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百合花

摘要：我十年前送给她的一朵百合花，她居然还完整地保存着。 《一》
　　 我讨厌下雨，十五岁的天空应该是晴朗的。
　　 稀稀拉拉的雨，淋湿了一个季节，忧郁在雨中漫延着。天灰蒙蒙的似一个大罩子，燕子的翅膀淋透了，飞不到更高的地方。
　　 早上出门，妈妈给了我三毛钱。全是一张一张的纸票，两分的，五分的都有。
　　 中午下雨了就不回来吃饭。来回累，还把衣服淋湿了，小心生病。
　　 妈，你看。我把分币摊给她看。
　　 就剩这么多了，这些天鸡都没有下蛋，你就将就些啊！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钱放入了书包。妈妈找了一大块塑料布帮我系在身上，然后又给我戴一顶草帽。
　　 妈，我不要！我倔强地说。
　　 妈知道你嫌草帽不好看，可是她可以挡风雨呀！等粮食卖了再给你买一顶新的，好吗？
　　 泥泞的小路在脚下曲折着，两旁的稻子还在奋力的生长。一只蜻蜓躲在稻叶的背面，跟着叶子左右摇晃。
　　 草帽在我头上被风刮得呼啦啦的直响，雨还是沿着帽檐淋了下来，湿了我的衣裳。路旁有几块菜地，种着白菜，空心菜,辣椒之类的蔬菜。还有一种植物，绿绿的花茎，绿绿的叶子。叶子的形状跟竹叶相似，却比竹叶更嫩绿，更水灵。
　　 那是什么蔬菜呢？我不知道答案。
　　 雨一直下着，雨柱砸在窗玻璃上啪啪的响着。和着老师一张一合的嘴，我甚至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衣服早被淋湿了，一滴滴水顺着衣服流下来，淌下了透骨的冰凉。
　　 放学铃声敲响了，同学们像燕子一样飞出了教室。我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摸出那些毛票儿。有几张被雨淋湿了，软塌塌的。
　　 学校旁边临街不远处的一条马路边，搭着一个早点摊子。艳阳高照的时候，中午只有寥寥无几的学生去吃。可每逢下雨的天气，一到中午放学的时候，小摊便会似要涌破了门一样，来吃饭的学生片刻就把早点摊挤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不远的一处屋檐下，看着一拨一拨的人离去。
　　 摊主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妇女，身边一个小女孩在帮忙。擦桌子，收碗，洗碗，忙得不亦乐乎。
　　 来了？女孩亲切地跟我打招呼。
　　 恩。我答着，找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
　　 女孩知道我下雨是必来的，而且每次都在他们快忙完的时候。
　　 谢谢你！她擦着我面前的小桌子，对我微笑着。
　　 她的笑容很好看，比我们那个古板的数学老师笑得好看多了。
　　 我该谢谢你才对！我说道。
　　 为什么呢？
　　 因为我每次来都是你不忙的时候，分量会多好些，呵呵，我饭量大一些。
　　 她回头看了中年妇女一眼。轻声说：“别让我妈听见了，我故意放多的，因为你从来就不挑剔。”
　　 谢谢你！望着她清澈的眼睛，我小小的感动着。
　　 不用谢，你的衣服都是湿的，一会在炉子旁边烤一烤。
　　 好的！我轻声的答应着，心里暖暖的。
　　 十五岁是一个爱做梦的季节。有一个晚上居然梦见了她，她扎着美丽的蝴蝶结，和我一起欢快地在草地上放风筝。
　　 从她妈妈的嘴里，知道了她的名字。姓百名合。这样的姓我还是第一回听到，好惊讶！
　　 你知道百合是什么吗？女孩问我。
　　 不知道。
　　 是一种草本植物，花和叶都可以当食物，也可以入药。百合花很漂亮的，白得似雪一样。淡黄色的花蕊，毛茸茸的。百合花的花瓣一瓣瓣弯曲着，就想蜻蜓的翅膀。
　　 你懂得真多！我由衷地感叹着。
　　 哪里，以前我家里地里种过百合。
　　 你怎么不读书呀？我突然问。
　　 我爸爸突然病了，不能做任何事情。还有两个弟弟，妈妈一个人养一家人太辛苦了。
　　 那你还想读书吗？
　　 想，怎么不想？我每天都在看书，只是看不大明白了。
　　 那以后你要是不懂的地方就问我吧！我想也没想的说。
　　 好啊！那说定了啊！
　　 不知道拉钩了没有？那一刻我好神气，就像一个老师一样。
　　 我开始不讨厌下雨，甚至是喜欢。喜欢在屋檐下看她忙碌的身影。喜欢听雨落下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喜欢在夜静的时候，借着煤油灯微弱的亮光写着少年青涩的日记，细雨敲着窗棂，一如我的心事。
　　 不再挑剔妈妈在雨天给我的那些大小不一的毛票儿。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言正名顺的坐在百合家的早点摊里，吃着她亲手给我下的混沌。
　　 雨季不再显得沉闷了，上学的路上旁边的菜地里，那种不知名的植物开花了。一朵朵洁白花朵，卷起了小小的花瓣，粉黄色的花蕊就像一只只蝴蝶，展开了翅膀。
　　 这难道就是女孩所说的百合花吗？
　　 我摘了一朵，小心的捧在手上，路过早点摊的时候，女孩还在忙。
　　 早上过早的人特别多，而我却总是吃了早饭再来上学。
　　 给你。我把花递给了她，有些脸红。
　　 谢谢你！
　　 我转身离去，差点跟一个人撞了一个满怀。
　　 再下雨去吃混沌的时候，我会默默的为她帮一下忙。收收碗，擦擦桌子什么的。
　　 她妈妈只是感激的望了我几眼，便不再说什么了。
　　 第一次和她们坐下来吃饭，竟有一种家的感觉。
　　 阿姨，你怎么不让百合上学呢？
　　 娃，不是阿姨心狠，阿姨也没有办法了。家里的两个孩子像张口燕一样，只知道张嘴要吃的。
　　 她爸呢！几乎是残了，脾气还特别犟，动不动就摔东西。
　　 怎么会这样？我问。
　　 我爸说他一人拖累了一家人。他想寻死，医生说，如果做手术也不是没有康复的可能，可是我们哪来的钱？
　　 百合说着，忍不住哭了。
　　 我明白了。难怪她妈妈会为一分钱与顾客斤斤计较呢，难怪百合每次给我下混沌都要偷偷地看她妈妈的脸色。
　　 我见过她的两个弟弟，才四五岁的样子。衣衫褴褛，满脸的鼻涕爬着。
　　 我默默的帮忙着，从不计较什么。甚至希望永远都是雨季，那她家的生意就会挣更多的钱。
　　 在一次去的时候，百合的妈妈正在收拾东西，神色黯然。
　　 百合给我盛了满满的一大碗。
　　 慢慢吃，还有。
　　 我一碗就够了。
　　 今天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在我这里吃混沌了。
　　 怎么了？
　　 城管不让，说摊子在这里影响市容。
　　 你不做早点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要去打工了，我表哥在深圳，带我去。
　　 你这么小，怎么打工？你以后还读书吗？我天真地问。
　　 不了，哪来的钱来念书，我还要挣钱给爸爸治病呢。谢谢你，教了我那么多知识。
　　 百合的话让我感觉惭愧。我何曾教过她什么，只不过把老师讲的东西再给她说了一遍罢了。
　　 那还能见到你吗？我失望地问。
　　 不知道，说不定明天就要走了。
　　 你明天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殷切地望着她。
　　 有什么事吗？她低下了头。
　　 我没有钱给你买什么，明天给你带一束百合花来，好吗？
　　 谢谢你！泪水此刻分明写在她的脸上。
　　 第二天上学路过菜地，一朵朵洁白的花在朝阳妖冶着，还滴着露珠儿。
　　 我小心地掐了几株下来，一株株摆在一起用红头绳系上。一朵朵花簇拥在一起，像白云堆积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她家的早点摊却已经不见了，仅有一张破桌子和地上的几块大石头在那里扎着眼睛。
　　 我呆在那里，不知所错。
　　 说等我的，怎么就走了？
　　 她妈妈拉了一个板车过来，上面坐着两个男孩。
　　 阿姨，百合呢？
　　 昨晚走的，她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她妈妈说着，递给了我一封信。
　　 我感觉沉甸甸的，泪却不自主的流了下来，跟百合花的花瓣滚在了一起。
　　 大哥哥，我也要花。两个男孩向我伸出了脏兮兮的小手。
　　 我把花递了过去，一朵朵百合花的花瓣在两个男孩的手里瞬间凋谢了。
　　 我打开了百合留给我的信，一个个隽秀的字迹出现在我的眼里。
　　 对不起，我走了，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你知道吗？我喜欢百合花，因为她象征着纯洁。
　　 而她的果实却长在土里，成熟挖出来先要洗尽，放入沸水里煮熟，再放在烈日下暴晒。它不仅可以入药，也可以熬汤。
　　 熬出的汤虽然很苦，却有很高的营养价值。更像人生一样，总是先苦后甜的。我会想你的，就像我梦里的百合花一样。
　　 我懂了，她为什么叫百合了。在我的心里，小小的女孩就是那朵纯洁的百合花，永远绽放着忧伤的美丽……
　　
　　 《二》
　　 如果把“光阴荏苒”与“度日如年”相比较。两个词的意思便是水火难容了。
　　 一天天看似艰难，而一年年却又似眨眼而过。二十五岁的到来，并没有意味着成熟，却又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母亲为了这一天的到来，熬白了头发，父亲更是含辛茹苦地把家经营着。
　　 早年就读过《围城》这部小说，城里的风景不足以令人羡慕。而父母几十年的相濡以沫已经见证了什么是爱情了。
　　 未婚妻那些日子更显得腼腆，娇羞，甚至很少再讲从前的那些事情。
　　 她讲过在东莞打工的时候，有一群好朋友，大多数是江西的，一个男孩子对她特别好。
　　 我随声附和着，心里却有丝丝的醋意。与妻子走到一起，确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个家看似完整，实则已是风雨飘摇了。父母偌大年龄，且经常犯病。嫁给了我，便意味着接受了这个不争的现实。
　　 妻子在帮我清理新房的时候，常常翻看我以前写的那些日记，近似幼稚的感情常让她捧腹大笑。而一封封文字缠绵的书信，却成了妻子眼里的沙子。
　　 你究竟心里装了多少女孩子？妻子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常常令我难以招架。
　　 不是装了，你知道的，我也爱写。
　　 爱写，就老写情书吗？
　　 反正心里就装你了。我厚着脸皮答道。
　　 还有，我听别人说，在我之前，你已经处了好几个对象了，怎么回事？妻子不依不饶，像查户口似地。
　　 处是处了几个，都是人家看不上我了。
　　 鬼信，你看你的那些信，肉麻得要死，你何曾给我写过？
　　 真的是写的好玩的，除了这些信以外，我总共没有和她见三次，说上十句话。我耐心地解释着。
　　 谁信你？
　　 一会儿，妻子竟坐在刚买的沙发上抹起了眼里。我竟不知所措，怎么说起风就下雨呀！
　　 那些信摆在我的面前，恍若隔世，再也击不起任何波澜了。
　　 我拿来一个火盆把一封封信放进了进去，然后用火机点燃。火焰慢慢的升腾起来，竟产生了滚滚浓烟，眼泪片刻便熏了出来。
　　 妻子赶紧去抢，但是哪里来得及。
　　 你真舍得？妻子有些内疚似地。
　　 怎么不舍得？马上就和你结婚了，其实早该与这些往事作一个了结了。
　　 结婚是一件辛苦的幸福，真正经历了就深深体会到了。
　　 似乎幸福的指数与金钱有着莫大的关系，永远成正比例。
　　 钱越多，幸福就越多。看着妻子跟卖家讨价还价，口都说干了，我竟于心不忍。
　　 那时的镇上除了一两家大一点的商店，并不能买到什么需要的东西。
　　 妻子不仅在帮忙我装修房子，还不得不和我一起去城里买一些婚礼用品。大至彩电，冰箱，小到锅碗瓢盆，衣架鞋刷，无不一一办到。
　　 婚礼一天天的临近，妻子和我都累得筋疲力尽，无半点喜悦的心情了。有时会翻开那些尘封的往事，心里竟乱得毫无头绪一般。
　　 在街上碰见了一个初中的同学，好几年不见，他混得像一个港仔一样。
　　 他刚才深圳回来，听说我马上就要结婚，二话没说就掏出了礼钱。
　　 不好意思啊！我在家里呆不了几天，提前送给你吧！真怀念以前的那一段日子。同学和我客气着。
　　 没事！到时让你家里来个人好了，你还不说，我真的好怀念从前的，天真，烂漫。
　　 你还记得她吗？同学突然问。
　　 谁？
　　 百合呀！
　　 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我答道，有些不自然。
　　 她现在可漂亮了，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管好几百号人。只是有件事我真的奇了怪了？
　　 什么事奇怪？
　　 她那么漂亮，居然不谈恋爱。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妻子笑着问。
　　 怎么不关我事？她一天不结婚，我就一天断不了这个奢望。唉！只是我心里装了别人，却不知人家心里未必有我？
　　 同学的话像重磅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不是我突然想起了百合。甚至在广州的那些日子，我还去找过她。按照一个老乡说过的地址寄了几封信过去，却如石沉大海，杳无信息了。
　　 妻子在面前，我不敢过多地打听百合的事情。只是偶尔找出从前的一些笑料出来，心照不宣地和同学大笑一回。
　　 不经意的就过了十年，从懵懂走向了成熟，其中经历了多少伤痛与坎坷。我和同学相互告别，有些依依惜别的味道。
　　 妻子突然问我和百合之间的事情，因为她曾在我的日记里看见过这样一个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岔开了话题。
　　 还一个阿拉伯的故事呢？我跟你说好了，从前的事我不计较了，从今后你跟我收收心，再有个三心二意，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老婆！
　　 去，谁是你老婆？
　　 最后一次去城里，是和妻子一起去买新娘装。妻子见我可怜，用自己的私房钱给我买了一套西服。看着妻子细心地给我挑衣服的样子。那一刻我就下了决心，这辈子一定对她好。
　　 汽车停在车站里，我拧着东西先上了车，妻子临时去了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