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一场车祸，几乎清除了李冰的一切记忆。
　　 妻子花儿很内疚，连死的心都有。
　　 李冰在出事之前，在一家大型的外贸公司做促销。每天都是开着车子到处跑业务。风里来，雨里去，似陀螺一样旋转。
　　 花儿在一家私营公司做文秘，朝九晚五。每天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没有李冰陪着，花儿感到无所适从。她喜欢逛街，购物，看电影。和李冰手挽着手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行走，手里还会举着一只冰糖葫芦，追着老公到处跑。
　　 这一切都似乎成为了奢望。李冰除了工作就是忙，甚至还得把周六，周日搭上。
　　 某一天，花儿迷恋了上网，偷菜，写日志。
　　 陈灰的出现，给花儿带来了莫名的兴奋，欣喜有刺激。陈灰在某外企做一个白领，和花儿一样，很简单的朝九晚五的生活模式。甚至工作很轻松，每天只需把一些外文材料翻译成中文便够了。没有事的时候，便是喝茶聊天了。
　　 陈灰很会哄人，一张嘴似抹了蜜一样甜。常常让花儿心花怒放，笑得花枝乱颤。
　　 “你一定很美！”陈灰常夸她。
　　 “瞎扯，我哪儿美？”纵然如此，花儿的心里却甜滋滋的。
　　 “我有第六感觉，很灵的。”
　　 “切，只有女人才有。”
　　 “真的，我本是女人命，投胎的时候弄错了，出来就变成男孩了。不信问我妈去……”
　　 “你真逗！”
　　 陈灰能说会道，不像李冰一样木讷。花儿想，如果老公有陈灰这样一张嘴。那业务也不会这么难做了。而且每天还会变着法儿让自己开心。
　　 感情如一湖静水，一旦起了波澜，便变得不可收拾。花儿说不出对陈灰是怎样的一种情愫，甚至已经开始产生了依赖。
　　 和他在网上聊天，可以无拘无束。偶尔陈灰会说一两个荤段子逗花儿，来调节一下气氛。
　　 花儿会笑着骂陈灰好色。
　　 陈灰只是嘻嘻哈哈的打马虎眼。
　　 “我色，还不是因为你。”
　　 “切，你都不知道我长的是什么样子。”花儿哈哈大笑。
　　 “可是我心里知道啊！我梦见过你了。”
　　 “哄我。”
　　 “真的，不过你别怪我啊！”
　　 “怪你什么？”
　　 “我在梦里亲你了，还有……”
　　 “还有什么？”花儿的脸一下子绯红起来。
　　 “还有……”陈灰卖着关子。
　　 “说嘛！”
　　 “还有，我和你一起去吃麦当劳了。”
　　 “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什么。”
　　 “你以为怎么了？”
　　 “你坏……”花儿发了一排炸弹过去。
　　 “炸死你！”
　　 我这是怎么了？花儿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生疼。
　　 花儿最孤独寂寥的日子，还是老公去外地出差。多则半个月，少也需一个星期。
　　 他的外贸公司与其他的公司不一样，注重的商业机密，出门后不能随意跟家里打电话。有一回李冰偷偷给花儿打了一回电话，被公司老总发现了，被毫无情面的扣去了半个月的奖金。
　　 简直就是苛政，花儿曾经骂过。却也无可奈何，这里是全市最大的一家外贸公司，待遇在全市罕见。大批的人抢着往里面钻。公司有着辉煌的效益，谁愿意轻易去放弃，把优越的工作拱手让人。
　　 陈灰总想出很多让人开心的小把戏，今天给你讲几个笑话，让你忍俊不禁，几乎流泪。明儿给你送送上几句祝福，字字句句，无不款款情深。
　　 花儿仿佛又回到了初恋一样。那时候，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的第一条信息一定是李冰发过来。
　　 “亲爱的，该起床了，小心迟到了……”
　　 自从结婚后，亲呢的短信从此便变成了冰封的历史。
　　 “花儿，我很忙，你自己弄了饭吃，早点休息，别等我。”每每收到这样的信息，花儿就想哭，很委屈。
　　 男人都是骗子，没把你哄到手的时候，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一旦哄到手了，会瞬间把你冷落成闺中怨妇。
　　 花儿有自己的底线，即使聊天，也绝不会掺杂私人感情在里面。对于无聊查户口的人，要相片的人，动不动视频的人。花儿比灭绝师太更绝情，见一个杀一个。
　　 偏偏陈灰和别人不一样。认识了半年，除了聊天，几乎没有窥视过花儿的任何隐私。更没有提出视频，不像别人很老套的那样，聊了几句就问手机号码。陈灰越是这样，越是一个谜，让花儿义无反顾的想去探个究竟。
　　 花儿习惯了一回家就打开电脑，看陈灰有没有留言。
　　 有些话语有点暧昧，却又透着温馨。
　　 “死鬼，再这样我不理你了。”花儿假嗔。
　　 “我想你呀！”
　　 “我黑了你。”
　　 “黑就黑了呗！”陈灰故意跟她斗气。
　　 花儿真的黑了他，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时间往往最能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
　　 陈灰依然没有主动跟她联系。
　　 花儿像掉了魂儿一样。他给老公打电话，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花儿像热锅里的蚂蚁，坐立难安。其实她已经习惯了老公不在的日子。这一刻，她想陈灰甚至超过想老公。
　　 第八天，是花儿黑陈灰的星期纪念日。花儿放下了女人的矜持加了陈灰，陈灰居然关了空间，搞了个闭关修炼。
　　 “你在干嘛？”
　　 “没有干嘛。”
　　 “你为什么关闭空间？”花儿想哭。
　　 “我不想别人看见我的脆弱。”
　　 “你的脆弱？”
　　 “恩，因为我喜欢你了，不可救药的。”
　　 花儿愣住了。与其说陈灰喜欢了自己，到不如说自己喜欢上了陈灰。
　　 “你真的喜欢我吗？”花儿凄婉的道。
　　 “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有家庭，我有老公。”
　　 “我不在乎。”
　　 “我在乎。”花儿的斩钉截铁的说。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不想勉强你。”
　　 考虑什么？花儿已是心乱如麻。她打开了陈灰的空间，被一篇篇文字感动着。
　　 终于有一天，花儿和陈灰见面了，在一家优雅的咖啡厅里。
　　 灯光迷离，音乐舒缓。
　　 花儿眼里的陈灰稳重成熟，处处显出一种男人的阳刚之气。笑起来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你是不是经常和网友见面？”花儿问。
　　 “见过几次，却都是见光死。”
　　 “为什么？”
　　 “没有一个漂亮的，呵呵！”
　　 “色鬼！”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们静静的望着对方，眼光比灯光更柔情。
　　 像久别重逢的故友，没有一丝拘束。除了喝咖啡，聊天，没有任何过激的行为。像第一次和恋人见面一样，甜蜜而纯情。
　　 花儿怕自己陷下去，内心被矛盾重重包围了起来。仿佛已经走到了情感的悬崖，回头是暗淡的风景，跳下去却是另一种凄美。
　　 老公为公司办了一大笔业务，公司破例让他在家里休息一个礼拜。
　　 一个星期，比老公不在的日子更难熬。
　　 花儿常常拿老公的粗俗与陈灰来相比。陈灰的举止言谈总是显得落落大方，哪似老公四脚八叉的躺在沙发上，一双臭脚还在茶几上搁着。
　　 要不就是一个劲的喊累，对花儿指手画脚，拿东拿西。
　　 花儿讨厌老公的粗鲁，不修边幅。为什么婚前全然没有发现？花儿 常常自怨自艾。一个星期，老公把时间交给了床与沙发。居然没有和花儿逛一次街，购一次物，看一场电影。
　　 花儿厌倦了。一个星期过去，李冰又恢复了忙忙碌碌不着家的状态。
　　 花儿狠心几天没有上网，一上网便收到了陈灰发来的无数条信息，他甚至还去花儿的公司找过花儿。
　　 花儿何曾不想他，从心里想到了骨子里。
　　 很默契似的，再次见到陈灰的时候。陈灰很自然的牵了花儿的手，花儿很顺从的和他去了宾馆。
　　 花儿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却无力去拒绝，心里如兔儿一样，扑扑的跳着。
　　 陈灰摆出了一个巨型的生日蛋糕，为花儿点亮了生日蜡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陈灰的祝福歌让花儿泪流满面。结婚才三年，老公就忘记了她的生日。为了钱，为了钱……
　　 “别哭了，快许愿吧！”陈灰温柔的声音在花儿的耳边响起。
　　 音乐伴着灯光弥漫，像挪威的森林。
　　 花儿把自己绽放成一朵怒放的花蕊，陈灰似一只蜜蜂在花儿的花蕊里徜徉。
　　 花儿流着泪，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老公李冰从来都未曾带给她这么多快乐。
　　 音乐中的缠绵，紧紧的包裹着花儿，让她欲生欲死。 陈灰温柔的抱着花儿，花儿用耳聆听他的心跳。
　　 陈灰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一条短信引起了花儿的好奇心，她顺手拿了过来。同样的一个号码，居然收到了好多信息。
　　 “亲爱的，你在干嘛？我好想你，今晚到我这里来好吗？”
　　 一条条短信像刀尖刺着花儿的心。
　　 “骗子，骗子……”花儿的泪如决堤的水泛滥成灾。
　　 陈灰进来，看见花儿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你怎么随便看我的手机？”陈灰一脸愠色。
　　 “我看了怎么样？陈灰，你太欺负人了。”
　　 “我怎么欺负你了？两厢情愿的事情。”
　　 “你脚踩两只船，不得好死。”
　　 “我是脚踩两只船，你呢？你别忘了你是有老公的人，红杏出墙了，你以为你是谁？在我面前装清纯。”
　　 “你……你不是人 。”
　　 “我本来就不是人，玩玩而已，还能当真……”陈灰冷笑着，比野兽还阴险。
　　 花儿跌跌撞撞的冲出客房，刚到服务台前，被一个服务员拉住了。
　　 “你是花儿吗？”
　　 “恩！”花儿擦了一下眼泪。
　　 “刚才一个男人找你，我们没有让进，他说看见你进来了，我们没有让进，结果还是溜进去，被保安撵出来了。”
　　 花儿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了，也许自己跟李冰的婚姻已经到头了。
　　 老公昔日的种种好处一股脑儿的涌上了心头，花儿欲哭无泪。
　　 没有钱买钻戒，就买银戒指，里面刻上两个人的名字。如今车子、房子都有了，花儿却受不了网恋的诱惑，生生的陷了进去。
　　 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不可相信男人那张破嘴。不知是谁说的，此刻花儿深信不疑。
　　 花儿把陈灰的相片看了又看，然后删掉，心全然死了。她后悔当初没有做灭绝师太，把陈灰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这样的男人留在世上，只会为害人间。
　　 老公回来了，没有半丝不自然，跟没事发生一样。愈是这样，花儿愈是内疚，他甚至想老公狠狠的骂她，揍她。
　　 “冰，我们离婚吧！”花儿淡淡的说。
　　 “好端端的，离什么婚？”
　　 “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有话对你说。”
　　 两个人的话几乎同时出口。
　　 瞬间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跟我出来一下。”李冰拉着花儿，来到了外面，车厢里还放着一个生日蛋糕。
　　 “花儿，我对不起你，成天只顾着工作，却忽略了你的感受。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请假回来的。”
　　 “对不起，老公！”花儿想哭，却没有了眼泪。
　　 “什么也不说，咱们好好过日子，我准备调回来了，不去跑业务。”
　　 “老公，我心里堵。”
　　 花儿已经铁了心要和老公离婚。李冰的性格花儿比谁都懂，他是一个容不得瑕疵的人，又怎能容忍老婆出轨。即使李冰假装不在意，但这个阴影却永远存在，挥之不去。也许李冰已经看了自己的通话记录，只是装作若无其事，不动声色而已。
　　 没有来得及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一场车祸把花儿跟老公送到了医院。
　　 李冰的父母因为家里农活忙，一直照料到他们出院才回去。花儿的小腿骨折，只需在家里调理静养。而李冰的体外几乎没有什么伤痕，却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大脑。有可能终生失忆。
　　 恢复的李冰除了记不起一些事情，再没有什么和平时不同。
　　 医生反复嘱咐花儿，千万不要给李冰什么刺激，要不然真的会造成终生失忆，那样将会遗恨一生。
　　 花儿藏起了离婚协议书，在李冰的面前装着一副笑脸。如果不是李冰受伤未愈，他宁可去死。
　　 李冰暂且在家里养病，花儿不方便出门，每日买菜做饭的事情自然被李冰揽下了。
　　 李冰的忘性很大，往往会丢三落四，不得不依赖花儿事事吩咐。
　　 李冰成了这个样子，花儿心里在泣血。她盘算着李冰的父母再来照顾李冰后便离家出走，可是这个样子，又怎能放心。坐在轮椅上，最多在客厅与卧室厨间穿行。
　　 花儿站起来的那天，李冰不知道。花儿悄悄的找出离婚协议书，只等着李冰完全恢复后再签字。
　　 是自己首先背叛了爱情，花儿感到罪不可恕。
　　 她甚至偷偷的藏了很多安眠药，是扯谎让李冰每次两颗三颗的买回的，一直没有吃。
　　 老公真的失忆了，有时推着她出门，连街坊都不认识。
　　 如果我现在走了，谁来照顾老公。谁来替他开门，谁来嘱咐他按时吃药？
　　 每次出门，老公都会忘记拿钥匙。甚至让他买酱油，却买回了一瓶醋。
　　 也许只有这样，花儿才感到些许慰藉。
　　 花儿的石膏早已褪去，只是还没有拿出镶嵌在骨头里的钢筋。
　　 李冰出去买菜的时候，花儿会自己走下轮椅，来到浴室。拼命的冲洗，想冲淡一切。
　　 有些事情越是想忘记，越是难以忘记。
　　 燃气熄灭了，花儿不知道，只感觉呼吸渐渐的紧促。
　　 她明白自己煤气中毒了，老公又忘了带钥匙。命中注定的，花儿很坦然，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花儿却发现躺在医院里，老公李冰就在身边。一副焦急的神情，丝毫没有失忆的痕迹。
　　 “我这在哪里？”花儿虚弱的问。
　　 “在医院，你洗澡时煤气中毒了。”
　　 “你怎么知道的？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别多想了，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在暗暗收藏安眠药，其实我用维生素片偷偷的换了，老婆，我没有失忆。”
　　 “那你怎么要装作失忆呢？”
　　 “我那天听见你跟医生说话，如果我永远不恢复记忆，你就会永远不离开我，老婆，我不想失去你。”
　　 “老婆，求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失误而用一生的愧疚来惩罚自己。”
　　 “老公，我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你，结婚三年了，我没真正陪过你几天，甚至在一起也是只顾着自己休息，而忘了你的感受。你不要太自责了，有什么大风大浪，我们一起来承担好吗？”
　　 “老公，我再也不会了。”
　　 “这就对了，记着你欠我的东西。”
　　 “什么？”
　　 “给我生个孩子。”
　　 “你坏……”忽然，花儿感觉老公很会哄人，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一缕阳光穿透窗玻璃，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