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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刁民”

作者: 杰子 时间: 2013-04-11 阅读: 27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肖瞎子用“自己”堵住了镇政府办公大楼的正门。  镇政府办公楼一共4层,2010年正式入驻。正门由三个可以对开的玻璃门组成,中间

一、
   肖瞎子用“自己”堵住了镇政府办公大楼的正门。
   镇政府办公楼一共4层,2010年正式入驻。正门由三个可以对开的玻璃门组成,中间的两米来宽,两侧的稍微窄一些。站在门口,大厅迎宾墙上是“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那是放大的影印毛泽东的手书,红底金字,苍劲有力。平时,这三道门左右两侧都是一把锁当家,只开中间的那扇门供人进出。
   肖瞎子瘦弱的身躯堵住的正是中间进出的门。
   肖瞎子50多岁,是肖家村知名的上访户。瘦瘦高高的个子,上身穿一件褐色T恤,也许是来的匆忙,也许是一种习惯,衣领还没有完全翻出来。裤子是灰色的,打着无数条褶皱。脚穿一双泛着白色的胶鞋,大概这胶鞋以前是草绿色吧,被泥巴护住的地方的边缘有草青色露出来。
   他坐在中间那道门的西侧,无力的有些驮着的背懒懒洋洋地靠在铝合金门框上,两条腿自然平伸,生怕挡不住宽宽的门,把一根竹竿紧握在右手里,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便不断的用竹竿的一头去触碰右边的门玻璃。那玻璃是厚约12毫米的钢化玻璃,根本不怕这竹竿的敲打,肖瞎子也没有使出足够的力,他的目的不是要砸碎玻璃,而只是想让竹竿碰上玻璃后发出“啪啪”的脆响,警告靠近的人不要靠近,这很像蛇的自卫,竹竿就是肖瞎子示威的“芯子”。
   他脸上的胡子大概一周多没有清理了,脏而且乱,两个缺失眼球而变得矿井般塌陷的眼窝,透露出一种神秘沧桑的空洞感,没有眼珠的眼睛让人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喜怒哀乐都只是同一种样子,而一种永远不变的表情可能就是一种冷漠了,那种带着几分凄凉的冷漠会让人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气。
   此时正是集中上班时间,工作人员陆陆续续的来,看到肖瞎子横在门口,谁也不愿去招惹,同事们就都聚集在楼前的凉棚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基层干部经常遇到群众难以理解的行为方式,习惯成自然,然后也就心安理得起来。面对上访群众只要不是自己负责领域的人和事,一般采取的措施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工作经验告诉他们,这种态度也许冷漠的不近人情,却很现实,也是明哲保身的一种处世真理。
   9点就要例行点名,镇主要领导8点半也会赶来。办公室雷主任看看表:8点20分,必须想办法先让肖瞎子从这里挪开。
   雷主任电话将二管区的书记叫来,让他把肖瞎子领到自己办公室去,并安排他:“有什么问题就反映什么问题,堵住政府门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肖家村隶属于二管区,对于肖瞎子,二管区的书记闭着眼也能说出他额头上有多少道皱纹。而对于二管区书记,肖瞎子也是不用睁眼就能在三米外用鼻子闻出来。而这一会儿肖瞎子就是不起来,任凭二管区书记怎么劝说怎么哄,就是坐在地板砖上不起来。他一边胡乱地挥舞竹竿,一边叫嚣:“我信不过你,你让书记或者镇长来。”
   8点半,镇长梁安生的车驶进政府大院。
   梁镇长一下车,阴沉沉的脸就越拉越长,办公楼大门被人群围住,他知道一定是又发生了不正常的事情。雷主任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咧咧嘴,一脸无奈地说:“肖瞎子又来了,坐在门口,怎么劝都不起来。”
   梁安生看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不快:“赶紧的通知派出所来人把他弄走,像什么话,政府还办公不?”
   二管区书记靠近镇长耳根小声说了几句话,梁镇长长出一口气,无奈的摆摆手,一言不发,径直走上台阶。
   “我是镇长,你先起来到二楼大办公室等我,我们还要点名开会布置很多要紧的工作,有什么问题我们一会说,好不好?”镇长诚恳的语气,让肖瞎子的坚守开始松动,他摸索着站起来:“好,我上楼等着你。”
   雷主任抬抬下巴示意通信员小王,将肖瞎子搀扶着到大办公室等待。
   二、
   点名结束后,梁安生要纪委书记刘一正接待肖瞎子,说自己县里10点半有个会议,不能耽搁。一边说一边匆忙下楼,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有回。
   肖瞎子在楼道里听到散会,人群的说笑声脚步声从四楼大会议室慢慢流下来,像潮湿的雾气一样在整个大楼里开始弥漫,无孔不入,三楼、二楼、一楼不断有开门声,关门声。
   肖瞎子知道梁镇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的西端,他在楼道里足足等了10多分钟,等到说笑声与脚步声逐渐消失了,也没听见镇长办公室的门打开过。他突然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感受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屈辱感,甚至比被别人指指点点说自己是个瞎子更无法容忍。他狂躁的用竹竿开始敲打地面:“镇长呢,不是又躲起来了吧。今天你们不说个子丑寅卯,我就不走了。”
   雷主任与二管区书记一起将他带到刘一正的办公室,刘一正给肖瞎子倒了一杯水,笑眯眯地解释:“老肖啊,镇长县里有个会,你把诉求告诉我,等镇长回来我给他汇报。”
   “算了吧,你们就会糊弄人,我的要求就是你们要给我补偿,我眼睛瞎了,一个孩子也有残疾,生活过不下去,原先砖窑厂每年给我3000元生活费,现在砖窑厂被你们拆了,你们要管。”肖瞎子气呼呼地说。
   其实,刘一正心里非常清楚肖瞎子要什么,这个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刚调来镇里工作的时候,就处理过肖瞎子反映的问题。按说,像肖瞎子的情况,镇里已经和村里协调过了,建议办理一个低保,每月可以有70元的生活费,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但是,肖瞎子坚决不同意,低保每年才800多元,和当初砖窑厂给的3000元生活费相比,差了3、4倍。为此,几年来通过各种渠道不断反映自己的诉求。上次,肖瞎子去县信访局,正赶上县委领导接访日,县委副书记接待后批示镇里认真处理。镇党委召开专门会议进行了研究,镇党委书记张子龙听了二管区书记的汇报后,说:“肖瞎子提出的要求不合理,以前那个窑厂给他的生活费本来就是他硬沾上人家的,现在由于开展土地占补平衡工作,砖窑厂被勒令拆除,土地复耕,这笔钱镇里财政没理由出。莫说镇财政没钱,即使有钱也不能随便开口子、乱开支。”
   梁镇长点着一支烟,接过话题说:“社会稳定问题一直是县里抓的重点工作,肖瞎子借口自己生活困难,提出不合理要求,如果我们给予满足,会给其他人造成一种不好的带动效应。管区的同志结合村里先做好稳控工作,只要不出现越级上访,拖一拖,目前只有这个办法。”
   刘一正后来专门问了村里,肖瞎子原来不是瞎子,一个孩子出生就有残疾是真。前些年,他自己做修车的生意,小日子还算红火,安分守己,从不上访。五年前一次修理汽车轮胎的时候,不小心车胎爆了,赶巧崩坏了他的双眼,眼球摘除,花掉所有的积蓄,再也不能继续修车生意,日子一下陷入困境。
   后来,一次盲人聚会,有个外镇的盲人是以算命为生的,他告诉肖瞎子:“你家附近的窑厂挡了你的财路,断了你的福气,正是窑厂坏了你家的风水,才造成孩子天生残疾,你也遇到了这样的不幸。”乡村算卦的能信吗?肖瞎子偏偏就信了。从此,天天到窑厂去纠缠,窑厂的承包主是南方来的,也不敢得罪本地人,再说,有一次肖瞎子联系了30多个盲人一起到窑厂闹,镇派出所也无计可施。窑厂主便答应肖瞎子每年给他生活费3000元,花钱消灾,保得了几年安稳。
   前年,县里招商引资占地补偿工作需要拆除窑厂,窑厂主得到补偿后回了南方,不几天,窑厂拆除,土地复耕。肖瞎子的生活费没了来处,他从此四处上访,以此为借口赖上镇政府。
   刘一正其实还是同情肖瞎子的,作为镇纪委书记对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决定权,只好安慰肖瞎子:“老肖啊,别着急,镇里正研究你的生活费问题,你先回去,等有了结果,我会登门告诉你。”
   肖瞎子用竹竿横着在地面上一扫,愤愤地说:“你们都是糊弄人,说过多少次了,研究研究,可快两年了还没结果,我要去市里省里告你们,我不信共产党不管一个瞎子的生活。”
   刘一正欲言又止,这时电话响起来,他接通,是张书记。“老刘啊,你马上去县里信访局,王小毛在那里闹事呢,先接回来再说,县委书记很生气,马上去。”刘一正关掉电话,一边向外走,一边对雷主任说:“送老肖回家,不行让村里来接,我要去一趟信访局。”
   肖瞎子站起身,阻拦着:“你不能走,我的事怎么说......”刘一正侧侧身,闪过肖瞎子的手,几乎是跑出去,下楼的时候,听见肖瞎子骂骂咧咧,顾不上了,他上车后对司机说:“信访局,王小毛闹事呢。”
   三、
   刘一正还没赶到县城,就用电话叮嘱一管区书记李明哲:“你赶紧通知王庄支书,然后你们一起赶到信访局来,王小毛在县里闹事,我正赶着去。”
   县委信访局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人群围成半个弧形,刘一正分开人群挤进去,只见王小毛光着上身站在人群中间,衣服被他扔在一边,赤红的脸上汗水划出几道脏兮兮的印迹,两个眼睛布满血丝,额角的青筋凸出来,正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信访局门外大骂。
   刘一正上前拉他一把:“王小毛,你咋又来了?快跟我上车回去,要不你就是扰乱办公秩序,可以拘留你。”王小毛显然是喝了酒,他斜眼看一下刘一正,手指差点触着他的鼻子:“你别吓唬我,有种的抓我啊,反正我是废人一个,你们枪毙我,来,来。”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刘一正的衣服。刘一正知道这个浑球的脾气,撒起野来不管不顾,他用手挡住王小毛的手,向后面倒退着。这时候,李明哲带着王庄的村支书正好赶来,村支书三步两步抢上去,一把抓住王小毛的裤腰带:“你个孬种,撒什么酒疯啊,快跟我回去,再胡来,看我不打你个孬孙。”
   按本族辈分,王小毛是支书的孙子辈,他不敢向支书撒野,梗着脖子嚷嚷:“你们不解决我的问题,我没完.......”
   几个人连推带拉的将他弄上车。
   晚上8点,镇政府二楼小会议室灯光通明,镇党委政府联席会议正在召开。
   梁安生一脸怒气,盯着李明哲说:“王小毛的稳控工作不是你负责吗?怎么突然跑到县里去闹,给镇里造成这么大不良影响,嗯。”镇党委张书记敲了一下手中的圆珠笔,语气和缓的说:“现在是什么时期啊,换届的关键时期,上访的很多,不稳定因素也很多,面对复杂的局面,需要大家真正扑下身子去做好各类矛盾纠纷的排查,对于重点人员一定要专门有人看管,注意他的一举一动,20号市第十二次党代会就要开幕,如果王小毛这样的人到那里去闹,就不是县委书记约谈我的问题了。这个大家一定要明白,一定要上心。”
   气氛缓和后,刘一正简单汇报了肖瞎子的问题,梁镇长看一眼张书记,说:“肖瞎子生活费的问题还要研究,咱们镇财政很困难,军转安置的都没有生活费,这也是不稳定因素,据内部消息说军转人员正准备集体上访到市里,不解决安置问题就上省里去闹。一定要做好稳控,先稳住他们,保证两会期间不出事。”
   分管教育卫生的副镇长接过话题:“前几年清退的幼儿教师和部分民师也在酝酿上访,要求政府解决待遇问题。”说完看着张书记,张书记手里的圆珠笔敲了一下桌面,慢条斯理的说:“历史遗留问题很多,合理的不合理的都在闹,现在是社会变革关键时期,矛盾凸显,社会稳定压力巨大,这样那样的问题怎么解决?只有继续依靠改革发展才能解决。做好特殊时期的稳定工作是一项政治任务,从今天起,所有副科级领导干部对全镇重点人员实行包保责任制,办公室结合信访、司法所拉出一个名单来,谁负责的人员出了问题拿你包保人是问。散会。”
   四、
   刘一正来到肖家村的时候,村长已经等在村口了。
   这肖家村并不大,几十户人家还大都紧靠省道两边。紧邻省道交通的便利条件,让肖家村村民拥有了更多的致富机会,路边村民大都做起各种营生,沿路建起了门面房,各种生意做的红红火火。
   肖瞎子的家在省道的西侧,房前悬挂的“修车补胎”招牌虽已破烂不堪,却依然能清晰的辨认出那几个字。从敞开的大门里刘一正看到肖瞎子当年修车补胎的工具和设备整齐的堆放在院子一角,像一堆锈迹斑斑的记忆,被主人用一张黑色的塑料布遮挡着,舍不得暴晒。
   肖瞎子面无表情的坐在堂屋门口,那根竹竿依旧攥在右手里,几乎是抱着靠在胸前,刘一正眼角有些潮湿,原本一个有着修车手艺,可以凭自己的力气和能力供养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的男人,因为一次事故,竟堕落成这样一个可怜的依赖别人才能生存的瞎子,刘一正似乎突然明白了3000元生活费对他的重要性。
   “老肖,我来看你来了。”刘一正招呼肖瞎子的时候,村长已经去搀扶肖瞎子了,肖瞎子依旧是面无表情,茫然的抬起下巴,将头慢慢转向声音的方向,支着那根他生命一样的竹竿,没有挪动步子,语气里却没有了昔日的怨气:“哦,刘书记吧,你来了,自己招呼坐,他们都下田忙去了,你喝水就让村长倒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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