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兰
作者: 闫索平
时间: 2013-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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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拐弯抹角算来,我还得管她叫姨。 车站纷纷攘攘,人流像潮水似的在沸腾,不知疲倦地在吐故纳新。随着每一趟列车的进站或离
摘要:两个多小时的列车旅程,装载了一个农村女人一生的悲欢离合。
一
拐弯抹角算来,我还得管她叫姨。
车站纷纷攘攘,人流像潮水似的在沸腾,不知疲倦地在吐故纳新。随着每一趟列车的进站或离站,都有一群提包携袋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
甜美的广播声、各种方言的说话声、呼唤声、小孩哭声、电铃声、叫卖声……各种声音在空气中纠缠碰撞,声浪汹涌而杂沓。
经过千拥万挤排队,我买到了1068次宝鸡到西安的车票。持票过安检进了候车室。正当我在东去1068次电子屏下坐着焦灼地候车时,有人锐声喊我的名字:“索平——”
循声望去,对面座位上,一位徐娘半老的中年女子向我微笑着招手。
她大约四十五岁上下,鹅蛋形的脸上,抹了一层廉价的“白霜”,估计是为了遮掩细密的皱纹和雀斑;栗黑的卷发随意地拢在脑后。
她上身穿一件深红色的夹袄,下身穿紧身牛仔裤、高跟鞋。身边放着一个带轮子的手提箱。
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哦,她是兰兰。是我们村的媳妇。仔细算来,我还得把她叫姨。
她变白了,脸蛋上两坨乡下妇女的潮红不见了,比以前稍微有些发福,简直不像个农妇。要不是她那七分忠厚三分狡黠、半是沧桑半是玩世不恭的眼神提醒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有些喜出望外:“真巧,在宝鸡火车站竟然碰见侄儿了!你去哪哒呀?”
我说:“西安。你呢?”
她:“也去西安,咱俩同路。”
她告诉我:她现在在西安太华路建材市场一家公司职工灶做饭,每月工资800元;刚刚回家过完中秋节,单位就打电话来催。凑巧也买了1068次车票,这就动身去单位上班。
候车大厅响起女播音员柔美圆润的嗓音:“1068次列车已进站,3站台检票上车……”坐着的旅客立即骚动起来,一拥而起,在检票口排起了长龙,鱼贯而入。我帮她提着箱子,随着人流穿过地道,匆匆踏上了1068次列车。
和别人调换了一下,我们在同一节车厢坐下,喘息未定,列车便像老牛似的喘了一口粗气,猛地一震动,缓缓启动了。逐渐加速,奔驰,奔驰……窗外的建筑物和人群迅速后退。
列车驶离喧闹的市区,过渭河,在关中平原上驰骋。窗外的田野、村庄、鱼塘、公路渐渐连绵成锦缎似的一片。远处隐约可见蔚蓝色的秦岭巍然接天。
兰兰是邻村的姑娘。她23岁时嫁给我们村一位本族叔叔小雨,婚后育有两子一女。
20多年前的一个腊月天,兰兰穿着大红色的中式对襟绸布袄裤,头发盘成一个髻子,两眼湿漉漉的,脸蛋上抹着两坨绯红的胭脂,坐在迎亲的拖拉机上,就像花儿一样好看。四轮拖拉机载着她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才开进了小雨家的大门。撵着看花媳妇的碎娃和小姑子跟了一大群,都说小雨占了花魁,娶了个俏媳妇。
结婚当天晚上,闹洞房的小伙来了一大群,将小雨和兰兰“包围”到新房炕上。天花板上吊着红锦纸剪的“喜”字和流苏,明晃晃的穿衣镜、朱红的衣柜和写字台上也贴着一个红彤彤的剪纸“喜”字。墙上贴着鲜艳的画,绣有龙凤的蚕丝缎被,摞了一高摞。红衣红裤涂着口红的兰兰,圪蹴在炕旮旯里,就像一朵红月季一样妖娆。
围在最前面的小伙叫刘大海,很调皮。他用红头绳绑了个红苹果,提在手里,让兰兰和小雨去咬。眼看咬住了,他把绳子一提,兰兰和小雨脸挨脸碰在一起。刘大海喊“亲嘴了亲嘴了”!众人哄堂大笑。半大小子让兰兰给他们点烟,兰兰很大方地将纸烟噙在嘴里,点着,咂一口,一一递给那些后生。刘大海鬼点子多,又让兰兰和小雨咬糖;完了又出馊主意:“十八摸”、“按电铃”、“翻山”等挑逗性十足的“节目”。兰兰躁(方言读cao)了,趁其不备,拿出口红给刘大海画了个大花脸:“回家摸你老婆去!”
刘大海丢了面子,气呼呼地说:“我老婆的没你的大!等得住你!”他临走时,趁众人不注意,往兰兰的缎子被里塞了几个软柿子。
夜深人散,兰兰和小雨拉开被子睡觉。两口子亲热一番,小雨正要动作,兰兰伸手往被子里一摸,哎呀!黏黏糊糊一片,只见黄蜡蜡的稀屎拉了一被窝。她一脚把小雨踹下了炕:“猪头,不嫌臊,这么大的人还往炕上拉!”
南边的陇山、北边的千山遥远而来,延伸到这里时已到强弩之末,只剩下两脉黄土梁,浑圆如丘陵,平整似台塬;上面开辟了层层梯田,远望就如同丰腴的唐仕女的螺髻。两山相拥,拥出了一片狭长的谷地。千河从西边的山沟里迤逦而来,摇曳穿过谷地。川道里早年间梨树成林梨花赛雪,因此就叫做“梨林川”。川道里像草原上的野花一样生长着十二个村子。我们枣林寨村即是其一。五谷都长而不丰,土地不肥沃却养人。
兰兰的肚子就像肥沃的土地,只要撒上种子就能开花结果。结婚三年,每年她的肚子都要隆起一次;小雨如同收割庄稼一样,收割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如果这样,兰兰可以像南瓜一样瓜瓞绵绵子女成群,但这显然不合国情。在第四颗种子发芽之前,到底让侦探一般的计生干部捉去“计划”了。
万物守恒,所以一个能干的女人总是搭配一个懦弱的丈夫。小雨人长得也很灵醒,只是他瘦弱单薄的身体承担不了一家五口的生计;腰吊肋子稀,干活没力气,大钱挣不来,小钱看不上。小雨他爸临死前留给儿子的钱,慢慢被两口子挥霍完了,日子变得捉襟见肘。
“比色眼睛信候头,吃起欢喜做起愁”。夏天割麦,别人挥汗如雨在田里挥动镰刀,小雨割了不到半亩,就把镰刀一丢,躺到大树下歇凉去了。秋天掰包谷,人家一会儿掰满一背篓(方言读dou),几背篓倒满一架子车,满载而归;小雨一后晌,掰了半架子车包谷。
有一回,小雨跟村里一伙闲人“开拖拉机”,赢得一盒“金丝猴”香烟,他以为找到了一条财路,渐渐染上赌瘾。五黄六月,割麦碾场。麦穗穗焦黄得快淌到地里了。小雨钻在商店里拿着扑克和人“挖坑”。兰兰见了,哇哇大哭。她站在商店门口,日娘叫老子地骂小雨,小雨龟缩在商店里不敢出来。
气愤抒发完了,她想:她的命咋这么苦,碰上这么个不争气的男人。她想到了离婚,但生米已做成熟饭,男人大多一路货色,离了就能找到更好的吗?像她这样已生了三个娃的女人,谁还会要?况且,三个娃咋办呢?逛山小雨怂本事没有,就是球本事大,一弄就弄了三个娃。三张嘴像瓦窑一样,要吃要喝,靠他小雨养活,三个娃的皮迟早非挂到南墙上不可。
太阳像着了火似的烤着,泼溅着火星。大地干燥地似乎就能点着。杏黄了,麦子也黄了。草青得发黑,远山一片苍翠。路上的尘土足有半寸厚。
是该开镰了。六月的麦子和高原的阳光奏出金灿灿的乐章。金黄的麦浪翻滚起伏,像满地流淌的金子。土塬在淡蓝色的热气里战栗,麦子一片耀眼的金黄。人们提着镰刀走向各自的粮食,成熟的麦子在贫瘠的土地上刷刷倒伏,蚂蚱纷纷逃窜。
院外的麦场上,各家各户拉回来的麦子,垛成了小山。急性子的人已经开始碾场了。老远就能听见麦场上空回响的拖拉机的通通声。
“算黄算割!算黄算割!”算黄鸟的叫声像一把镰刀,在兰兰的心上割来割去。兰兰勉强把小雨叫到地里,割了一天麦,晒得脊背蜕皮,第二天他死活不去了。公公早逝,婆婆年迈,兄弟已分家;靠小雨,只会把人闪个仰面朝天。如果麦穗穗焦了淌到地里,或者一场白雨把麦子冲走,全家就只能喝风跁屁了。
没奈何,兰兰只得一个人夹着镰刀去割麦,割了川道里的,再割坡上和塬上的。七八亩麦子割了半个月才割完,累得黑瘦了一圈,一死一活的。
割完了往回运又是个问题。别人一架子车高垒高垒摞成了山,她一架子车拉半车。远处的麦,实在不行,就去叫邻居或伯叔兄弟帮忙。五黄六月各顾各,人家也在收麦,只能趁下午空闲时间去叫。妯娌的闲话传来了:“你男人又没死,叫我男人干啥?”兰兰硬气,她干脆自己拉着架子车去大梁顶拉麦。她就当小雨死了还没埋。
太阳像火盆一样燃烧着。起伏的山峁和层层土塬草木葳蕤,焕发出四季中最浓厚的苍翠。塬下的梨林川像一只狭长的船。俯瞰川道里的村舍,就像火柴盒一样。灌木丛上蒸腾起来的地气,像蒸馍笼上的白气一样袅袅上升。流淌过来的带着麦香的风,也像开水一样滚烫。山路上布满料姜石和牛粪。拉麦的架子车频繁摩擦路面,细面面黄土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扑”地一下,足可以把整个脚面淹没。
大梁塬急剧过渡到塬下的村子里,形成一段四五十度的陡坡。兰兰拉着高溜溜一车麦子,滑到大梁塬边,往下溜。她双肩扛着架子车辕杆,脚蹬路面,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滑。车子后尾摩擦着路面,突突地轰响。路上的料姜石震动得车身在抖跳。她的牙关吃豆子似的在颤抖,路面在颤抖,塬下的火柴盒似的村子也在抖动。她几乎控制不住车子方向了。路上细碎的料姜石,跟轴承里的钢珠一样,圆滑无比,踩上去会沿着斜坡滑动,稍不留神,会滑个趔趄。那样满载麦子的架子车将会从她身上碾过去,然后再翻倒在崖下的沟底。她曾亲眼看到村里一个小伙,拉着小山似的一车麦子,从大梁顶滑到半坡腰,刹不住车,侧身闪过车子;失控的车子像巨石一样,翻着跟头,滚过长满荆梢的荒草坡,翻过土塄坎,栽在沟底。麦粒像撒种一样泼溅在荒坡上的一瞬,她几乎战栗了。现在轮到她往下放车子了。她更加战战兢兢。她咬紧牙关,吃力地往下滑。可是车子在大地引力的作用下,越滑越快,她不由自主地随着车子加速朝下滑去,几乎失控了……那样后果不堪设想……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死死钳住了架子车辕杆,疯狂的车子止住了。兰兰扭头一看,来人是刘大海。
兰兰有些后怕,若不是刘大海及时出手相助,几百斤重的车子从她身上碾过去,非死即残。这一刻,刘大海强健魁实的形象深深刻进兰兰的记忆中。从他那高大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庞、刚毅的目光、胸膛结实的腱子肉以及散发的汗味和烟味中,她嗅出了一种男人的气味。她一闪念觉得自己将会与这个男人发生点什么。
刘大海帮着兰兰把坡上、塬上的麦子拉回来,码放在麦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刘大海双手攥着架子车把,绷紧的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魁梧的身体前倾着,他的胳膊晒得蜕皮,被汗溻湿的背心贴在胸膛和脊背。兰兰觉得与刘大海相比,自己的男人真像猪一样窝囊,没有男人味。
碾场是一家人的大事。一年夏粮收成全在这一天见成色。天没明,全家老少倾巢出动,站成一排,把麦个子解开,穗头朝上,斜摊在场里,摊成一张“大饼”。上午,骄阳如火。刘大海开着四轮拖拉机给兰兰家碾场。他戴着草帽和墨镜,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拖拉机屁股后面拖着碌碡通通响着,转着圈碾轧,麦粒像雨点一样纷纷从穗秆上溅落。
中午,人们把碾轧过的麦秸秆翻过来,再碾一遍。碾过两遍的麦草柔软绵长,被人们用杈挑着把麦粒抖落。然后,一捆一捆被人们用杈挑着码成垛子,小山样的麦草垛就堆起来了。这一天,邻居、本家兄弟都来帮忙,妯娌之间闹过摩擦的,也忽略不计。刘大海和小雨也说笑自如,像兄弟一般。兰兰挑了一半,就回家给帮忙的人做饭去了。
麦秸秆在场院边码好了垛子,像一座小山。新麦晒干了,交完公粮,剩余的进了仓。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是,地里的活一年四季是干不完的。斫油菜、割麦、碾场、晒麦、种玉米……
二
窗外,高大的厂房,高耸的烟囱,成堆的钢材,巨人般的塔吊,缓缓闪过。列车在一个市镇,像船靠拢码头一样停泊下来。
“各位旅客,现在到达蔡家坡车站……”
慵懒的女乘务员,“哐当”打开了车门,撑开折叠的小梯子。一些到站的男人和女人,背着包提着行李下车了。站台上的小贩趁机凑到窗口,向车上的人兜售食品,价格高得吓人。
从蔡家坡站上来几个零星的旅客。乘务员对其中一个农民模样的人嚷着:“没来得及买票,到11号车厢补票。一会儿要查票。逃票要罚全程3倍的票钱!”
片刻,列车又启动了。狭窄的车厢里,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推着不锈钢小餐车,来回叫卖:“鸡腿盒饭,啤酒香烟,花生豆干……”
对面座位上,一位妇女怀里的孩子哭了,她旁若无人地解开衣襟,露出硕大的乳房,撩起乳头塞进小孩嘴里。那对乳房算不上漂亮,鼓胀,黧黑,血管明显。
隔着小桌子,兰兰递给我一个橘子。推辞不过,我给了她一瓶矿泉水。
“索平,你去西安干啥?”
“上班。”
“在哪哒上班呢?”
“在南郊一家杂志社。”
“哦……”
共同语言是不多的,大部分时间沉默着。
那张脸的脸形很耐看,隐约能寻出昔日的美和残存的风韵;近看布满了不少皱纹,曾经风情万种的眼睛,现在平和宁静如午后的阳光。倏然,我发现她染过的头发里竟然夹杂着丝丝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