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
作者: 刘智英
时间: 2013-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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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火车站前日本人遗留下来的土黄色房子,远远地就看到化学老师程强站在窗口处。虽然不能确定他单眼皮下的褐色眼珠是否在盯着我看,单单是他矗立在窗口的样子,就已经
拐过火车站前日本人遗留下来的土黄色房子,远远地就看到化学老师程强站在窗口处。虽然不能确定他单眼皮下的褐色眼珠是否在盯着我看,单单是他矗立在窗口的样子,就已经让我的胳膊和腿不自在地顺拐了。
我摸出钥匙打开宿舍铁锁的时候,下课铃响了。一分钟过后,楼道里便犹如万马奔腾了。
“李文静,你怎么今天才回来?你没来,蹭墙老师都没有讲课,让我们上的自习。”张月娟一推开宿舍的门就大声地对我嚷嚷。这话让刘美丽和姜娜娜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化学老师裤子后屁股上飘摇的墙皮,她们两人毫无遮掩地大笑起来。刘美丽露着粉红色的牙龈说,“张月娟,再给我们讲讲‘蹭墙’呗”。“好”。张月娟素来胆大,是个不怕惹是生非的主儿。从这一点上完全可以断定她是张继业的亲生女儿。
她的父亲张继业,人称“张大胆”,是林业局七九林场主任,也就是林场上的“大当家的”。前些年别人当这个主任的时候,静谧幽深的原始森林就是个天然氧吧,令住在林场上的人个个神清气爽,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住在山下的人说,七九林场的狗都因为呼吸了纯净的氧气而皮毛锃亮了。前年换届选举,常年戴着狗皮帽子的张大胆被选上了七九林场主任。自从当上了林场主任,他便扔掉了那顶跟随他多年,在原始森林的雪地里一起摸爬滚打伐木抬杠的狗皮帽子。这个休戚与共的战友,被张大胆撇在后山的阴沟里。张大胆还想撇下的另一个旧物件,演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肥皂剧之后,便像一块狗皮膏药般对他寸步不离了。
二十年前的狗皮膏药是山下的一朵水仙花。张大胆去山下的供销社给母亲买咸盐,遇上了水仙花跟着母亲在柜台前扯花布。张大胆看傻了眼,哈喇子流出来淌在开了花的旧棉袄上竟全然不知。看着她们母女刺啦刺啦地扯着小碎花布,张大胆幻想着它们做成背心短裙穿在水仙花身上,想到短裙下露出的一节如莲藕般白皙的小腿,他嘿嘿地傻笑起来。这笑声,招来了水仙花的一个大白眼。水仙花呼扇着的大眼睛,激起了张大胆的强烈欲望。买好了盐,他并不急于返回七九林场,说回林场好久不下来一次,太想奶奶了。奶奶就颤巍着小脚哆嗦着嘴唇,干瘪的眼睛里含着浑浊的老泪,踮起脚尖用枯柴一样的手深情抚摸张大胆的脸颊,摸得张大胆直打激灵。
张大胆在水仙花家的门前转了无数圈,把她家门前的积雪都踏实了踩化了。水仙花的母亲见这几天总有个人影在门前晃,以为让贼盯上了院子里哪个值钱的东西。她把墙角裂成两半的炉箅子、盖酱缸用的铁皮洗衣盆还有挂在杖子上的冻白菜统统收拾进了西屋。还吩咐女儿到院门外观察一下动静。她只是一句随口的吩咐,并未曾想到门外有一盘牛粪正在等待着这株水仙花。
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大胆趁着水仙花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的空隙,从雪堆后面跳出来,把手里的两只从叔叔家偷出来的僵硬野兔递到水仙花的面前说,“姑娘,过年了,这是我爸让我给你们家送来的。”水仙花被这突然跳出来的三只动物吓了一跳。她望着灰不溜秋的兔子说,“我不认识你。”张大胆吸吮着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说,“你妈妈认识我。”他不等水仙花做出任何反应,便挤进了院门。
“张西平我倒是认识,但他的大哥……”水仙花的母亲狐疑着接过野兔,她转过身去时偷偷掂了掂分量,凭着多年在供销社卖糖果的经验,这两只野兔得十斤开外。她掩饰不住上了眉梢的喜悦,问张大胆,“你父亲是?”“我爹”张大胆这个“爹”字一出口,感觉在水仙花面前失了水准,慌忙改口道“我父亲叫张东平,母亲叫管素娥。我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我们家在七九林场。”张大胆生平第一次把“爹”称作“父亲”,把“娘”称作“母亲”,他不觉有些为自己害臊而红了脸。水仙花的母亲一听到“七九林场”,想起那里毛管铮亮的狗来,她不免暗自思忖起来自原始森林的野兔的味道了。这一寻思,唾液就分泌得有些旺盛,要从牙齿缝里溢出来了。
当张大胆第十次把第二十只野兔拎到水仙花家的时候,水仙花蓄积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妈,你就那么馋兔子肉吗?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他是冲着咱们家啥来的吗?”张大胆刚出了庭院的大门,水仙花就向母亲大吼起来。她觉得吼几声还不够出气,就把地上的兔子捡起来一只狠狠地撇出了屋子。那只可怜的野兔,去世的一刻一定很痛苦,或许它在惦记着雪窝深处几只嗷嗷待哺的儿女,它的眼睛是睁着的,几颗雪白细小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二十张兔皮够做一床褥子了。”水仙花的母亲似乎并没有发觉女儿的愤怒。她像是自言自语,“这孩子不错,我就看中他的胆大了。你可不能和妈一样,找一个像你爹这样胆小如鼠的窝囊废。一辈子就知道修理木头,连个芝麻绿豆大的木头都不敢往家拿。我看这孩子啊,日后准能有大出息。”水仙花不能忍受母亲把无赖张大胆与老实忠厚的父亲相提并论,她摔了房门回了闺房。
在张月娟的记忆里,父亲常抚摸着床上那张毛茸茸的兔皮褥子对她说,“你妈呀,是我用二十只兔肉换回来的。”每当此时,母亲就会“嗖”地飞过来一样的东西,有时是一只粘着油星淌着浊水的刷束,有时是一个咬了几口的白面馒头,无论飞来何物,都会准确无误地打到父亲的狗皮帽子上。
刘美丽和姜娜娜夸张的笑,鼓舞了张月娟的表演欲望。她扭动着高挑的身材下了床,把臀部贴到门边的一处墙上,说,“那天上课我去晚了,刚进楼道,就看到程老师贴着墙这样。”她说着,贴着墙的屁股飞快地扭动起来,像一条摆尾的美人鱼。刘美丽或许是想起来张月娟的父亲每次下山来都会从她家的小卖铺采购大量的物资,就赶忙媚笑着向张月娟摆手说,“你这是芙蓉出水,程老师那是母猪蹭痒,你快别作践自己了。”那天蹭完痒的程老师,擎着两只满是粉笔灰的大手继续着他的板书,而他裤子后屁股上摇摇欲坠的灰白墙皮也使他从“程强”变成了“蹭墙”。
夜幕时分,雪花又不知疲倦地洋洋洒洒了。我仰面迎着细碎的雪,让它们尽情消融在我青春稚嫩的脸颊上。晚自习的铃声响了,跑在前面的张月娟、刘美丽和姜娜娜向我喊着“快走啊,你走在后面是想看蹭墙啊?”她们嬉笑着跺跺脚上的泥雪,跑进了楼道。我用棉手套擦了擦脸,正欲追赶她们的脚步,却被站在传达室门口的程老师吓了一跳。他没有质问我上午旷课的原因,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昏暗的楼道里,他的眼眸好像茫茫宇宙深处一道幽深的光,令我不安。我慌忙说“程老师好”,不等这颤抖的音频飘到程老师的耳际,已经快速地冲到了楼梯的拐角。
程老师腋窝下夹着教科书走进了教室,他说,“对不起,同学们,占用你们的晚自习时间把上午的课补上。”他视若无睹地看着一个个脸上写着怨气,眼里翻着白睛的同学,转过身去写了板书。而这时的我,俨然成为了触犯高三二班全体成员利益的罪人。
可是,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分明是我的父亲。
周日的下午,母亲望着圈里哼哼唧唧的五头肥猪暗自叹息,只剩下半麻袋的麦麸显然给不了猪们一顿像样的晚餐。母亲开始进仓房倒腾旧麻袋。父亲驮着一大麻袋刨花进院子的时候,正撞上母亲顶着一个蜘蛛网气急败坏地抱着旧麻袋出来。母亲把麻袋往地上一摔,说“拿钱,买糠。”看着那一坨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麻袋,父亲的眉头上了锁。买五头猪的口粮自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父亲一个月三百多块钱的工资,养着我们兄妹三人已有些捉襟见肘,这五头猪投胎后来到我家,实在是给父亲出了一个大难题。幸好猪们可以以随时结束生命的方式来缓解父亲的生存压力,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兄妹三人才是真正压在父亲身上的三座大山。
父亲说:“没钱买糠!把猪杀了吧。”
“杀了?”母亲火了,“这猪还没有长够个儿呢,杀了就是赔钱。杀了猪,你还不如杀了我,反正这穷日子我也过够了。人家都能倒个木材卖,谁的老婆不是穿得溜光水滑的,谁像我天天的满身猪食嘎巴。”母亲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便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把刚刚归家,落在树梢休息的几只麻雀惊得又飞走了。
“我早就说不让你养,不让你养,你偏要养这赔钱的猪。”一向冷静的父亲也在母亲的哭声里咆哮起来。他将自行车往地上一怂,因为有后座上夹着的一麻袋刨花的支撑,车子没有倒。父亲抬起右腿使劲踹向前车轱辘,车轱辘顺势旋转起来,这股旋转的惯性使父亲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踉跄地向前冲去,正好扑在灰尘舞动的麻袋堆上。母亲看完父亲的全程演绎,破涕为笑。她抖落身上的尘土,摘掉头上的蜘蛛网,洗手做晚饭去了。父亲尴尬地看了看一旁观战的我,我憋着笑的脸显然激怒了他,父亲的两只眼睛里冒着火光,说“明天你帮你妈去买糠。”
如此,我便错过了周日返校的火车。
整顿组要住进林业局,我就是在那一晚从父亲口中得知的。“他们来整顿啥?”我瞪着一双无知但渴望的眼睛问父亲。“偷木材的。”父亲就着花生米和土豆丝,一小口一小口地押着酒说。今晚的饭桌上,土豆丝孤单的身影终于迎来了个伴儿——一小碟颗粒饱满的花生米。母亲在惹怒了父亲后,通用的伎俩便是餐桌上多出一盘小菜和烫得温热的一小壶白酒,父亲总会心甘情愿地去中母亲的圈套,喝得满面通红,喝得精神松弛,喝得看母亲的眼神格外的温柔起来。
“那你每天下班驮回来的一麻袋刨花算不算偷木材呀?”我担心地惊叫起来。
“你爸那如果也叫偷国家资源的话,全林业局的人哪个也跑不了,全得抓起来。”母亲为她清白的丈夫骄傲起来,或许她骄傲的还有那一身的猪食嘎巴。
夜里,假寐的我听到粗重酣息的父亲时断时续地说着“在电影院里开的大会……组长讲话……会场里吓晕过去好几个人,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母亲轻声“哦”着。片刻,室内响起父亲均匀的呼吸声。
从教室返回宿舍的途中,姜娜娜喜欢挽着我的胳膊,她嘴里反复地喝着周华健的《风雨无阻》。“给你我的全部,你是我今生唯一的赌注……不愿让你看到我的伤处,是曾经无悔的风雨无阻……”。她的声带有着与生俱来的沧桑,使她的歌声别具伤怀之美。或许她母亲庄五丫在火车上回眸一瞥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了姜娜娜极致的歌喉。“庄五丫”,如此富有文化底蕴的姓氏与庸俗名字的结合,令我对姜娜娜母亲的容貌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我妈长得可好看了。”姜娜娜尽量收缩着她的大嘴说。“要不当年在火车上,我爸只看了我妈一眼,就把我妈领回家了呢。”
姜娜娜自豪的眼神,使我不仅对她的母亲庄五丫的相貌产生了怀疑,就连庄五丫的智商也令我有了疑惑。姜娜娜白了我一眼,我慌忙低下了头,以为她窥测到我心底对她母亲的不敬。姜娜娜突然诡秘地问我“你说程老师是不是喜欢你呀?”“啊?”我惊得停住了脚步。“我就是随便说说,你紧张个啥。可是”,她咽了一下嘴里的唾液,这股唾液似乎跑错了道路,使她急促地咳嗽起来。我急忙拍打她的后背,她的咳嗽在棉手套的噗噗声中渐息渐止。她擦了擦咳出来的泪,说“可是,别的同学都说程老师喜欢你,你不来,他怕你落下课,都不讲新课。”“谁说的?”“还用谁说,他都占用晚自习的时间来上课了,你傻啊?”她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又白了我一眼。“我是说谁说他喜欢我?”我像蒙受了巨大的羞辱,把脚下的雪跺得四处飞溅。“我说的,是我说的。”姜娜娜赔罪似地笑着。“爱是漫长的旅途,梦有快乐梦有痛苦……”她不再理我,继续着她凄婉的歌。
张月娟出事的那天晚自习,班主任孙老师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据说,是让小舅子打断了鼻梁骨。
楼道里一阵扑扑腾腾的脚步响起,而后听到教室木板门碎裂的噼啪声,女老师厉声的驱赶声,四、五个男人的叫嚣声。片刻的沉寂。而后,又一间教室门的木板清脆地折断。嘈杂声响彻楼道。莫名的紧张令我四肢发冷,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起来。抽搐的力量虽没有令我嘴歪眼斜,但足以令同桌蒋大鹏那个坏小子侧目对着我狂笑了。他冒着稀疏柔软胡须的嘴唇嘟囔着“胆小鬼”。我趴到课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用脚使劲儿地踢他穿着黑色运动裤的腿。教室的门被踹开了,木板门的细屑旋转着轻盈的身躯,飞到坐在前排的同学的身上,头发上。他们或她们,僵坐着,小心翼翼地呼吸,仿佛那些木屑是一颗颗定时炸弹,轻微碰触,便会轰然炸开。五个着装文明语气粗野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们过目着室内每一张脸。他们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并不具备成熟的外表和阳刚的坚毅,不过是细胞里含有XY染色体的动物。当其中一个人用手指着我,嘴里吼着“那个趴在桌子上的,把头抬起来”的时候,我正这样想着。全班八十只眼睛外加五个XY的目光,如同舞台上的射灯,使我手足无措。XY们看了看我,目光暗淡下去,搜寻下一张符合他们胃口的脸。蒋大鹏看看XY们,又看了看我,嘴角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我立刻就明白了这笑的含义,朝他的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蒋大鹏咧着嘴,不敢出声。“你,出来!”这群流氓指着张月娟吼道。我完全可以断定他们是一群社会上的流氓。只有学校里来了流氓,这些昔日里自吹自擂具有阳刚气概的男生才会这么萎靡,像是初冬被霜打过的茄子。看张月娟没有动,其中的一个流氓又吼道“你出不出来?等老子亲自去请你啊?”。张月娟仍旧未动。那个人冲到张月娟面前,提起她的一只胳膊往外拉。张月娟站了起来,抡起另一只胳膊给了小流氓一记响亮的耳光。“呦嗬,性子还挺烈的。”小流氓也不去摸那半张被打得红起来的脸,他呼唤着同伴“过来,帮我把她拖走。”教室里静得像深夜的原始森林。我用脚轻轻碰了碰蒋大鹏的脚,他快速地瞟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然后,他把此刻在我眼里只能算做猪头的脑袋埋在了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