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他乡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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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日子里,能让记忆复苏的因由实在众多。比如偶遇的一幅画面,就会使人心潮漫卷,一幅幅扯出许多遥远场景,思绪被一点点缠绕、点燃,浸淫其中,渐渐会烂醉成早春时节
寻常日子里,能让记忆复苏的因由实在众多。比如偶遇的一幅画面,就会使人心潮漫卷,一幅幅扯出许多遥远场景,思绪被一点点缠绕、点燃,浸淫其中,渐渐会烂醉成早春时节里的桃花朵朵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千朵万朵压枝低。再如被声音唤起,方言俚语或乡野小唱颤悠悠地绝尘而去,而心扉却随之豁然洞开,顺畅搭建起联通昨日今朝间的康庄坦途。当然了,对一些人来说,还会有味道或者气息的介入。早春三月,站在办公室里,面对窗外正躁动着的,毛茸茸、懒洋洋的大好春光,华君不知怎么搞的,竟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儿。
“有什么怪味儿是不是?闻到没?”华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晃出她的经理室,到办公室主任的办公桌前停下来。
主任年近五十,是公司里年龄最大的员工。工作热情却不小,动静也最大。“啊!”她赶紧起身,抽动着鼻子到处探头探脑,一边嘴里还直咋呼:“都看看哈,看看自己脚底下,千万别是电线什么的着了。”
他们公司是家报关行,代理出口报关、报检业务。创业初期就在这儿租写字间办公,四年了,从三、四个人发展到了三十多人,办公环境已明显拥挤。是开放式办公,一个人一个小格子,一个小格子后面一台电脑,除了华君和办公室及财务的两个负责人,员工全是这几年毕业的八零后,正青春年少,生龙活虎,却被实实在在的生计或缥缥缈缈的前途点了穴,每天困到电脑前打电话,或核对、制作单据,人都给憋得木木的,没精打采。这会儿突然间得了令,一下子,呼啦啦全活过来了,欢腾雀跃,站起来伸胳膊扔腿儿。前后左右忙活着拉桌子、拖椅子等检查电线的声响,混杂着沸腾的嬉笑打闹,一浪又一浪,声声入耳。这让华君总试图永远保持微笑的嘴角略有些下垂,但她也没说什么。而是转身又回了她那用布纹玻璃隔出来的经理室。
可是,晚上一回家,刚进楼道,这念头却又顽强地冒了出来。她就把自己的疑问对着跑步来给自己开门的妈妈脱口而出。
不过这一次,回话的可是妈妈,她可不买华君的帐。“你什么意思?”本来心满意足舒展成一朵花的妈妈的笑脸,陡然一紧,瞬间崩得冷气森森,“我整天呆在家不出门儿,从来都是手不离抹布,一天到晚和地板较劲儿,到现在还没喘口气儿呢。就这么个干法儿,屋里能有什么味儿?”
华君立马就蔫了,赶紧顺眉顺眼溜到厨房。她出生在一九七六年,是那个年代里为数不多的独生女。从小就被都奋战在教育一线的父母教育得只以学习为重,从不插手家务。她一路读书,研究生毕业后留校教书,一天到晚吃住在学校。后来,辞职开公司,才租房自己过,但也没半年,就结了婚,买了房,然而又是小两口没过上半年,丈夫就去美国进修,华君则把远在东北老家,刚离休的父母接了过来。从小到大,她们家中的家务活都是妈妈大包大揽,一直坐享其成的华君,岂敢对此有丝毫的指手划脚。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母亲刚进厨房,父亲就以百米冲刺的态度推开门,闪身闯入战争现场。
父亲从前是中学校长,母亲的直接领导。在从前,他们的家曾因母亲习惯自己的角色,家里家外大事小情都尽职尽责地请示汇报而相安无事。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失去了权利和从前的人际圈子,不插手家务,又对新的人群缺乏如母亲般亲近热情的父亲有些发懵,无所适从,总是恍恍惚惚、垂头丧气,而老伴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一改温顺的习性,大事小情,总和父亲斗气,让父亲猛醒,原来失去权利还意味着要在和自己距离最近,自以为能把自己里里外外都看得最清楚的老伴面前打开引号,走下神坛,忍受她对自己素质、能力的重新评估。于是父亲选择了在大多数的时候忍气吞声,但偶尔机会合适,他也要当仁不让地反戈一击,猛揪一揪妻子的小辫子,出出自己的闷气,灭灭她的嚣张气焰。当然,采取这样反抗行动,父亲总要等得女儿在场。
父亲今天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兴奋得像个要过年的小孩子,满面红光,很在状态地朝母亲伸出手,指指点点,“你这个人啊,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点儿都不能理解别人。孩子忙了一天了,一回来你就这么莫名其妙来上这么一大通。你又要发疯了啊!”
“你才要发疯了呢!”母亲气急败坏地白了一眼父亲,转身继续朝华君连环扫射:“华君,你来和你爸爸说!是我说的不对,还是你问的不对!”她一点儿都没意识到丈夫故意挑衅的用心,更不晓得讲究些统战政策:“我打扫出来的家,会有什么味儿呢?你是不是还以为还在东北,天气暖和了,会有人家的酸菜缸臭了么?可你们想想,就算是还在东北,咱们家的酸菜什么时候还臭过么?”
华君低头,抿嘴笑,有板有眼地忙活着往饭桌上摆放碗筷。这是她深陷父母战事一年多来最终确定出来的态度:只求能做和事佬,才不奢望做判官!
在单位里,每每工作中出现问题,单位里那些八零后们互相推诿责任,吵个架扯个皮什么的,华君都会大费脑筋,考虑该怎样采取合适的技术性手段仲裁一下。可对父母,她知道没这必要。你别看他们俩现在吵得几乎要不共戴天,可用不了一会儿,他们又该彼此惦记了。最初让她看清到这一点的是妈妈,妈妈事后总喜欢和华君唠叨,然而,一唠叨,华君的附和却仅限于点头,绝不能提任何抱怨爸爸的新观点或为妈妈的观点举个例子什么的。因为一旦如此,妈妈的火就会变得得更大。“我告诉你啊,华君,你爸爸有缺点的确不假,但人无完人。更何况,要说起来,爸爸对你,对这个家可是一心一意的。你小孩子没资格指责爸爸!”每次一想到母亲的这一套慷慨陈词,华君总憋不住要发笑。
现在,华君又发笑了,边笑还边朝那红着脸,抻着脖子,怒气冲天的父母摆手。“这么丰盛的饭菜,没好情绪可对不起妈妈的劳动哈。你们不饿么?我可是让妈妈提起的酸菜,把馋虫都勾出来了哈。”
馋虫勾没勾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昔日的记忆却真的让妈妈的话给勾起来了。整个晚上,华君都恍恍惚惚的,总是发呆。是啊,她现在终于知道萦绕在自己周围的是股什么气味了。小时候,这气息几乎就是每年春天来临的标志。天暖和起来了,供暖要停了,被严严实实包裹好的门窗也终于可以敞开,闷了一个冬天的混浊的气息要被释放出来了。这气息中最鲜明的就是酸菜腐烂的臭味!学校里,老师同学家、甚至于自己的家都是如此!别看妈妈说得热闹,可那不过是因为她没有身处其中,感觉不到而已。华君自己也是在自己离开家多年之后才开始觉察出来的:原来,故乡,也是有味道的。
有声音、有色彩,甚至还会有味道,对于华君来说,故乡的面目真的就那么真切,那么生动、鲜活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华君十八岁读大学时离开东北。然后上学、毕业、工作一直都是在宁波。如果说,小时候自己和出生地东北的关系像是母子,有血缘相系,有懵懂的打量和温暖的包容。那如今的她和宁波的关系就该像是夫妻了。在她看来,自己第一次来宁波时的那种状态,和一九九零年代初,地处改革开放前沿的宁波是一样的,都像是一个对周围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的,跃跃欲试的小姑娘。而后来的这些年呢,她和宁波则更是平等对视、相携成长,也是自有一份牵着骨头带着筋的情分在里面,这情分也不见得就比她和东北故乡之间的血肉之情少多少。
这些年,宁波在迅速发展壮大,不断改建、扩建,城区地图一年一换新版,有时候出门和老宁波去打听路,对方都直迷糊。大批农民工、投亲奔友来闯世界的、海归回国创业的、买房子给落了户口的……讲着南腔北调口音的人来到这儿,留在这儿,生儿育女,外来人口陡然巨增,像她这样读书时就在这儿,已生活了十多年的人,都俨然能以宁波人自居了。她从小就是自尊心强,要好的孩子,离开东北的方言背景后,学生时代她便成功根除了东北口音,而宁波话又实在学不来,所以基本上自己就可以认为自己是在讲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了。而饮食上,她也和大多自己的同代人一样,敏感地迎合着潮流,今天海鲜、火锅,明天川菜、湘菜的。和人闲聊,她从不主动讲什么东北老家,并且还很有些瞧不上那些经常把故乡、往事、变迁太大一类字眼挂在嘴边儿的人。只因感觉那样的人不务实,太酸,或太颓废、迂腐。她是不屑于与他们为伍的。
按照华君自己对年龄的认识,她认为,三十刚出头的自己正处于一生中的正午。刚刚渡过一段青涩的,缜言慎行的时光,懵懵懂懂地爬过了一道一道的坡,进入到这一片开阔地带,放眼四顾,天高地阔,万事皆有可能。然而,美则美矣,这样的时刻却是绝不会太长的。盛极必衰,还有谁能摆脱掉日薄西山的命运么?所以,活在当下便是华君现今奉行的金科玉律。尽管往昔的记忆是会隐藏在她平常日子的那些蛛丝马迹里,偶尔能给勾出来,探头探脑。但其实勾出来的不过就是一些琐碎的和故乡相关的细节罢了,它会在瞬间就烟消云散的,它所能导致的结果,不过就是让华君偶尔愣下神儿,发发呆而已。
可事实上,在华君忙碌的日子里,还能有多少容她愣神儿、发呆的功夫么?
一周七天,华君几乎天天无休。是典型的比员工还勤奋的老板。她把她的三十几个员工按工作内容分成了六个小组。每周,召集小组长开会,每月,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学习行业动态,评点近期工作中出现的问题。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和大家交流自己最近的思想体会。你若去华君的公司,迎头就会看见一个牌匾,是她找本市一位名书法家写的:共同成长。是的,这就是她和员工相处的信条!她觉得自己是在领着大家在往前走的,不但要给她们薪水,解决他们的衣食之需,还要能对他们的精神成长产生积极影响。她希望她的员工们都能工作勤奋,生活幸福。宁波是个港口城市,集装箱吞吐量的增幅已连续十年列全国大陆沿海港口第一,货代物流行业发展非常快,相关人才流动也非常大,可是在她的公司,四年来,新人不断进入,走的人却屈指可数。对这原因,她认为,就是来自于她公司日渐形成的企业文化,来自于她所倡导的共同成长的理念。
靠制度去管理最活跃的生产要素:人,早晚是会穷途末路的!华君早就看到这一点了。她要努力做的就是:率先垂范,用自己以及自己崇拜的优秀人物的行为、观点去引导她的员工、尽她所能去建设细致入微的友情去温暖大家!这才能让她的公司更有凝聚力,更有战斗力!
为了不耽误大家正常的工作和周末的休息,华君大多是把她的会议安排在工作午餐结束后召开。她拖着她自己的电脑椅,离开她的玻璃房子,坐到外面大办公室里去,仰起头,向也拖着电脑椅围过来,坐成一圈儿,手上都拿着笔,腿上都摊开笔记本的员工们看过去,环视一圈大家,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情真意切的感慨。“你们知道么?是什么让我每天都有热情面对我的工作?是利益么?或者说权利?不是,都不是,是责任!我要对你们,你们每一个人今后的发展负责任!你们想想,你们都那么努力地工作,每个人的能力、水平都在不断提高,我能没有压力么?能不想把公司继续做大、做强么?你们知道么?不断给员工提供适应你们能力的发展平台,就是我这个做老板的人的责任啊!”
她说的是真心话,这些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她的公司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三、四个人、两台电脑、一台传真机起步,一直走到了今天,起步不早,规模不大,却渐渐在业界有了稳定的、良好的口碑,这都是她努力打拼的成果。她为此要付出的时间、精力还需多说么?
而除此之外,她还要对自己的发展负责任呢。她每个周末都要按时去上一个MBA总裁班,尽管这种教育被一些人嗤之以鼻,但她不这么看,她觉得自己是有收获的。她是学法律专业的,当年是偶然的机会,她给朋友帮忙才介入了到物流行业,并一鼓作气自己开起公司来。除了从前在高校教书时做过班主任,她没有任何管理经验,所以最初,曾有同行笑言,她管公司好像在管学生会,她曾很为此沮丧。然而,去听课,她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都不幼稚,原来困扰过自己的问题也曾困扰过许多管理大师。而大师们各自的解决方式对她当然是大有裨益的。
另外,除了这个班,她还报了个由外教授课的英语高级口语班。那当然是因为她的丈夫目前还在美留学,已两年了,将来学成归国继续留在宁波,还是去别的城市,甚至华君将来也到国外去,都还未可知,但必要的、积极的准备,华君总还是要做的吧?
每个周五的上午,华君都是最忙的。因为她要求她的小组长每周五上班前要提交工作报告,总结、分析本周的工作,列出下周工作计划、重点。所以每个周五,早早来到公司,除了常规工作,以及处理一些突发事件外,她还需要在午饭前,见缝插针地把这些工作报告仔细看完,为将在午间召开的小组长例会做好准备。
可是,只一会儿,华君的眉头就皱紧了,且好半天也没有再展开。是因为她在一则报告中读到,本周,一个老员工制作单据时录错了一个商品品名编码,后在海关验货时被发现,退回改报下一个航次,从而导致客户出口耽误了两天半。好在是老客户,合作多年,货物也不急,而华君公司的业务员反应也及时,做了恰当的解释工作,客户就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