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廓街
作者: 余伞
时间: 2013-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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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半夜,火车停靠在西宁站,又有一批乘客上车。我们车厢里早就没有座位了,刚上车的乘客只好站在过道上。卧铺车厢里等有人下去,会空出几个位子来。所以,尽管
一·
半夜,火车停靠在西宁站,又有一批乘客上车。我们车厢里早就没有座位了,刚上车的乘客只好站在过道上。卧铺车厢里等有人下去,会空出几个位子来。所以,尽管现在离天亮还有五六个小时,但还是有人打算把站票或者硬座票改为卧铺票。我旁边一位比我稍大一点的男青年,昨夜他从格尔木站上来,补了一夜的卧铺,今夜车上的人似乎更多,连过道上排着队,在等乘务员叫他们去补卧铺的票。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熬了昨夜,今夜无论如何我也想补个卧铺,好好睡上一觉,便问旁边的他。
“今夜,你不补卧铺的票了吗?”我转过脸问他。
“看情况吧,今夜肯怕不那么好买了。”他说。
“哦,人的确是多了不少,但总能买到的吧!”我有些泄气,但仍抱有希望。
“不一定,软卧大概会有,但比硬卧会贵很多,所以大多数人不会买软卧。”他说。
“哦,那硬卧多少钱一张呢?”我试探着问。
“在硬座的基础上,睡一夜至少再加上一百块钱吧!”他说。
短短一夜就要再加上一百块,这让我打消了补卧铺的打算。
火车在西宁站停靠了五六分钟,然后又轰隆隆地往前行驶,西宁火车站,在我们眼前渐渐地往后退去,火车窗户变得一片黑暗,窗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透过玻璃窗的反射,车厢里的人纷纷趴着睡着了,几个精力一直很旺盛的年轻人,从拉萨站上车起,就一直在玩着纸牌,他们叫嚣声此起彼伏,在宁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按照昨夜,火车必须得开上十分钟,等乘务员把卧铺车厢里的空位清理出来,清点好数目,再给在外面等待的人补票,所以补票的人纷纷挤在过道上站着排队。其中一个戴着眼睛的女孩,昨夜,我就注意到她,她的摸样让我联想到了另外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和我在拉萨相遇,住在同一家青年旅社,她是个说话很爽快的女孩,一向沉默的我也被她的气氛感染,变得爽快起来。可是,她比我早几天离开拉萨,现在大概已经到家,正睡在家里温暖的床上了。昨夜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就已经换了卧铺,可是今天一大早,又从卧铺车厢里被赶出来,今夜她必须重新补票。她站在队伍当中,离我并不远,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和我在拉萨遇见的那个女孩是很相似的,若是她和我坐在一起那该多好,我遐想着。队伍中还有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她站在我旁边,我第一眼就感到她不是从拉萨那边过来的,因为她脸上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痕迹。就像在拉萨青年旅社一样,对于面目慈善的人我总感到一种亲近,于是我就随便问了她一句。
“你也是补票的吗?”她一手拖着个包,包是花色的,显然是用做旅行的。
“恩,今夜无论如何我都要补到卧铺票,”她说,从她的语气中,我猜到她大概是北京人,这趟火车便是从拉萨开往北京的。
“您是北京人?”我问。
“是啊。”
“那您从拉萨上车的吗,怎么没座位啊!那时候座位好像很多。”我疑惑地问。
“我啊,不是从拉萨上车的,我是从北京上车的。”
“从北京到拉萨?”我有些不解。
“是啊,”她的意思很明确。
“那您怎么又回北京呢?”
“我从北京坐车到拉萨,在西宁的时候就感觉到高原反映了,又是吐又是晕车,简直不醒人事,被列车长劝告,从西宁下了车,不然后果不知道怎么样。”
她的目的地是拉萨,因为没有去成,她有些惋惜地说。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心底里我不禁笑起来,因为西宁的海拔并不高,真正有高反的人,大都到唐古拉山脉才会有她说的那些症状,一过唐古拉山脉,马上就好了。半月前,我从兰州到拉萨,经过那一段时,也感觉到浑身乏力过,所以我能理解她的感受。
“那你算是比较特殊的了,西宁的海拔毕竟只有两千多米啊!”我惊讶地说。
“是啊,我算是比较特殊的啦,哈哈。”她事后释然地笑着说。
火车继续往前行驶。这一夜,对我来说,注定是很漫长的,我把脸贴在玻璃上,隐隐约约看到窗外的景色,尽管火车已经驶出西藏境内,但青海的海拔依然很高。一路上火车经过樟木,或者青海湖时,天空中漂着细碎的小雪,远处的山脉白茫茫的一片,可是对于南方来说,现在可是春夏之际啊。我裹紧了身上的厚厚的羽绒服,遐想着一路上经过的奇特景色,不禁感慨万千。我贴在窗户玻璃上,似乎感到窗外的严寒空气。白天的时候,还有一些工人,在铁轨边施工,他们围着一堆柴火烘烤着身体,但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那时我倒想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哩。
二·
补票的队伍前进了不少,后来就停滞了下来,通往卧铺车厢的门好像关了,后面排队的,没买到卧铺票,只好站在过道上。我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现在已经移到我跟前了,她靠在火车墙壁上,眼睛似闭未闭,似睁未睁。现在大概是凌晨一点多种,我知道正是睡眠侵袭之时,因为有她,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这时,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小孩好像也没有睡意,他和我一样从拉萨上的车,我惊讶于他的年轻,之前白天的时候,我将包裹里的糖拿出来给他吃。
“你要吃糖吗。”我说。
“不吃。”他回绝了我,似乎也是个很犟的孩子啊。他一个人从拉萨坐到河北回家,我问他到拉萨做什么。
“在我叔叔家,帮着照顾生意。”他笑着说。小孩的脸上依旧很稚嫩,笑起来像个女孩,一开始,我就误以为他是个女孩。
“你这么点大,照顾什么生意呢?”我笑着说。
“帮叔叔进货之类的,其实我在拉萨尽闲着。”看来,这个小孩有些自知之明。
“拉萨去过哪些地方?”
“啥地方也没去。”他干脆地说。
“布达拉宫去了吗?”
“没有。”
“哦,真是可惜啊!”我说。
“是啊,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叔叔家里,除了吃饭的时候,帮他去买些便当。”
“呵呵,下车的时候,会有人接你吗?”我问。
“没有,我自己坐车回去。”他很自豪地说,后来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袋瓜子,开始噼里啪啦地吃起来。小孩很有趣,说话像成年人一样,而且又是一个人,引起了我对面的那一行三个人的注意。白天时,其中的一个女孩和旁边的那两个男孩说着在拉萨的艳遇,好像还深陷在其中。
“是他主动和我搭讪的,一开始我都没理他,他的样子蛮帅的,我们留下了各自的手机号。”旁边的两个男孩,和她是在火车上相遇的,然后结伴去拉萨,这也许就叫缘分,在拉萨这样临时搭伴很常见,但往往半路上就各自分开。可见,他们三人一路上相处得很好。
“那个男的条件不错,可以试着交往一下啊!”其中的一个男的说。
“可是,我和前一个男友分开还没多长时间,现在还没从上一段感情走出来呢。”
“你还联系他吗?”
“早就不了,可是他还死缠着我。”女孩说,女孩头发很短,脸还算白净,不胖不瘦,显得相当精神。
“对待感情要果断一点!”男孩说。
“我知道。”女孩说。小孩津津有味地吃着瓜子,吸引了对面那个女孩的注意。
“你一个人到拉萨的吗?”
“是啊。”小孩吃着吃着,停顿了一下,说。
“胆子真大啊!小屁孩一个,你还念书吗?”女孩问。
“早就不念了。”
“你才多大啊,就不念书了。”
“我念不下去,家里人就不让念了呗。”
“那你长大了,没念书,就找不到工作的。”女孩吓唬他说。
“念了书,照旧找不到工作。”小孩反驳说。
“谁说的,念书就能找到工作啦!”
“我不知道,长大了我就帮着家里做生意。小孩被女孩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退一步,女孩听了,又对旁边的男孩说。
“拉萨那个男孩,很认真地对我说,他是真喜欢我,他会等我。”他的话使我想到在青年旅社遇到的那个女孩,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曾对我说只在家呆两天,然后就动身去深圳,深圳对我来说是个多么遥远的一个城市啊!想到这,我感到些沮丧,便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她正斜靠在过道边的座位上,看着我们这边。这时,小孩放下瓜子上厕所去了,他的座位空了下来,短发女孩便叫她坐下,一开始她还有些犹豫。
“没关系,现在是空的,你坐就是了。”短发的女孩说,这时她才慢慢地坐下,和我面对面,她的包裹则放在腿边。
三·
之前期盼着她坐在我身边,现在真如此时,却又不敢直视她。她安静地坐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也许在担心等会儿小孩回来,该如何解释。我托着下巴,透过玻璃观察着她的神色。在拉萨时,我很喜欢拿偶遇的那个女孩开玩笑,曾经有次她从拉萨街头游荡回来,走进旅社,从我的床边走过,穿着一身五彩斑斓的藏服,在这之前她就说过一定要穿着它在布达拉宫前照一张,所以整个一上午,她都在八廓街寻找这样的店铺。
“那个阿佳(藏民对年轻女性的称呼)帮我换上藏服后,再系紧腰带,使劲地系啊,好在效果不错,你不知道好多藏民都围着我看呢。”她笑嘻嘻,得意地说,眼睛本来就小,在闪光眼镜下眯成了一条缝隙。她回来时,房间里只我一个人,我第一眼便看到了她换上藏服后的模样。她的整个人变了,变得像一个调皮的藏族女孩。我幸喜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坐在我的床上,拿出相机,仔细地整理着昨天出行时拍的相片。
“哎,我的相机怎么了,照片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了。”
“来,让我看看。”我凑过去说。
“等一会儿,我再试试,重新开机看看。”她说,侧面看去,她的脸狭长、瘦削,在拉萨几日了,脸上依然白净,看不出一点被晒伤的痕迹,不像我不到两日嘴唇就干裂了,稍微说话就会生疼。
“你这衣服穿上去,真的像一个藏人了。”我上下打量着她,由衷地说。
“真的吗?”她睁大眼睛,盯着我,像是要猜透我的谎言。
“真的。”我说。
“那我就留在拉萨,不回家了,当一个藏人也好。”她笑着说。
“那你得先找个藏族男人嫁了。”
“可是我不喜欢藏族男人。”
“为什么?”
“他们太粗矿了。”她说。
“对啊。”听了她的话,我联想到到在八廓街,时常看到扎着粗长辫子的藏族男人,便笑了起来,于是又靠在床上,抬头看着房间上面,一束阳光从硕大的玻璃上倾斜下来,照在地板上,影影绰绰。好几分钟我们呆在床上,一句话都没说,她还在捣鼓相机。她说等一会儿,要去布达拉宫前面照几张相片,问我有没有空。
“现在吗?”我问。
“恩,我想趁白天去照,晚上广场上人太多了。”她说。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件裤子。”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还只穿着件短裤,好在身上盖着棉被。突然我注意到她的鼻子流血了,沿着通红的嘴唇下来,我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穿上裤子,起床从口袋里立马拿出餐巾纸给她,
“你的鼻子流血了。”我站在她面前说。
“真的吗?”她好像不相信,用纸巾往鼻子上一抹,不在乎地说。
“这没什么,”
我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显得如此镇静,便说。
“要不要用水冲洗一下。”
“不用了,等一会儿就好了,我家里的人都这样,这是遗传,”她说,这时那团纸巾已经塞到她的鼻孔里面去了。看到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便拿出自己的相机给她连拍了几张。
“我都这样子了,你还拍照!”她假装生气地说,但身子没动,正好端坐在床上,我便又拍了几张侧面的,拍完了,我忍不住笑着说。
“你这样的造型不容易见到,给我照几张留个纪念吧!”
四·
小孩还没回来,她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我记得昨夜她拖着行李,往卧铺车厢里走,等一夜过去后,此刻,她却坐在了我的对面,这一切就像个梦。短发女孩趴着酣然入睡,我原先以为,若小孩回来,为了免除眼镜女孩的尴尬,她倒可以解释一下,可是现在,连她也睡着了。有几次眼镜女孩犹豫地站起来,好像屁股被灼伤了一般,要离开小孩的座位,但后来又坐下了。整个车厢三分之二的人都睡着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大亮,到那时不知道窗外又是个什么景色,我遐想着这一切。眼镜女孩求助似地看着我,我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但一时不该如何开口,暗地里只希望小孩能迟点回来。小孩回来了,看见一个陌生女孩坐在那里,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哦,这是你的座位吧!刚刚你不在,我坐了会儿,”眼镜女孩惶然地说。
“没事,你坐吧,我站一会儿。”小孩若无其事地说。
“那怎么好意思。”她站了起来,准备让座。
“真的,我不要紧,你继续坐吧!”之前,女孩显然站久了,再加上小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她觉得十分亲切,于是又坐下来了。小孩的样子并不让我意外,这肯怕是因为女孩和他年纪差得较大,所以一旦一人对另一人有种怜惜的成分,再加上些许好感,交流起来就没什么障碍了。我想要是另一个男人说要给她让座,不知道她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