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星海漫步』红人
作者: 潘星海
时间: 2013-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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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人哪, 你怎么竟然这样无知! ——但丁《神曲地狱篇》 成为公社张书记的红人以后,李大君在仙湖镇算得上是个人物了。以前在镇上他不算什
愚蠢的人哪,
你怎么竟然这样无知!
——但丁《神曲 地狱篇》
成为公社张书记的红人以后,李大君在仙湖镇算得上是个人物了。以前在镇上他不算什么,娶过两个老婆,没多久就跟人家跑了。这样的人自然被人瞧不起。现在不同了,当上了大队干部,成为张书记的红人,得找镇上最漂亮的女人做老婆。镇上最漂亮的女人那就是黄秀珍,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会唱歌跳舞,是文艺队的主角。她曾发过誓,非军官和国家干部不嫁。两年前,她跟公社一个外地来的干部好上了。大家以为她快要成为干部家属了。就在她准备做干部家属时,一个外地女人挺着大肚子坐班车来到仙湖镇,找到公社进了那个干部的房间。原来那位干部在老家早有相好!这样事伤风化影响极坏,那位干部马上被处分,调到别的公社去了。
黄秀珍悲愤至极,找一根麻绳上吊。有时候劣质产品也有用处,将绳子往屋梁上一绑,将绳套往脖子一套,两脚将凳子一蹬,绳子咔嘣断了。她摔倒在地,昏迷过去,被家人及时发现。命是没丢,却病倒在床上,好几个月不出门,差点精神错乱了。本来是发誓永世不嫁人的,现在李大君偏偏看上她,还铁了心放出话来,非她不娶。她可是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李大君的,民兵营长又怎么样,又不是公社干部,要是你是个吃“皇粮”的就算人长得不怎么样也可以考虑呀,你李大君没“皇粮”吃嘛。这事传出去后,惊动了张书记。李大君是张书记的得意门徒,这样的终身大事人家怎么能站在一旁看着不管呢。于是,张书记就亲自出面做黄秀珍的思想工作。张书记白天为了指导全公社的工作忙得很,做黄秀珍的思想工作只能安排在晚上进行。每天天刚黑,黄秀珍就到公社大院去。张书记住的地方叫炮楼。其实那并不是炮楼,只是在一幢二层楼房上面,多建了一间屋子,那样子像炮楼,人们就习惯把它叫炮楼了。那是在五十年代初剿匪时,为防土匪来围攻,老蓝下令修建的指挥所。这里地势本来就是全镇最高,加上这个炮楼,往上面一站,镇上的一草一木全在眼皮底下。
后来果真如老蓝所料,土匪趁民兵大队人马进山执行任务前来偷袭。老蓝在炮楼上架起一挺轻机枪,带领几个乡政府干部与土匪周旋,直到援兵赶到,土匪溃败而逃。张书记来以后,就把炮楼当作卧室兼办公室。张书记做黄秀珍的思想工作时肯定很有耐心,也很细致,因为每次黄秀珍从张书记的炮楼出来时,都已是午夜时分,可见这项工作有多么难做啊!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李大君的黄秀珍,当然知道这事很不寻常,格局够高的,这般殊荣说什么也是非一般人所无法享有的,足以说明李大君在张书记心目中的份量。同时,从张书记的谆谆教诲中,她也听出来李大君不仅受张书记恩宠,而且有意把李大君当接班人培养。明眼人不难看出,李大君当上大队民兵营长只是仕途上迈开的第一步,远大辉煌的前程正在等着他。这样,黄秀珍改变初衷,遵照张书记的教导,答应嫁给李大君。
那阵子镇上的风头都叫李大君一个人占尽了。他是张书记的红人,他不出风头叫谁出风头呢?向毛主席像早请示晚汇报,是他们家先搞的。有一次他汇报不全面,被黄秀珍指出来,就是早上他强迫黄秀珍做那事,结果弄得她一整天没精神,影响了农业生产。他带民兵上街头拦赶圩的人背诵毛主席语录,背错的人不许进街来做买卖,不会背的要罚站。连去娘家归来的李天成的老婆也没放过,弟媳连背了几条毛主席语录,李大君为了体现自己不徇私情,叫她倒着背。这么一来,就不是一般的功夫了,怎么背也要背错的。背错了就不得过关,两人吵起来,围观的人瞎起哄,热闹得不得了。李天成闻讯赶到,加入论战,黄秀珍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家人都走到一起来了。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怕谁,把天吵塌下来也不怕,为了真理还怕把天吵塌下来吗?光吵就不要紧,吵着吵着,难分胜负,发展下去就是以拳脚来定输赢了。幸好有人向公社通风报信,及时派人来劝阻,不然,天不塌下来地也要被震陷几个坑了。政治上的事李大君要管,生产生活上的事他当然也要管。其实,这时候哪还能分清哪是政治上的事,哪是生产生活上的事,没法分得清了。政治上的事也就是生产生活上的事了,生产生活上的事你能说跟政治无关?所以,他什么都得管,男人跟女人睡觉的事也要管。
到了晚上,他早早就举着铁皮喇叭筒,沿街大喊叫大家熄灯睡觉,不要影响第二天的劳动生产。有人提出来,说光熄灯了不能说明睡觉了,人家都是熄灯才做那事的,做了那事第二天人就更加累了。这要监督起来难度就大了。他就想出一个办法,要由生产队统一安排时间做那事,今晚这对夫妻做那事,明天轮到那对夫妻做那事,列了表格安排好了的,不遵守时间做那事的,以乱搞男女关系论处。这样的设想是很不错,列个表格安排那事也不难,实施起来却就不那么容易了。人家做没做那事,你怎么知道呢?难道你能挨家挨户去检查?李大君真的能挨家挨户去检查。有张书记撑腰他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说什么这也是为了搞好生产。他召开大会,还把在百忙中的张书记请来讲话。
张书记显然把这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讲话的语气十分严肃。他说,就那么点事,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事,大家把力气花在那点事上,生产还搞不搞?生产重要还是做那点事重要?把力气花在那点事上,搞垮了身体,影响了生产,这跟破坏生产有什么两样呢?这实际上就是破坏生产!这话不听还没什么,听了一个个身上的汗毛都竖起。张书记把话说到这份上,李大君不积极行动那还真对不起张书记了。光积极还不成,措施也要得力,措施不得力等于白跑。这还难不住他,把抓阶级斗争的那套办法使出来,不信抓不出个名堂来。夜里,他总是搞突然袭击,好多夫妻没有在大队统一规定的时间做那事,捉奸似的被他抓住了。抓住又怎么样,这种事说到底与破坏生产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你张书记嘴上说的好听,你就不做那事吗?做了那事你又不能开群众大会批斗,抓就抓了,你还是不能把人家怎么样嘛。起初还有点怕被抓,抓了几回也不怕了。再后来,抓人家搞那点事的事也不搞了。好像大家都遵守纪律,为了集中精力搞生产,大家都自觉地不乱做那点事了。
机关单位和生产队开始砌墙画毛主席画像的时候,李大君就在家门前砌起一堵砖墙,用石灰粉刷过,请李老师来画毛主席像。个人画毛主席像的,李大君是全镇头一家。街上的人都聚集到李大君家门前来,看李老师画毛主席像。李老师绘画还是有两下子的,他画的毛主席像很像,跟商店买来的画像差不了多少。大家一边看他画,一边夸赞他画得好。李大君站在人群中左看右看,不太满意,头轻轻地摇着,他对李老师说,把毛主席的脸再画红一点。李老师就按着李大君说的,将红笔往毛主席脸上刷了刷,让毛主席的脸变红了。李老师只能对李大君百依百顺,李大君说向东他决不敢向西,因为他父亲在解放初参加过几天土匪,家庭出身不太好,李大君请他来画毛主席像,就是抬举他了。李大君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仅只满足于自己满意,还要征求群众的意见。他大声说,大家看清楚了没有,这样画好不好?突然有人说,谁教你们把毛主席的脸画得这样红?说这话的是李天成。
李大君跟李天成本是堂兄弟,因李大君父母死得早,才几岁的时候就由叔父也就是李天成的父亲收养,也等于是亲兄弟了。现在兄弟俩一个当大队民兵营长,一个当小队民兵排长。按理说同一条堑壕里的战友加兄弟要说有多亲就有多亲,但兄弟俩并不见得有多亲。听说当初公社要在他们兄弟两人当中挑选一人当大队民兵营长,本来当过兵的李天成跟没当过兵的李大君比,连公社的人都说李天成无论资历还是能力都略胜李大君一筹,这样李天成当然就有理由以为这个民兵营长说什么也该由他来当了,连平时说话的那口气都学着民兵营长的口气了。谁料到,张书记到仙湖镇一眼就看上了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大显身手的李大君,一句话就把李大君钦定为大队民兵营长。这么一来,眼睁睁地看大权落在长兄手上,李天成心里会是什么滋味,那就只有他自己明白了。仙湖镇大队是公社所在地,用张书记的话来说,这个民兵营长相当于北京军区司令哩,坐上这个位置在仙湖镇你就是一个人物了。
李大君瞪着堂弟说,毛主席满面红光,这样画错啦?李天成问,你见过毛主席吗?李大君怔了怔。李天成又问,你没见过毛主席,怎么知道毛主席满面红光?李大君说,报上都这么说的。李天成说,报上说毛主席满面红光,是你们画的这样满面红光吗?李大君舌头不利索了,话说得吞吞吐吐,我就这样画毛主席满面红光,你想怎么样?李天成分明是有备而来,民兵营长看不出来,旁人倒看出来了。他们俩一吵,本来想扭身走的人又转回头,知道这里又有好戏看了。果然,李天成走上前去,站到刚画好的毛主席画像前,手一挥对众人说,大家都看好了,谁把毛主席的脸画得这样红?这叫什么满面红光?这样的脸红,分明是喝多了酒的脸红!给毛主席画这样的脸,就是丑化毛主席!李大君指一指李天成说,你胡说八道,你说这话才是丑化毛主席!说着屁股还被扎了针似的,蹦跳了起来。李天成似乎觉得火候已到,说话跟审犯人一样,你把毛主席的脸画成酒鬼的脸,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李大君说,你说这话就是污辱毛主席!他不能不顶住,后退半步就滑到反革命立场上去了。
如果这两人就这样争吵下去,那事情就不会闹得那么大了。不管吵得多凶,总不能把天吵塌下来,大不了又惊动公社,到时候派人来劝架了事。偏偏在他们吵得火气冲天的时候,街对面的房子着火了。着火的是供销社的生产资料商店。大家一看见供销社的生产资料商店着火,就都往那边涌去。李老师甩手扔下画笔,火烧到了屁股似的跑得比谁都快。倒不是他想去救火,而是他家就在生产资料商店隔壁。李大君和李天成自然也停止了争吵,跑到那边去了。大概镇上的人此时都集中到生产资商店前去了。有去救火的,也有去凑热闹的,还有本来想去救火却没法救而差不多是等于凑热闹的。因为那里早已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除非天降一场大雨,否则,根本就灭不了那场大火。在公社干部和供销社职工的带领下,人们还是提着水桶从各家各户的水缸里舀来些有限的水,往熊熊的大火泼洒,看上去无异于火上浇油。那边热闹了,这边清静了下来。
多少年以后,我一直在怀疑是否做过报复李大君的事,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是想报复李大君,那段时间一直在脑子里想着,还曾经趁他不注意偷偷把他自行车的气阀拔掉,夜里将狗屎涂在他家门上。我曾想躲在暗处用弹弓打他,甚至想放火烧他的家,但一直不敢这样做。我想来想去,在脑子里设计一个又一个报复计划,最终没有一个能够付诸实施。也许是想得太多,有些事本来只是在脑子里面想,想的日子长了,印象深刻了,怎么也忘不掉了,自己就以为是真的做过了。不管怎么样,我脑子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几十年后仍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发生在昨天似的。
我转身四下张望,在李大君家门口墙壁的毛主席画像前,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也就是说,我要是有力气把画着毛主席画像的这堵墙搬走藏起来,也是人不知鬼不觉。这里就我一个人了,我要做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仔细看着那幅毛主席画像,怎么看也看不出画像上的毛主席的脸像酒鬼的脸。我多么希望那幅画像上画的毛主席的脸像酒鬼的脸。那样,李天成就把李大君打败了。我就喜欢见李大君被李天成打败的样子。只要是打败李大君的事我都喜欢,不管是谁打败他。这样想着,忽然间,一个邪念像一道闪电在我的脑子里划过。凭良心说,我这么一个连拉尿还不懂得看方向的小孩子,不可能对毛主席有什么成见。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针对李大君的。又往四周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影,我便爬上李老师绘画用的桌子,将画笔往一只装黑油漆的罐子搅一搅。那黑油漆是画毛主席的头发用的,我没有将画笔往毛主席的头发上刷,而是刷在了毛主席的嘴唇上。这样,毛主席就长出胡子来了!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我扔下画笔,从桌子上跳下来,被狗撵似的急跑回家。
在家里,我的心一直怦怦剧跳,总觉得有一场灾难要降临了。其实,我在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等待着灾难降临的那一刻,就像眼看着一颗定时炸弹嘀达嘀达地一秒一秒地接近爆炸。不出所料,大约半个钟头后,街上起了一阵骚动,那骚动的声响像又有那家商店起火了似的。尽管很害怕,我还是禁不住跑出门去看。不出门来不懂,到街头一看,整条街的人都震惊了,就像整条街都着火了一样。人们都神色张皇地往李大君家门跑去,那里已聚集一大片黑鸦鸦的人头,还有一阵阵吵闹。跑到那里,所见的那一幕,简直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李大君、李老师和黄秀珍已被李天成他们十几个民兵捆绑起来,跟平时抓“四类”分子一样。这么说,李大君也成“四类”分子啦!李大君挣扎着,就像前些天我看见雷叔叔挣扎时那样,大声叫喊着。他冲着李天成说,你们瞎了眼了,你们怎么会相信这是我干的?我们可是亲兄弟啊!我们家八代贫农啊!我怎么会这样对待毛主席?李天成冷笑说,那你老实跟我说,这是谁干的?李大君说,肯定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李天成问,哪个阶级敌人?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李大君说,给我三个钟头,不,就一个钟头,我马上查出来!李天成说,还等你来查,老子先把你们关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