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作者: 沈墅
时间: 2013-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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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潘波躺在床上折腾了一宿。先是高烧,烧到了39度多,浑身烫人,浑身也发抖,伊鸿劝他去医院打瓶点滴,他不愿去,现在的医院他不是信不着,是不想同他们惹
昨晚,潘波躺在床上折腾了一宿。先是高烧,烧到了39度多,浑身烫人,浑身也发抖,伊鸿劝他去医院打瓶点滴,他不愿去,现在的医院他不是信不着,是不想同他们惹气,屁大点毛病,血似乎啦的说,本来用十几元一针的药就能解决问题,医生们非得让你花个一百二百的,其实,药效都一样,无非就是换了一个药名而已。潘波知道自己的毛病,就是感冒发烧,没什么了不起的,吃点药,多喝些水,捂上棉被好好睡一觉就没问题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中学时候他还是区体校中长跑运动员呢,一天跑个一万两万的算个啥?
伊鸿也没和他犟,不愿去就不去吧,药给拿来了,水也倒上了,棉被也盖在潘波的身上了,这一切都做完了,她也感到累了,倒在沙发上就睡了。
后半夜的时候,潘波的烧退了,一身的汗,反到让他感到了一身的轻松,看看都两点了,虽说想喝水,但也没喊伊鸿,自己下地倒了杯白开水,喝后就又躺回床上,不大功夫,他就觉得肚子咕咕的叫,里面上下翻腾,还没来得及想这是怎么回事,就感到马上要去厕所,他披上大衣急匆匆的跑到厕所,刚刚坐在座便上“哗”的一声,肚子里的东西水一般的倾泄而出。怎么会这样?也没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回到床上,肚子就开始疼,越疼越烈害,越疼越挺不住,腰都伸不直,身上都是淋漓的大汗,他又不得不喊伊鸿,伊鸿找来了“病毒灵”倒了水,他一次就吃了三片,十多分钟后肚子才稍稍好些,迷迷糊糊中才进入了梦乡。
天亮了,伊鸿起来给孩子做饭,见潘波在睡,也就没惊动他,想他都折腾了一宿了,就让他多睡会吧,她轻手轻脚的做事,孩子起来也示意要轻些,等孩子上学走了,她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看表八点了,也觉得累了,就靠在沙发上眯着了。刚刚躺下,潘波的电话响了,伊鸿被吵醒,潘波也醒了,叫她快快看看是谁,电话是厂里外销科的郭云打来的。她问潘波:“接还是不接?”潘波急着说:“快给我,接。”
“厂长,袁姐来了,昨晚到的,现在九州大厦,我们-----?”
潘波没见过这个袁姐,但知道袁姐这个人,她虽只是个外贸的小小职员,但她的老公可是外贸的副经理,权,大着哪,妻随夫贵,这袁姐的身份和地位可就不一般了,城市里生产服装的企业,这些企业的大小领导谁敢不拿袁姐当回事?听说袁姐来了,他潘波有什么道理不见,不但是要见,还要不一般的见,这个袁姐可是个最能挑剔的人,稍微慢待了一点,都会让你有好瞧的。
“见,跟车过来接我,我们马上就去九州。”
伊鸿不高兴了:“谁来也不能不要命啊,烧了一晚上,又拉了一宿,这身体能呛得住吗?”
“呛不住也得挺着,这袁姐可不是好伺候的,要是不去看看,明天就会把小鞋给你穿上。”
“这么邪乎?”
“老公是外贸的经理,她爹又是外经贸厅的副厅长,人家邪乎的有章程啊,啥也别说了,快,帮我一把。”
车到楼下,潘波也都准备好了,只是没吃饭,饭有,但他吃不下啊,肚子还在叫,哪还有胆量吃东西?一脸憔悴的潘波拎包下楼了。伊鸿有些不舍,但也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潘波推门而去。
在车上,潘波同郭云聊起了这位袁姐。潘波问:“听说这个袁姐不太还伺候,怎么个不太好伺候?”
“嗯,这么说吧,她想吃啥你得供着;她想玩啥你得陪着,她想干啥你得让着,只要没离开这里,你就不能回家。”
“是这样。”
“我们搞服装的这些厂家都这样,谁敢得罪她呀。给咱们打电话得说是人家袁姐瞧得起咱们了,要不你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郭云说完自己也笑了:“我是不是把她说的太邪乎啦?”
潘波没说什么,眼睛看这窗外,心想,这样的人不就是因为有个老爹,有个老公吗?他瞧不起这样的人,但是,在今天这样的社会现实里又能如何?袁姐的老公在外贸主管财务,说啥时候给你转款那是他说了算,哪个企业不想资金赶快回笼呀,人家不高兴,拖你一个月两个月的你什么办法也没有。现在的服装企业受制于外贸,张口就得等着外贸给你饭吃,谁让你没有进出口经营权呢。
潘波他们到九州之前,厂主管外贸的曲副厂长和业务员国庆早就到了。虽说潘波同袁姐是头一次见面,但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在场,其亲热的场面就不必说了,郭云抱住了袁姐,一个劲的说:“我的好姐姐,想死我了。”
袁姐不到四十,但保养的很好,特别是皮肤,细嫩光滑,眼角的鱼尾纹被做没有了,身材很苗条,若从背后看,说她二十几岁谁都能相信。胸很丰满,隆起的地方显得很性感,特别是走起路来,颤颤悠悠的给人很多的联想。
曲厂长介绍说:“袁姐,这是我们厂新来的潘厂长。”
“潘波。”潘波微微前躬,主动把手伸过去。
坐在床上的袁姐没动,瞟了潘波一眼,手也未伸,也没说什么的意思,转身指着郭云说:“郭云,大姐求你办点事,咋就这么费劲,点话里不是与你说了吗,给我带本小说来,怎么没带?”
郭云先是一愣,马上接着说:“袁姐,来我们家了,哪还有你看书的时间?潘厂长一听说您来了,就把今天的日程安排好了,想看书呀,回家再说吧。”
“你小子就会说,我一个大闲人用得着安排吗?各位领导都挺忙的,能来看看我就不错了,可不敢说陪。”
“袁姐别客气,陪你是就是我们的工作,到这了就是到家了,你可不要和咱们外道了呀。”曲副厂长点头哈腰的凑近袁姐。
潘波笑了,他是笑就这么个人,还把谱摆得这么大,他不也不想说啥,虽说袁姐妹同他握手,但他是显得尊重一些,再说了为了工作也没必要得罪这么个人:“袁姐这些年对厂里的帮助很大,曲厂长,郭云都不止一次的说过,说你袁姐的好,今天我们陪着你,袁姐有什么要求就说,别把我们当外人就行。”
“哪里的话,以后还是请潘厂长多关照啊。”
大家都哈哈的笑了,都说袁姐客气。袁姐抽出支烟,国庆“啪”打着了火机,凑近袁姐,点着。
袁姐的脸上有了笑模样,深深的吸了口烟,又慢慢的吐出来。目光飞到了曲副厂长的身上。
曲副厂长假装没看见,看看墙上的壁画,看看屋顶的吊顶灯,他的脸泛出了红光。
袁姐还是坐在床上,拉拉毛毯往身上盖盖:“谁想到你们这里这么冷呀,冻死我了,以为九州不错呢,哪知条件这么差,服务员连水都不送,”
曲副厂长说话了:“这不是问题,咱们下午就换地方,去玫瑰吧,那里的条件好。”
“我看行,这个瘪地方还不把我冻出毛病来。”
“袁姐来的正是时候,新开了一家特色涮羊肉,袁姐可不能不尝尝。”郭云说。
“好啊。”
此时的潘波很尴尬,站在那里有些不自然,好在这个时候他要上厕所。出来的时候见几个人说的火热,也笑了:“袁姐既来之,则安之,都是老朋友了就好好的聚聚。”
虽说袁姐的脸上有了笑容,但在潘波的心里,没有因为袁姐的脸上有了笑容而感到轻松。还是觉得如梗在喉的不舒服。想吐吐不出来,想吞又不吞不下去。这个社会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才有了那么多的腐败事情,才有了那么多的不良的风气,看看我们这四个大男人,在这么一个女人的面前,不是孙子还是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这个厂的厂长,如果不是因为工厂没办法得罪这样的女人,他怎么能这么低三下四的在这个女人面前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看看时间也不早了,潘波对曲副厂长说:“时间近午了,袁姐也饿了吧,咱们去饭店吧。”
刚刚在酒店坐下,国庆就接到了外贸二科王科长的电话,说是他们在春晖酒店喝酒那,聊天说到了服装厂新来位厂长,要见见,认识认识。这边刚坐下,那边就来电话,两边都是外贸的领导,谁都得罪不起的那边的王科长手里的单子很多,厂里也做过许多王科长的单子,想见个面,这个面子怎能不给?不给,以后的单子还想不想拿?这事不大但还真的让潘波很为难,不知怎么办。他想了还一会,和曲副厂长商量,曲厂长也说不去肯定不行的,去,还得让国庆陪去,那些人都是酒仙,酒肯定不能少喝。
潘波只好如实的把那边的情况向袁姐说了,袁姐知道是王科长,也就没说什么,都是一个单位的,相互之间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她还真希望潘波走呢,同潘厂长人不熟,说什么怎么说也要有所顾忌,她想与曲副厂长多呆一会,她还真的想他了,虽说郭云还在,但她从没把郭云放在眼里,她和曲副厂长之间的事从来也没背过他。
2:王科长是因为呢绒服装厂的服装质量问题来这座城市的,午间,厂里请他到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大同江”喝酒,刚刚喝上,闲聊就聊到了服装厂,就说到了服装厂新来位叫潘波的厂长,王科长好奇,非要把潘波叫来,陪着喝酒的赵厂长不是十分的愿意,心想;我家花钱,让他潘波来凑热闹,这不是膘吗?可他怎么说,王科长就是不听劝,就要认识认识潘波,赵厂长也没办法了,他也不敢得罪这王科长呀,只好给国庆打了电话,没想到,电话刚过去不久,人就来了,他这个后悔呀,都是靠着外贸这些爷爷吃饭,他真的担心潘波在他的锅里抢食吃呀。
王科长没有想到潘波这么年轻,也没有想到这潘波是儒雅风度的一表人材,立刻他就喜欢起这个年轻人来,拉他坐在自己的身边,亲自给他倒上了酒,还把一只最大的对虾夹到了他的盘里。
赵厂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能让这潘波成为这桌的主角啊,想想了,他对潘波说:“潘厂长,王科长来了就找你,可见王科长对你是多么的器重啊,以后啊,咱们这些王科长的死党什么事可要维护他呀。”
“没说的,没说的。”潘波也不知说什么好。
“来晚了,啥也别说了,这酒桌上的规矩潘厂长比我们都懂,你看你?”
“没说的,来晚了,自罚一杯。”说着这酒就干了。
潘波的豪爽让王科长很满意,就又给潘波倒了一杯。赵厂长示意潘波再喝,潘波就不懂了,这不是才和完吗?怎么还喝?
“哈哈。”赵厂长端起了酒杯:“这杯呀,该是你潘厂长张罗,我们一同敬王科长。”
潘波想想也是,怎么说也是第一次与王科长喝酒,该敬的,于是也端起了酒杯,对王科长说:“这杯敬你,还望科长今后多多关照。”
王科长见潘波一口又干了,也跟着干了,一桌的人也都跟着干了。王科长说:“潘厂长好酒量啊,能干事,能喝酒,前途必然是无量的,来我们再喝一个。”
潘波不能喝酒,就这两杯酒就他喝到不能再喝的地步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喝,就抱拳对王科长说:“小弟酒量很有限,不能多喝的,还是请科长关照。”
“哎,别说这话,今天咱们是陪谁喝酒啊,是王科长,这机会多难得呀,啥叫能喝不能喝的,朋友在一起,就是喝,大不了就是喝多呗,不一醉方休还有什么意思?”
这杯酒是喝了,这杯下肚,潘波就感到嗓子眼火辣辣的难受,浑身发热,知道自己基本到量了。国庆看明白了,举起杯先敬了王科长,又敬了赵厂长,又敬了在桌的其他人,一圈下来干了好几杯,潘波躲过了这好几杯。
王科长满脸通红,眼睛有些迷离,说话有些慢,但看得出来还能喝。他拉起潘波的手,色迷迷的看盯着他,慢声细语的对潘波说:“我们做个游戏怎么样?”
“科长说吧,我们做个什么游戏。”
“好,痛快,我就喜欢痛快的人。这么的,你喝一盅,我给你一万件夹克衫,喝几盅我给你几万,一共有12万件啊。但得说好了,不是三钱一的小盅,咱可要来一两的大盅,怎么样?”
潘波很犹豫,他很需要这夹克衫的单子,可是这酒。赵厂长看明白了潘波的犹豫,就对王科长说:“我也喜欢这个游戏,我也参加,我先来。”
“不,不,不,这是我同潘厂长的游戏,你不要参加,怎么样,潘老弟?”
“我真的是不能喝呀。”
“笑话,现在当厂长的还有不能喝酒的?舞要会跳,麻将要会玩,小姐要敢要,酒要能喝。”
国庆看着潘波,那意思是想替他喝,潘波明白,这酒是谁也不能替的,只有他喝,才能喝来夹克衫,不就是喝酒吗?喝,喝了不就是醉吗?那就醉,醉也值得,醉一回,醉回12万件夹克衫,两个月的生产任务有着落了,他下了决心:“科长大人,酒桌没戏言,这酒我可喝了。”
“那是,那是,我王某人啥时说话不算数过?”说着竟然鼓起掌来。
“好,一言为定,驷马难追,服务生,拿盅来。”
六个盅,一字排开,王科长哗哗挨个倒满,潘波一盅一个的干掉,哗哗,又满上了六盅,摆在潘波的眼前。潘波趁着酒劲还没有上来,咣咣的又是六盅全干。
国庆看傻了,他看到了厂长眼里的无奈和坚强;赵厂长看得心疼,是心疼潘波把12万件都喝走了;王科长看的就知道疯了般的笑了。
喝了12盅的潘波感觉到挺不住了,还没容他说什么,就醉倒在桌子底下了。
国庆打车把潘波送回办公室,把厂长安顿在沙发上躺下,走了,走的时候他把一直流淌的眼泪擦干了。
潘波醒来时,天已黑了。人是醒了,可头还是晕沉沉的,漆黑的屋里静得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满屋的污秽味呛得他直恶心。潘波没力气起来,连翻个身都不愿,醉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醉,第一次就醉得昏天黑地,就醉得人事不知,他感到说不出的委屈,说不明白的难受,就为了12万件夹克衫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想醉,也不该醉,可他还是醉了,而且,醉得是一塌糊涂。他突然想起了爸爸,天天在家等他按时回家的爸爸,他相信爸爸见到他这样会哭的,会哭得很伤心的,他还想到了伊鸿,想到伊鸿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疯的,会不让他再干这个厂长的,还有女儿菲菲,菲菲也会哭,还会趴在他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哭的。想到这些,潘波真的是有些后悔,后悔不该那样的冲动,不该那样的不管不顾。嗨,他长长的叹口气,是为他的冲动,还是为了这家工厂,还是为了爸爸。老婆和孩子?他也说不明白。
黑暗中,他仿佛觉得有火亮在闪动,也闻到了飘乎在屋里的纸烟味。他四下里查看,终于在门边处,看到了一火亮。
“谁?”
“是我。”
“你是谁?”
“我是退休的工人。”
不愿起来的潘波,还是起来了,站起身,摸到了按钮,屋里亮了。他看到了一位满脸胡须的老人家。
“师傅,你老有什么事?”
“找你报药费,一年多的药费,我承受不起了。”
潘波苦苦的笑了,语气低缓的说:“老师傅,厂里资金很紧张,再等等吧。”
老师傅“腾”的站起来:”看你喝得那个样,资金能不紧张吗?年轻人,江山我们打下了,可别都喝进去,这工厂里有我们的血汗呀。”
潘波什么也说不出来,心比刀割还难受。
“药费我不报了,劝你一句,酒那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喝多了要伤身的。”说着把手里的药费单据,撕了个粉碎,狠狠的摔在地上走了。
望着老人家离去的背影,潘波流泪了。他小心翼翼的把老人家撕碎的药费单据,一片片的捡起来,包好,放在了办公桌里。
窗外,万家灯火,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