在趟子上下“拉拉网”肯定没多大收成,唯一的路是下爬网、堵草沟子。可现在正涨草芽子水,谁都认得路,哪有闲置的地方?大奎六神无主。大奎六神无主心里就烦,心想:人要是倒楣了,放屁也打脚后跟。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明明是光溜溜的网趟子,咋就突然拱出个底挂来,把渔网撕了个七零八落。旺汛一刻值千金,一年的收成全指望这场草芽子水拿鱼,现在可好!大奎心里能不窝火?大奎心里窝火就骂干巴孙。干巴孙一声不吭。冤溜溜地白挨了一顿臭骂,现在大奎想想,骂老婆实在是冤枉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又那么一大把年纪了,手脚能那么麻利?要是大柱子在就好了。
想起儿子大柱子,大奎心里的火,更是不打一处来。大奎一火,就暗骂了一句“王八犊子!”
江风不大,波浪不起,江水似鱼鳞状,悄悄地流淌着。岸上柳毛子正旺,葱绿一片。空中时有雪白的鱼鹰,嘎嘎欢叫着掠过。这北国界江美景。大奎不稀罕,大奎还苦苦地想着去处。大奎想:就去倒木圈吧,那是个不大起眼的地方,别人很可能不会去那里下网。大奎决定了去处,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抽出眼来满江撒目。大奎看到,飘动的江上,远远近近都有渔船,不停地撤网起网忙碌一片。大奎想:看这架式,这帮小子是捞了一把。他妈的!
肯定是捞了一把。想到别人发了财,大奎就眼红。大奎没想站起来,可大奎蓦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侧弯着身子把舵,死死盯住近处一只淌网船。那船已下好了淌网,正在顺流悠哉游哉向下漂着。
走。大奎想。过去看看,看看鱼头究竟咋样?
大奎加大了油门,渔船昂起了头,像匹脱缰的野马,向正在淌网的渔船冲去。可突然,那昂首前进的渔船,像马失前蹄似的,猛地低下了头。
减慢了速度的渔船上,大奎对着白晃晃的江水,连连呸了两口。大奎想:下江遇上丧门星,真是不吉利。大奎调转船头,加大油门。渔船又像奔腾的烈马,向着倒木圈的方向,落荒而去。
被甩在后面的淌网船上,王寡妇和她未成年的儿子大牛,惊愣愣看着远去的船。他们看不清船上的大奎,他们不明白那人犯了什么邪?
大奎驾船离开大江,拐进嘟噜河口。平日细瘦的嘟噜河。此时像出了嫁的姑娘,身条已膨胀起来。大奎想:这水头正好,正是倒木圈进鱼“啃青”的时机,只要下上网,保险那鱼会一嘟噜一嘟噜地上网。想到这,大奎浑身来劲,那些烦恼不快,早已云消雾散。大奎把油门加到底,挂机嘟嘟地冒着黑烟,渔船像腾离了水面,在两岸翠柳的掩映下,逆流而上。
拐过一个慢湾,倒大圈到了。大奎收拢油门,渔船徐徐靠上口门。可是,此时的大奎,心里像浇了一盆凉水,“嗤”地一声,滚烫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大奎暗想:是哪个王八犊子这么精灵,倒木圈的通水河道里都下了几道扎网,.那里面的泡子,也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哪有自己的立锥之地?大奎心灰意冷,浑身变得面条似的稀软,一下子瘫坐在船头上。
叭达——
大奎的船边一条鱼掀起了一个大大的水花,这个水花,像给大奎打了支强心剂,使他立刻精神起来。
这鱼不小。大奎想。大奎瞪起了牛样的眼睛,仔细观察起来,大奎发现,倒木圈口门外,竟是一片稳水,稳水才有希望。
原来,嘟噜河在倒木圈口门处,甩了一个大弯,口门上游不远就是一片光洁的沙滩,称为“迎门滩”,它挡住了河水急流。于是就形成了这片稳水湾。
这一发现,使大奎紫红的脸膛上一波一浪,大奎想:真是天不灭曹,这不正是下爬网的好去处?想到这里就窃笑,笑那个捷足先登者,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大奎清楚,这场水刚涨了两天,先拥进泡子的鱼,肯定是些杂鱼像嘎牙子牛尾巴鲇鱼球子小鲫瓜之类。那大个的鲤鱼,贪青的草鱼,鬼得很,它们要在这片稳水处观察情况,弄清虚实,然后才会进泡子去“啃青”。特别是凶猛的大怀头,更会藏身此处,伺机扑食那些贸然前往的鱼崽子们。大奎胸有成竹。抓起网纲就要下网。大奎下网之前向倒木圈看了一眼。大奎看了那一眼,立刻像霜打的草——蔫巴了。
一只小船吱呀——吱呀——从倒木圈里摇了出来。大奎看到,摇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对头冤家——亲家李二。
李二是半路出家的打鱼人。
大批知青返城那阵子。李二从山东老家被呼朋引类来到渔村。李二的独女绣绣,那时还是个毛蛋蛋。村人都说那丫头长得俊。大奎也说。可大奎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俊俊的毛蛋蛋,会给他家埋下祸根。
大柱子和绣绣好。绣绣职业高中毕业后,大柱子和绣绣更好。
大柱子说:“我要和绣绣定婚。”
大奎把眼一瞪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描眉画眼的,活像个狐狸精。”
“狐狸精咋的?”大柱子反驳。“聊斋里的狐狸精都是好女子。”
大奎没好气地说:“你懂个屁!找媳妇是过日子,她能过日子吗?”
大柱子把脖子一挺:“她和我过,也不是和你过。”
“狼操的,敢和老子顶嘴!”大奎举手就打。
后来李二亲自出马。李二说:“大哥,两个孩子在搞对象,这婚事我们家没意见,就看你啦。”
大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大奎说:“我家大柱子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娶你家绣绣。”
“我家绣绣咋的?”
“自己的姑娘你还不知道咋样?”
李二强压怒火。李二说:“我家绣绣就是好打扮点,现在不是条件好了吗?”
大奎不耐烦了。大奎说:“我没时间和你磨牙,反正不行。”
“可他俩好上了。”
“好上了能咋样?”
“你家柱子……你家柱子……”李二有些结巴,李二最后满脸
冒汗地说:“你家柱子把,把,把绣绣的肚子搞大了。”
大奎打了个愣,大奎最后说:“你不要把污水泼到我家柱子头上,他安份守已,能办哪事?我看绣绣的肚子,肯定是别人搞的。”
李二火了。李二骂道:“放屁!你这个油盐不进的老畜牲!”
后来,大柱子倒插门做李二的女婿。大奎一毛不拔,柱子是净身出门。‘
大奎见来者是李二,本想立刻离开,可没等他打着机器,叭达——又一条大鱼打了个水花,想是故意挽留他。
大奎想:不能走,到手的鱼不打是傻瓜。得抓紧时间,江里的水涨得正欢,迎门滩一淹,透了流,这稳水弯就保不住了。可大奎又想:在人家的口门下网,断了人家财路,不要说是李二,再好的朋友也说不过去。大奎正没有主张,李二的船已到了口门。李二见是大奎,船头一调,把屁股对准了大奎。
大奎很尴尬。大奎脸皮一厚就站起身来。站起身来的大奎半天开不了口。大奎嗫嚅地说:“老……老李,鱼头咋样?”
李二不明其意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就哈腰溜网。
大奎把心一横跳上岸去。跳上岸的大奎走到李二船边,看李二溜出一嘟噜一嘟噜的鲫鱼、鲇鱼,心里着实痒痒,就硬着头皮搭讪地说:“这鱼头够好了。鲫鱼现在的价也好,值10块呐。”
李二说:“8块。”
大奎一下子找到了话头儿:“8块千万别出手,这么鲜这么大的鲫鱼,10块也疯抢。”
李二又不说话了。李二不说大奎还得找话说。大奎见李二把溜出的小鲇鱼随便扔在舱里,赶紧说:“这鲇鱼你得养起来,听说孵化站要收活的,每斤高出两块。”
李二感兴趣,直起腰来瞅着大奎问:“真的?”
大奎说:“假不了,我来时听队长说的。”
李二的脸色好看多了。李二忙用水撮子掏水,把鱼养了起来。
李二溜完网,哈腰在河水里净净手,随后跳上岸来。大奎赶紧掏烟,一看掏出的是盒瘪瘪哈哈的“林塔”,忙揣回兜里。傻不傻抽“林塔”。用这低档烟敬人,太输脸面了。大奎后悔没把家里那盒“石林”带来。反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了,大奎只好伸手在兜里摸索着,用两指夹出一支“林塔”递过去。“来,老李,抽支烟。”
李二也不客气,接过烟,噌——打着火机,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大奎见李二吸得很滋润,也点着了一支。大奎这才把毒花花的太阳晒出的满脸汗水撸了一把。
摸了脸的大奎满面柔和,轻声细嗓地问:“咋就你一个人?”
李二也和气地回答:“不是抓旺汛吗,堵草沟子一个人就行,他们在打趟子呢。”
大奎偷眼瞅瞅稳水处,见水面起了一层不规则的波纹。大奎知道,那是鱼群游来穿去造成的。大奎生怕被李二看见,像是不经意似的移动着位置。终于用他那一面墙似的棒身子,挡住了李二的视线。
接着李二的话题,大奎说:“对对对,老李你太精明了,不像我傻大黑粗,脑子不开窍。网上挂了,光知道补网,等想到下爬网,这不.连个试网的地方都没有。”
说这话时,大奎不住用眼溜李二的脸色,见他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忙从兜里又夹出一支烟说:“来,续上续上。”
李二接过烟对着火,把烟屁股一扔,见大奎没续烟,就说:“你也吸呀!”
大奎忙说:“不不不,我有高血压,医生劝我少抽烟。”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骂:“王八犊子,最后一支烟给了你,我吸个鸟。”
叭达——
稳水处又传来了鱼的打漂声。
大奎吓了一跳,这一吓,终天把不好开口的话逼了出来。
“老……老李,我看这口门外有点稳水,想在那试试网行不?”
李二明知道在口门下网,势必影响自己的收成,可今天的大奎。处处敬着自己,虽有儿女亲事的不快,可人家主动缓和关系,自己不能不识抬举,只好吃个哑巴亏,借坡下驴给个面子了。就说:“下吧,下吧,咱们谁得还不是得。”说完抬头看看天。天空很高很蓝.高悬的太阳已西偏。李二说:“天早过午了,我还没吃东西,我去炖锅鲫鱼,咱们一块吃。”
大奎忙说:“不了不了,我刚在家吃了。你忙去吧,我试试网就回去。”
大奎看李二临走不住拿眼向口门瞅,就补充一句:“放心吧,我不会把口门封死,我会给你留出鱼道来。”
那边,李二在柳林里架起双耳吊锅,收拾鲫鱼生火炖汤,大奎忙不迭地跳上船,抖开底网,将网纲拴在柳树上,开船在口门外,扇形地撤下网,至另一边,留下丈许远未下网,算作鱼道,把剩下的网,折成“勾’’形下好。然后,又在底网圈内,隔三丈许,又下一道浮网。不过,在下浮网时,是从留口的一端下起,至另一端,也照样留了鱼道。这样,两端都留有鱼道,两端都不通,鱼要进泡子,除非精灵之极.否则入了迷魂阵,插翅难逃。
大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大奎想:我不食前言,说留鱼道就留鱼道,至于咋个留法,那就有说道了。
大奎斜眼瞅瞅李二,见李二正在添柴烧火,大奎便惬意地坐在船头观起阵来。大奎看到,一串浮网漂子一阵颤抖,心里暗喜:这条上网的鱼,一定小不了,一定。大奎一高兴,便很想抽支烟,可翻遍了全身也没找到一截烟,只好把空烟盒抖了又抖。抖出一点烟沫子,卷了支精瘦的烟炮,一面“观景儿”一面吸着。
李二炖好了鱼汤,李二喊:“大哥,过来喝汤吧。”
大奎本不想过去,又怕李二过来看见他整的景儿,加上烟没过瘾,就决定过去,不图鱼汤,图的是稳住李二,捎带蹭根烟抽。大奎站起来刚想走,大奎想:舍不得孩子打不住狼。大奎哈腰伸手在后舱摸出把油条。
大奎说:“吃吧吃吧,我这有油条。”
李二盛出两碗汤,两个人一边喝汤一边吃油条。
吱喽——吱喽——
只听喝汤声,不听说话声,两个人都觉着别扭。
大奎首先打破沉默,大奎说:“这汤特鲜。”
李二说:“什么三花五罗,鲟鳇鲤白,都他妈扯蛋,这江里的鱼,其实最好吃的是鲫鱼。”
“那是那是。”大奎点头附和。
两个人咬住鱼不放,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下去,都怕走了题。
这顿饭吃得很难,可总算吃完了。大奎想:下一个节目该是吸烟了。可李二把嘴一擦望望水面说:“这水涨的很猛,我得到里面看看网了。”说完急急忙忙上船,逃似的划着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