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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杰子 时间: 2013-04-11 阅读: 287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当当当”,毫无韵律的铃声击破小村的宁静,除了偶尔的狗叫声,铃的清脆似乎就是小村每一天的开场白。  村子周边满是荒芜的田地,


   一
   “当当当”,毫无韵律的铃声击破小村的宁静,除了偶尔的狗叫声,铃的清脆似乎就是小村每一天的开场白。
   村子周边满是荒芜的田地,坟茔杂陈,沟壑纵横。杂乱无章的灌木丛与各种零散无序的树相互依赖,草的繁茂反而让岁月总是藏不住季节的荒凉。
   荒废的土地没人去打理,没人打理的土地绝不会荒成寂寞。当春风吹绿了原野,这些被忘记的角落一样会生长出无数不知名的草。直立的能长过二尺,匍匐的能爬去数米,郁郁葱葱却茂盛的不是繁荣。只有当草丛里藏过暗夜的野兔与飞鸟被铃声惊醒,扑啦啦窜出来、飞起来才现出一丝丝勉强的生机。只不过它们不用上工,它们醒来只为开始新一天的逃亡。
   铁质的铃铛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孤零零的悬挂在村西头的大椿树上,那棵椿树已有几十年的历史,粗壮的树身肌肤依然光滑如新,每年春天,光滑的表面又裂开一道道崭新的浅浅的细缝,老钟叔说这树还在长。
   椿树下是村里唯一热闹的人场,铃铛在人们大摆龙门阵的喧闹里只有静听的份儿,它的真正的功能是催促人们上工,而敲响它的权利只配队长拥有,那根细长的拴住铃锤的长绳平时即便是悬垂到地面,也没有人敢去扯动。
   长臂袁也不知哪来的兴趣突然与老钟叔打起赌来,他说自己的长臂可以合抱那树身,且能够十指相扣。老钟自然不屑,他是几十年的木匠,不用细看只需扫一眼,任何木料的胸围是多少,从来差不过三分三厘。他磕磕烟锅里的余灰,头都不抬,说:“瞎吹,你以为这树是你二婶子的腰啊,你两手手指头能碰到一起就算我输。瞎吹!”
   长臂袁并不生气,只是树底下瞧热闹的人都一起围近来,尖嘴的侯三哑着嗓子喊:“快试一试,要是你输了就给老钟一包烟,要是老钟输了给你一包烟。咋样?”
   长臂袁不说话,只将两只衣袖轻轻撸上去,露出细长而白皙的手臂。他的手臂是村子里一大奇迹,长可过膝。据他奶奶讲,长臂袁六岁时村里来过一个算命的先生,亲口说这孩子双臂过膝,将来一定是富贵之命。并举例证明,三国时期刘备的手臂就可以过膝。
   长臂袁的奶奶并不知道刘备是谁,但她记住了算命先生的话,只是,转过年就闹起了饥荒,那是从没经历过的饥荒,地头干枯的红薯秧子,村里村外榆树的皮槐树的嫩叶都被吃个精光。
   春荒难熬啊,没有粮食,眼看着长臂袁越来越像一只猿猴,除了肚子老大,眼睛凸起,双臂细长,几乎再也看不出个人形来。他奶奶省下口里的食,也只能救长臂袁不死。可怜的奶奶一直到饿死自己,嘴里还念念不忘孙儿是富贵命。
   那年头,富贵命顶什么用?还不如半拉窝头。
   二婶子就是用两个窝头换来的,她自己一直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换给男人做媳妇的时候,才15岁。
   “敢不敢赌?”长臂袁盯着老钟叔叫阵。老钟也不示弱,站起身将烟袋锅子别进后腰,慢条斯理的说:“中,就照侯三说的办。”
   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大椿树就成了人圈的中心。
   长臂袁与老钟被大椿树隔开,分居两旁,再向外就是一圈圈黑压压的人头。
   长臂袁将瘦弱的身子紧紧贴住大椿树,两只长臂像两条弯曲的蛇,死死地缠在大椿树光滑的皮肤上,两只苍白无力的手像蛇头般摸索着向前游动。
   老钟隔着大椿树看不到长臂袁已经扭曲的嘴脸,那一脸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得意的表情里掩饰不住他的贪婪,他柔弱的身子骨恨不得能挤进大椿树里面去。
   长臂袁的十根手指在众人一片叫好声里相互寻找着对方,那手指尖尖的毫无血色,像十条蠕动的虫在光滑的大椿树的表面垂死挣扎。时而伸直,时而弓起,伸直的时候就成为一条条僵死的蚕,弓起的时候,就像两只争斗的猫。可无论怎么挣扎,长臂袁的左右手仍无法捕捉住对方。
   疲惫的长臂袁终于败下阵来。整个人像被撒了气的车胎顺着树身滑脱下去,瘫坐地上。老钟叔又燃起一锅烟,一句话都不说,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出去,悠哉乐哉的回家睡觉去了。
  
   二
   队长嘴里咬着半拉玉米饼子,两手拽住铃铛下的长绳,将身体微微后倾,那铃锤与长绳被扯得倾斜成一条直线,直线又与他的身体形成一个优美的夹角。他喜欢这样的姿势,像一个指挥冲锋的将军。
   阳光从大椿树的叶片间投下来,罩住队长高大的身影,他只挥动右臂,“当当当”清脆的铃声就从树顶一声声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又飞快的弹起,四散而逃。
   早饭后猫在家里的村民都被铃声搅出来,懒洋洋地向大椿树下集中。“都来了呗!”队长将长绳重新系回,把最后一块饼子吞下去,伸长脖颈子喊。
   其实,连小孩子都清楚,队长的喊声是开始讲话的铺垫而已,纯属习惯性的废话一句。没来的也不能回答他,来了的只关心自己今天会被派了什么活计。
   二婶子手里握着一只鞋底子,把被黑色的线拴住的明晃晃的针去头发里一抹,又一头刺进那鞋底。“二婶子,这是给谁做鞋呢?”长臂袁不怀好意地挤挤眼睛,麻杆子一样的身躯开始向着二婶子靠近。
   二婶子拿白眼翻了他一下,用那根明晃晃的针冲长臂袁摇一摇,嘴里说:“你喊我一声娘,这鞋就给你穿。”长臂袁慑于那根针的尖锐,停住身躯的挪动,讨好地笑一笑,说:“等没人的时候,我一准喊你。”
   村外方圆七八里都是村里的良田,绿油油的庄稼齐整整地为村子圈起一道绿色的屏障。只有村子的近周是荒芜的,那是村里打场晒粮,堆放柴草的场地,土地都是村里的,大田地还种不过来,也没有谁心疼这些地撂荒。再说了,这地就是长出庄稼来,几百口人一平均,能分几粒粮食?
   二婶子男人叫袁二,当年用两个窝头从流浪的人群里换回了二婶子,那年,袁二30岁。
   袁二是村里使唤牲口的好手,36岁时驾车迎娶平安的娘,枣红马被炮仗惊了魂,发疯似的狂奔,平安娘惊叫着被颠下来,崭新的嫁衣弄了一身泥土。袁二始终没跳车,他不想让马车失去最后的控制,结果,袁二依然控制不住疯狂的马,从一座桥上翻下去,摔成植物人。
   袁二也算一条硬汉子,胳膊腿的不能动弹,只能睁眼和张嘴,即便这样仍硬生生地在床上躺过了三年,然后,一闭眼,给了二婶子一个自由。
   二婶子那年才二十四岁,花儿一样的年纪,加上从未生养,身段和大姑娘不相上下,村里所有的寡妇中她是最年轻最俏的一个。
   她一守就是八年,平安娘从袁二死后几乎每天都过来,平安爹将二婶子家的重活全承包了。乡下人重情义,平安娘认为是自己拖累了二婶子,算命的说过自己命不好,没曾想应验到袁二头上。
   后来就有了平安,二婶子拿他当儿子养。如今平安已经十岁了,村里也没有谁敢动平安一指头,人们不敢招惹的是二婶子。
   长臂袁用两块糖交换,让平安告诉自己二婶子没娃娃的真相,他知道村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平安接触二婶子的时候多。
   “俺娘不让说。”平安看看长臂袁的脸,他内心担忧着又被他的长手捉住。那一双细长的手臂像两条具有弹性的长绳,带着魔力的长绳,让人无法脱逃。那又尖又硬的手指冷冰冰的,长臂袁不止一次这样捏住平安的耳朵,被他捏住的时候,平安总感觉那手指是吊死鬼的手指。
   平安恐惧着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捏你,你给我说了不白说,这两块糖给你。”长臂袁挤出一脸笑容,将右手伸到平安的眼皮底下,慢慢舒展开手掌,苍白的掌心里托着两粒红色塑料纸包装的糖。
   平安吞咽着口水,抬眼似乎乞求地看着长臂袁,“你不准告诉别人,要不俺娘打俺。”长臂袁左手在平安头上轻轻滑过,又摸了摸平安的脸蛋,嘴里说:“不告,谁都不告,你说了这两块糖都是你的。”平安沉默了一分钟,伸手一把抢了两块糖,转身就跑。
   长臂袁只伸直了手臂,便一把揪住平安的后脖颈,然后轻轻一拉,再半转,平安扭曲的充满恐惧的笑脸就被端到长臂袁的面前。
   “别想跑,叔也不捏你,你得告诉我二奶奶为啥没娃。”长臂袁似乎早就预料到平安会跑,并没有生气,他揪住平安的脖颈子像握住一根玉米的秸秆。“叔,叔,你放开我就告诉你。”平安见逃不脱,决定投降,反正现在那两颗糖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俺娘说二奶奶是石女,俺娘给俺爹说的,俺没睡着就听见了。”平安极力讨好长臂袁,他知道只有让长臂袁相信自己的话才能放开那双冰凉的手。
   “石女?”长臂袁眨巴着眼睛,他确信平安说的是实话,可他不明白石女是怎么回事。平安惊恐地看着长臂袁,他更不知道什么是石女,只好望着长臂袁的脸摇摇头。
   长臂袁无法满足,他依然揪紧平安的后脖颈,“那你娘和你爹还做了啥事?说!”,平安知道不说是无法逃脱的,“没点灯,黑黢黢的看不见,俺娘被俺爹打哭了,整个床都晃动的厉害。”
   “哈哈哈,你小子,哈哈哈。”长臂袁终于放开平安,满足的仰脸爆出一串长笑,平安才挣脱那双手就像一条泥鳅般一溜烟跑个没影。
  
   三
   中午饭还没吃完,村子里就响起二婶子骂街的声音。
   长臂袁侧耳倾听,一边停下手里拨弄饭的筷子。她在骂谁?是不是知道了逼平安的事?长臂袁从骨子里惧怕二婶子,一是对她的姿色垂涎三尺,二是慑于她的泼辣。
   听了一阵好像根本和自己无关,长臂袁安了心,即便是二婶子知道了自己做的事,也不能在大街上开骂。不生养孩子是全村人都看得见的事,可石女,石女这样的隐私可以公开说吗?
   他决定去街上看热闹,毕竟,这样的热闹也不是想瞧就能有得瞧的,更何况是二婶子,她什么骚话不敢往外吐。
   长臂袁端着饭碗走出门,街上早已聚了半村子的人。二婶子坐在一块石板上,用手拍着自己的膝盖,一边大声骂街:“你真是个小贱货,竟敢扭俺平安的嘴,俺平安是你能扭的么,你想找男人找哪个不中,这小嫩娃子也不放过?”长臂袁听不明白,只看见二婶子的嘴角已经堆起一片白色的唾沫。
   “二婶子回吧,也不是啥大事,咱家平安是淘气了,也不能全怨了狗子的娘。”平安娘拉着二婶子的手臂,一边细声细语的做和事佬。
   “不行,我饶不了这个骚娘们,平安是淘气了,咋着来!他还是个吃屎的娃娃,这个骚娘们你来告诉我啊,我管教平安,轮的着你扭他的嘴?”二婶子显然没消气,又站起身原地蹦了三蹦。
   长臂袁问身边的三嫂咋回事,三嫂用手罩住嘴,低声地说,狗子去村东边用火烧马蜂窝,被马蜂蛰了个鼻青脸肿。长臂袁不明就里,狗子挨蛰和平安啥关系?
   三嫂就笑,说:起初吧,马蜂看到狗子靠近就蜂拥而上,狗子也不笨就趴到地上,倒也没事。后来平安骗他说你知道马蜂怎么看到你的啊,狗子说不知道,平安说你穿的衣服是花花色,马蜂能看不见?狗子说要不回家换衣服去,平安说你真笨,把衣服脱光了,举着火把去烧,马蜂就是出来也看不到你。
   长臂袁笑的将饭喷出来,他知道平安比狗子大两三岁,这样的话狗子一定能确信无疑。“结果被蛰个鼻青脸肿?”长臂袁问三嫂,三嫂也忍不住笑,说:你想啊,一个光腚孩子去捣鼓马蜂窝,还不落个满身疙瘩?
   长臂袁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接下来狗子娘找到平安,用手扭了平安的嘴。这个死娘们,你扭谁不成,偏偏是平安,平安的爹娘都是本分人,可二婶子是轻易招惹得的?
   “你个骚娘们怎么不敢出门啊,你敢出来看我不把你办好事的家什给你扭青。”二婶子一边跳着一边骂出更多的脏话来。“二婶子!快积点嘴德吧,你不嫌害臊,这村子里还有大姑娘小伙子呢,行了行了,您赶紧回家去。”队长再也听不下去了,亲自出面劝二婶子回家。
   二婶子拧着头,撇一下句:该着你个骚娘们少事,我给队长一个脸面,先不骂你了,你记住,要是再敢动俺家平安一指头,我上门撕了你。随后气势汹汹地转身,扭动着自己滚圆的大屁股回家去了。
   长臂袁手里端着空碗,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二婶子的背影,队长走过来,在他脖子后面拍了一巴掌,“好看不?”长臂袁扭过脸,冲队长一呲牙,“好看,真好看,还没看够呢,你咋给鼓捣散了。”那神态似乎意犹未尽。
   队长瞪他一眼,“快回家刷锅洗碗去,下半晌你去西洼地给红薯翻秧子去。”
   “翻秧子啊,好活,队长给派几个老娘们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长臂袁一边说一边手提着碗筷回家。
   “等着吧,就让你二婶子带队,看你累不累。”队长看着长臂袁的背影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四
   西洼地种着几十亩的红薯,眼下正是红薯秧蔓疯长的季节,一场恰到好处的雨水加上适宜的温度,让红薯秧蔓突然间苏醒过来,它的叶片变戏法一样蹭蹭地窜出来,数不清的秧蔓越来越长,沟沟垄垄只一个早晨就没了区分,整片地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脆生生的绿。
   翻秧子其实不是什么重活,就是用一根棍或者镰刀的把子,将四处伸展毫无秩序,肆意生长又匍匐在沟垄里的红薯秧蔓挑起来,将垄沟清出,那些生了根的秧蔓才不会由此结下手指般的红薯。这种秧蔓在上果实在地下的作物如果放任地上秧蔓旺长,地下的果实就会营养不良,更不用说秧蔓上多出的那些累赘了,永远都长不大且丝丝蔓蔓很不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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