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哪去了
作者: 冷欣茹
时间: 2013-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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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傍晚,翠翠还趴在电脑前敲打着她喜欢的文字,王洋从楼上下来了:“吃饭了!”这是王洋一贯的毛病,鱼还在锅里炖着呢,就来这么一腔,当然,这一腔要分场合的,
一
傍晚,翠翠还趴在电脑前敲打着她喜欢的文字,王洋从楼上下来了:“吃饭了!”这是王洋一贯的毛病,鱼还在锅里炖着呢,就来这么一腔,当然,这一腔要分场合的,只要翠翠不在电脑旁,确切地说,是不敲文字,不聊天,听听音乐唱唱歌,这一腔是不会产生的。日久天长,翠翠摸透了王洋的脾性,只要王洋进了厨房,她就关闭了所有和文字有关的东东,她知道王洋兴许会借着个什么理由突然就走出厨房,暗里观察一下电脑前的翠翠,如果翠翠有以上两种行为,他就会不悦地道:“准备准备吃饭了!”那声音,火药味十足,稍不留神,“嘭”地一声就炸响了。
这就是王洋的不自信,也是对翠翠的不信任,在这件事上,翠翠心里一直窝着个疙瘩,硬生生地咯得她难受。文字是我的爱好,要我扔掉绝对不能,可要敲文字,又没有作家们的本事,可以让文字光艳艳地发表在纸媒上,只能混迹在网络,可要在网上发表文字,哪怕在自己的博客上敲敲打打,也要和人互动的。文字敲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掌声也好,砖头也好,都对自己的进步有利无害。中国人讲究个礼尚往来,人家来你家串了门,你不造访一下,说得过去吗?这样一来二去,天长日久,自然就生出了几个好友。可网友毕竟是网友,天各一方呢,这好比两个世界,好比两个朝代,两个朝代的人再怎么有感情,那也是梦里人梦里戏,梦醒后还是要各就各位的,你王洋怕什么?翠翠飞不了。就算两个朝代的人可以随便地穿越,那也是别人,不会是翠翠。
对王洋的如此举动,刚开始时翠翠还有点小得意,这是王洋在乎她,哪个女人不希望被老公在乎着?可任何事都有个度,过了头的在乎就成了束缚,翠翠的得意就是在这种束缚里慢慢地不翼而飞了,剩下的只有忐忑和谨慎。翠翠的忐忑是因为王晓梅。王晓梅不就是因为她老公对她的太在乎最后才卧轨自杀了吗?刚结婚时,那么恩爱的一对小夫妻,就因为晓梅的一次酒醉,因为是男老师开车送她回家的,这就引起了她老公的怀疑。等晓梅酒醒了,他逮着时间就会问:“你们到底发没发生过关系?”开始时晓梅还辩驳,后来发现辩驳没有半分意义,干脆就给他来了个闭口不言。这下好了,你不开口?我非得叫你开。为此,晓梅身上不知挨了他几多拳脚。一个知识女性,要面子呢,被打了还要掖着藏着,好像自己真的做了对不起老公的事了,走路都是低眉顺眼,那样子,活像个旧社会受虐待的童养媳。媳妇在自家受了婆婆的气,做媳妇的不说,别人就是听见了看见了又能如何?就算亲娘老子也举手无措。
一个老师,整天地在校园里走进走出,看见了其他异性怎么可能熟视无睹呢?可只要让在校门口接送她的老公看到了她跟某个异性说话,哪怕相互一笑,回家后晓梅就等着受审吧。若是晓梅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是决不罢休的,那种折磨,相信没人受得了。大冷的冬天,他让晓梅赤裸裸地站在阳台之上,晓梅不敢出声求饶,一出声,身上就会挨一竹竿子,这些,当然不是晓梅对外张扬的,晓梅若能找人说道说道,相信她最后也不会去卧轨。这都是晓梅死后住在她家对面那方楼上的一户人家说出来的。晓梅的娘家人就是凭着这户人家的证词把女婿告上了法庭,他们要求法律严惩这个虐待狂,好为他们的女儿报仇雪恨。
王晓梅的的去世,当时震惊了整个校园,不曾想他人眼里那么恩爱的一对人,那么让人羡慕的一对小夫妻,最后竟然是这种结局。那些女老师们,曾经对王晓梅的老公颁发了不知几多个口头奖了,每次看见他的小车停在了校门,她们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然后像自言自语:“好男人又来了。”晓梅的死,把这些女教师吓了一跳,原来好男人不是特意来接送老婆的,是监督呢。
翠翠知道,自己不是王晓梅,王洋也不是晓梅的老公,但翠翠还是害怕,害怕自己的放任把王洋培育成王晓梅的老公,这种担心不是空穴来风,王洋的脾气真的有点见长了。
王洋的小心眼真的有点多余,没有他的敲打,翠翠也不会任由自己的行为肆意放行,毕竟识文断字的人,毕竟昔日的黄花了,遇事总会思前想后,不会拿着生活当儿戏,就算是现实让她无可奈何,也已经枝叶婆娑了,已经瓜果满树了,所以这个岁数的女人,骨子里就是再浪漫,也是有分寸的。不像年轻人,有的是本钱,有的是力气,像鸟儿,在一棵树上呆腻了,扑棱一下子就飞到另一棵树上,没有一点后顾之忧。人到中年便不敢这么来回折腾了,体力不支了,万一飞着飞着从半空掉下来,那真叫鸡飞蛋打了。其实最主要的是她们自己不想飞,她们知道,就算飞到了天边,心也不会踏实。毕竟这儿已经有了她的窝,窝里还有她的小鸟,虽然两只大鸟偶尔会生出一些不愉快,事过之后,捡起他的一点点好,思思前,想想后,心也就暖了,人也就软了,脸也就开了,生活就这么周而复始,好好坏坏。
翠翠常常陷在这样思想里,所以对王洋的叫喊,翠翠心里虽然不舒服,也一直没挑明,再说,挑明了有什么用呢?王洋就不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恐怕以前的出兵不利,还让他学会了隐身呢,学会声东击西了呢,学会藏头藏尾了呢。王洋是个单纯的男人,单纯的防人之心都没有半分,面对他,翠翠根本用不着绞尽脑计,这是本简单易懂的小儿书。现今这个花花的世界,生活的节奏快得让人们负重不堪,谁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这枕边书?所以许多人的人的江山就摇摆了,就塌陷了。翠翠可不想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塌陷了,摇摆都要不得,它不起眼的一晃,都会让山上的人跟着它胆战心惊,那可都是和她、和他血肉相连的亲人呢。都说打江山难,其实守江山更难,统领江山的主要人物的举止是关键,来不得半点草率,所以翠翠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的翠翠为了赶文字,听到王洋这么喊时,虽然嘴里应着,人并没回头,手也一直没停,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这就把王洋的火给点着了。简单的人大多都火爆性子,为人处事喜欢直来直去,不会转弯抹角,动起武来就知道舞棍弄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其武功了得,岂不知都是些花拳绣腿,经不起对方的兰花指轻轻一弹的,道破了,就是虚张声势,因为底气不足,所以要用这些装饰来打掩护,要不然男子汉大丈夫的脸面何存?聪明的女人是不会把男人的这张脸直接给撕破的,要撕,也得借用二月的春风,绵里藏针式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马有失蹄时,翠翠今天就疏忽了,光知道这个中篇就差不到百字了,想趁着脑热尽快敲打出来,虽然王洋的首次提醒已经吓得她的屁股离开了电脑椅,可她依然在弓着背敲打着,这个动作自然是为了迎接王洋的脚步声,然而她太集中精力了,所以王洋走出厨房时她就没听到。
“吃饭了!”当王洋把饭菜都端上桌时,声音就有些不耐烦了。翠翠之前的小心都成了虚设,没起到一点缓和作用,导火线还是定时点燃了。翠翠只好保存起已经敲打好的文字,乖乖地来到饭桌前,乖乖地把碗筷分好,乖乖地盛饭,乖乖地坐下,又偷偷地瞥一眼王洋,王洋的脸拉得老长,启开了一瓶啤酒,一仰脖,“咕咚咕咚”就灌下去一半,看也不看翠翠,拿起筷子就一个人吃起来。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平日里,只要翠翠随意地来几下蛾眉的功夫,饭桌上的冷空气立刻就回转了,瞬间就会春暖花开。可今天的翠翠似乎有什么事纠缠在心,总有些心不在焉,这让翠翠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样的预感一旦产生,翠翠就知道,她和王洋之间又要起战争了。每当这时,翠翠会尽量克制着自己,她知道这个时候是左右不了王洋的,王洋是生姜天生就带着辣气,温度一高,辣气更浓,翠翠不会偏拣这个时候来找他理论。
二
翠翠的让步,让王洋很受用,翠翠不以为然,男人们,大都喜欢在女人面前装成一只纸老虎,以为女人会惧怕他们,所以就沾沾自喜了,就尾巴翘翘了。女人若隔三差五地给他们一点空间,让他们随便地得意得意,或许他们就忘了形呢,就把平日里隐藏在内心里的那些小思小想给暴露了呢,这就好办了,好比医生切准了病人的脉,就可以对症下药了。果不然,王洋掉进了翠翠的陷阱里,病根露出来了。翠翠吓了一跳,王洋身上的毒瘤不知何时已经生成。翠翠倒吸了一口凉气,幸亏发现及时,如果晚些,那真就无药可救了。翠翠想想就后怕,作为医生,看来静观其变是失误的,这样对待病人是一种极其的不负责任,对于自己,也有损名声。
翠翠对王洋的这种放任态度,婆婆也不予理解,老人家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了翠翠身上,说王洋的坏脾气都是翠翠给惯出来的,翠翠知道这是婆婆在疼自己了,也是在推脱责任,侧面告诉翠翠,他这个儿子原本没这些毛病的,经了你翠翠的手,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翠翠向来不去和婆婆争辩,婆婆的话对与错在她这里都能过关,权当哄老人家高兴,对者,听之,错的,当风。翠翠在亲情间的周旋,说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所以公婆疼她,姑姐们喜欢她,大伯哥也待她像亲妹,这让王洋在哥们面前露尽了脸,每当有人为婆媳关系搞不好而头疼时,王洋就会理直气壮地站出来挑拨离间:“这样的老婆就是欠扁!搁在我身上,早离了。”这话如果是当着翠翠的面说,翠翠会在桌子底下偷偷地踢他一脚,或暗暗地递个眼神给他,这叫什么话?不是火上浇油吗?人都说劝和不劝离,你倒好,看光景似的,生怕别人不离。
翠翠也有脾气,翠翠的脾气大都是因王洋而起。王洋是个直肠子,说话做事不知道拐弯,翠翠私下里不知道提醒过他多少遍了,说话办事给人留点面子,尊重他人的人才会得到他人的尊重,真正的朋友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小节,可真正的朋友有几个?说起朋友,王洋绝对是一流的,不管是谁和他交往,只要你给他个甜枣,他绝对会以西瓜相赠,不管他人用心如何,他只看表面。所以他的朋友很多,知心的却没一个。有一次,他的一个哥们来翠翠家串门,像是无意中说起了买房,其实翠翠知道,这人来之前或许早就把过程演练了好几遍了,要不然也不会三两下就把话题扯到了那上面。那天那人说,他妻子看中了一套房子,可惜资金不凑手,惹得妻子天天埋怨他没本事。翠翠听出这人的意思了,想借钱,又怕碰壁,他也知道翠翠是一家之主,也一定知道自己在翠翠心中的分量,知道翠翠不会借给他这么一大笔,但他好像也研究透了王洋的心理,所以就准备了这么一场表演。翠翠最看不起这样的人,求人反而倒求了,天底下有这道理吗?索性,你不开口,我就装聋作哑。
“你们可以按揭嘛……”翠翠笑呵呵地说着,话还没落地呢,一旁的王洋就站出来做观世音了:“差多少?”那人看看翠翠,摆出一副可怜相,回王洋道:“九万呢。”王洋看也没看翠翠,一家之主的样子,拍着那人的肩膀活像救世主:“不就九万嘛?从我这儿拿吧。”面对这样的场面,翠翠只能笑着附和道:“既然不是太多,就从我们这儿拿吧。”那人倒是客气了一下,道:“真是谢谢了!放心嫂子,我一有了钱,立刻就给你们还上。”
九万元,不是大数目,相对普通工人已经不少了,翠翠不是个吝啬的女人,可得分对什么人而言,可以深交的朋友,翠翠会毫不含糊,其他人,就要考虑一下了。今天,王洋把九万元毫不犹豫地就许给了那个人,差点没把翠翠气得吐血。这人虽然和王洋相交多年,可翠翠说,这人太精明,眼睛一转,保证能耍你十个王洋。人精明不怕,就怕精明过了头,翠翠说:“咱们都不是精明的人,和这样过分精明的人打交道,不如敬而远之。”王洋倒也听翠翠的话,逢年过节你来他去都听从翠翠的安排,久而久之,翠翠也就放心了,可没想到,人的话原本也有保质期的,也要像商品一样不住地刷新其生产日期。翠翠的一时疏忽,导致了王洋的严重失忆,这让翠翠后悔不及。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总不能让他收回去,那样的话就是当着他人的面直接掌了王洋的嘴,这样的举止翠翠从来没有过。翠翠是个喜欢给王洋的脸上抹粉的女人,所以只好配合着王洋,演戏似的,在边上不情愿地敲起了锣,打起了鼓,装出一副夫唱妇随的模样来。
就为这,翠翠心里气恨王洋了,气得她牙根都痒了。等笑吟吟地送走了那人,翠翠立刻进入了二八月,不冷不热的天气里。这要是搁在晚上,翠翠会立刻对王洋进行革命教育,白天就不行。白天日头明光光的,把男人的架子给撑得老高,想让他们屈下身来尊听你的教诲,做梦吧。所以只能等,等日头下山后,等他们的气焰自动退去了,等他们进入了你的温柔乡里,他们才会把你的言语当言语,才知道回头检讨自己。所以枕边的风只能在枕边吹。
可那天翠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王洋可能从翠翠一下午的安静中琢磨出了翠翠晚间会对他白天的慷慨解囊进行因式分解,所以就来了个先下手为强,竟然也一声不吭了,晚饭也不做了,翠翠瞄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点了,只好自己走进了厨房。按说翠翠不是下不了厨房的主儿,原因是王洋说翠翠的饭菜缺少味道,不对他的口味,这不是王洋恶意陷害翠翠,两个人的口味的确南辕北辙,翠翠喜欢清淡,所以一直以来做出的饭菜也是清清爽爽,而王洋偏是个荤食主义者,翠翠的话,简直就是只狼狗,一日不吃肉,就长眼屎,所以多年来都是王洋下厨。其实翠翠并不希望王洋下厨,王洋做菜,那不单单要用上周杰伦的双节棍,还要有李小龙的螳螂拳,所以每顿饭下来,厨房里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翠翠都要好一个收拾。为这件事,翠翠提醒了他也不下千遍了:“能不能放慢点速度?又不是满汉全席大比拼。”可王洋说:“菜要好吃,就在于速度上。人速、火速。”面对王洋的狡辩,翠翠笑笑,便不做声了,权当他给自己创造了个饭后百步走的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