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娘

小时候我趴在娘的肩头，嘴里咿呀咿呀的嘟囔，娘总是扛个锄头，乱糟糟的头发随意的挽起来，一边干活一边回头逗我“玩笑”。
　　 经常有人对娘指指点点的议论着，“快看，这不是陈二从南边带来的“南蛮子”吗？”
　　 “是啊，你别看她脏兮兮的，干活还挺厉害的。”
　　 “厉害又能怎么样呢，听说陈二经常打骂她的。”
　　 “唉！到底是从南边来的，身边没一个亲人，看她的样子也怪可怜的。”
　　 幼小的我眨着眼睛望着一波又一波对娘指指点点的人，每到这时，娘总是会抬起头来，笑眯眯的和人打招呼，爹就会立刻狠狠地瞪娘一眼，娘便畏怯的低下头不复言语，直到天色将暗，爹娘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匆匆赶回家。
　　 茅草屋外升起袅袅炊烟，我蹲在爹的身边，借着灶火取暖，娘忙碌的在屋中穿来穿去，“小闯，今年七岁了，该上学了，明天我带他去学校报名。”爹一边添着柴火一边用手抚摸着我。
　　 娘将手中的面揉成团状，笑呵呵的说：“明天就能报名了啊，小闯以后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啊，明天我也去学校看看。”
　　 爹立刻说道：“不行，你明天继续去地里干活，你又不懂什么，去了能干嘛？你好好给我去地里干活听到没。”娘还想和爹争辩些什么，只是刚接触到爹的眼神便迅速的低下了头。
　　 夜晚我搂着娘不放松，娘说：“到了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不要跟人家打架，好好学习知道吗？”我“嗯嗯嗯”的嘟囔着，沉入了梦中。
　　 第二天醒来，娘兴冲冲的递给我一个书包，“小闯，你看这书包漂不漂亮？你还喜欢啊！”娘笑的灿烂。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书包，上面绣了好多的图案，还有一缕流苏缀在下面，我高兴的将书包拿在手里，“好看，好看，娘这是你做的啊，你什么时候做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啊。”
　　 娘笑道：“我昨晚上赶出来的，留着给你装书用。”爹道：“行了，你下地干活吧，我带着小闯去报名，不要乱跑啊，待会回来我要是看不到你在地里，看我怎么收拾你！”娘吓得连忙点头，扛起锄头走了出去。
　　 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我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既新鲜又兴奋，“你在这里好好读书，听到没，不许和别人打架什么的啊。”爹将书包背到我的身上，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用力的点点头，“嗯，我会好好听话的。”
　　 “哎哟，这不是陈二吗？你也送孩子来上学啊。”村里的张叔拍着爹的肩膀。
　　 “嗯，你家张亮也上学了啊，正好和我们家小闯做个伴。”爹憨厚的笑道。
　　 “哎，你家‘蛮子’没来啊？哈哈哈”张叔肆无忌惮的笑着。
　　 爹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嗯，她在家干活呢，要她来干什么！”
　　 张叔道：“听说你家‘蛮子’干活挺厉害的啊！”
　　 爹不悦道：“哎呀！提她干嘛，走吧，我们回家吧，把孩子留这就行了。”
　　 爹回头又对我交代了几句，便伴着张叔向着学校的大门走去。我愣愣的看着爹的背影不知要做什么，“小闯，我们去那边的教室吧，老师刚才说让我们在教室里集合。”张亮对我说。我点点头，“嗯，我们走吧。”
　　 放学的时候，我和张亮一路小跑着回家，还没到村口就看见娘扛着锄头，站在村头张望着，我高兴的跑了过去，“娘，我回来了。”娘看见我，连忙放下锄头将我抱了起来，“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听老师的话啊，老师布置作业没？今天上课学到些什么？”
　　 我道：“我今天听老师话的，老师没布置作业。”
　　 “快来看啊，那个傻子。”张亮喊了起来，娘的周围立刻聚集了很多的小孩，一个一个的叫唤着，“傻子，傻子。”
　　 娘提高声音瞪大眼睛将他们都吓了回去。我伏在娘的肩头大笑，“哈哈哈，娘，吓吓他们，哈哈哈。”
　　 自从我上学后，娘显得特别的高兴，她每天都会在村口等我，用她特有的方式将一干孩童吓跑，夕阳下娘抱着我向家中走去，落日的余晖洒过脸庞，映出一道斜长的身影。
　　 “我不是跟你说了以后不许去村头接小闯吗？你怎么还去！”刚进门爹就挥着拳头对娘咆哮。
　　 娘吓的连忙抱着我躲到一边，呜咽道：“我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我搂着娘，“娘，别哭！”
　　 放学的路上，我依然伴着张亮，张亮和一帮孩子悠闲的聊着天，“你们猜猜，小闯她娘又会在村头等他吧，哈哈哈”
　　 我道：“我娘等不等我管你们什么事？”
　　 张亮笑道：“你那个傻娘是怕你丢了还是怎么地，天天跑那等你，傻兮兮的。”我怒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砰”的一声，给了张亮一拳。
　　 张亮捂着脸，抽搐道：“陈小闯，你竟然敢打我！”说着就抡起拳头向我砸来，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撒起腿就往家里跑，张亮见状连忙向我追来。
　　 远远地望见娘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刷的一下跑到了娘的后面，张亮看见我躲到娘的后面就冲着娘叫了起来，“你快闪开，要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娘依然像从前那样瞪着双眼，提高了声音来恐吓张亮，张亮不怒反笑，“快来看啊，这个傻子又生气了，你们快来看看她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娘好像意识到自己受了侮辱，突然拿起锄头向张亮追了过去，张亮吓得大叫着跑开，“你们快帮帮我，快点去喊我爸爸，这个傻子要打我了。”
　　 小孩子们一个个的拿着树枝追着娘，我站在一边不知怎么办好，张亮跑的很快但是娘还是赶上了他，娘瞪大眼睛举起锄头向张亮晃了晃，张亮吓得倒在了地上不敢起来。娘提高声音，“以后不许欺负小闯，听到没！”张亮吓得连连点头。
　　 回家的时候，我挣脱开娘的手，“娘，我求你了，你以后别再站在村头等我了行不行！”娘低着头，“嗯，我下次不去了。”
　　 我负气的走在前面不愿意和娘走在一起，刚回到家，娘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了一样，将锄头放到一边就开始张罗着做饭，我将书包随手的扔在一边，“这个书包难看死了，现在谁还用这种书包！”我负气的进了里屋，打开了电视。
　　 没过多长时间，就听见娘放声哭了出来，我连忙从里屋出来，娘蜷缩在一旁不住的颤抖，爹的手里拿着擀面杖，喝道：“我看你还敢不敢了，让你不要去村头等他，你非去，这下好了还敢打人了你！”
　　 娘哭着，“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护到娘的身旁，“不关娘的事，是张亮先说我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打他。”
　　 爹越发来气，抡起擀面杖就砸了下来，“我让你去打人！”娘将我护在了身后，双手抱着头，“不要打小闯，我下次不去接他了。”
　　 从那以后，在学校里再也没有人愿意和我玩了，我知道这都是张亮不让他们和我玩的，每天我都一个人独来独往，娘知道我不高兴，就天天送我到村头，挨个的喊着那些小孩子，让他们和我一起走，我也对娘充满了希望，希望她能喊到人和我一起走。
　　 “你看这个傻子又在叫人了，我们快走吧。”
　　 “谁敢和小闯玩啊，没看见张亮被傻子打成那样吗？”
　　 “就是，就是，我们快走吧。不要理她。”
　　 听着这样的议论我对娘产生了怨恨，“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听到没！”我咆哮着。
　　 娘躲在一边，笑道：“没事的，我帮你喊你同学，让他们和你玩。”我大声咆哮：“有你这样的娘谁还敢和我玩！”娘神情一滞，默默地停了下来。
　　 我背起书包向着学校走去，“小闯，我们一起走吧。”我回头，竟然是班里的东东，我立刻笑了起来，“你怎么和我一起走啊！”东东笑道：“是我娘让我跟你一起玩的，我娘说你娘挺可怜的，就让我和你一起玩。”
　　 我高兴的笑了起来，“那我们以后就一起走吧。”娘在身后高兴的挥手，“小闯，放学后早点回家啊，今天弄肉给你吃。”我没有回头，高声回应了句“哦”就伴着东东向着学校欢快地跑去。
　　 晚上回到家，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我兴奋的放下书包，趴在锅台上，“娘，今天真弄肉吃啊！真香！”娘灰头土脸的从锅灶台下探出头来，搓了搓手，将一块肉递给我，“来，尝尝熟没熟。”我张大嘴一口将肉吞了下去，“嗯嗯，好吃！”
　　 娘神秘的让我去里屋看看，我知道肯定有好事，便迫不及待的跑了过去，只见床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我高兴的将书包拿在手中跑向娘那里，“娘，这是你给我买的啊！真漂亮！”娘笑道：“你还喜欢啊！”我道：“喜欢，喜欢。”
　　 我异常的高兴，将新书包背在身上，把板凳摆在桌子旁边，就等着娘把肉端上桌了。
　　 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肉，爹突然将门踹了开来，“‘死蛮子’你是不是偷钱的！”
　　 娘连忙解释，“这些钱是我自己攒下来的，没有偷。”
　　 爹怒道：“还敢自己攒钱了！”
　　 娘道：“我就是想弄点肉给小闯吃的，没有乱花！”爹看向锅里没有再发作，“那还不快点烧，小闯你去‘小店’买些花生米来。”爹给了我一张钞票，我拿着钞票兴奋的向‘小店’跑去。
　　 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娘将肉端上桌，我立刻用手捏了一块放进了嘴里，爹打开瓶白酒就着花生米，“小闯，以后要好好学习，不要像我这样，知道吗？”我嘴里含着肉不住的点头，娘也高兴的说道：“小闯好好念书，以后考大学啊！”
　　 爹喝着酒脸色突然一沉，“唉！家里还是没有多少钱啊，明年的学费可怎么办？你以后不要自己攒钱了，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啊？”
　　 娘放下碗筷，从身上取出一块揉皱了的手帕，爹伸手去接，还没接稳，硬币就从手帕里掉了出来，娘连忙弯腰去捡，爹将手帕摊开，将里面的钱倒了出来，全都是一块钱和一毛钱的硬币还有五毛的钞票，我笑着将五毛钞票拿在手里，“嘿嘿，爹，这个五毛钱我留着了啊！”
　　 爹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家里实在没什么钱用了，明天星期六，小闯，明天我带你去你三叔家走一趟。”
　　 三叔家住在县城里，爹常说三叔是整个村最有出息的人，听说去他家我高兴的蹦了起来，每次去三叔家，三婶都会做很多好吃的。
　　 娘皱了皱眉头，像是在询问：“明天我去不去啊？”爹道：“去，明天我们一家三口都去。”
　　 吃完饭我背着新书包兴奋的在屋里跑来跑去，娘又生起了火，我奇怪道：“娘，现在生火干嘛呀？”
　　 娘道：“我烧点水，洗洗头。”我不再言语跑向了里屋，不一会娘将满头的长发梳洗干净就站在院子里，用梳子不停的梳着头发。
　　 此时的夜晚非常的寒冷，寒风阵阵吹来袭人脊骨，我让娘进屋，娘说什么也不同意，说是一定要将头发晾干再进屋，我拗不过娘，便一个人歪在床上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娘大早上就起来生火做饭，我见娘将头发梳理成一条大辫子托在脑后，身上的衣服也换上了过年才穿的‘新衣服’我感到奇怪，便抱着娘的腿，笑道：“娘，你今天真好看。”娘笑着不说话。
　　 吃完饭一家人向着城里奔去，爹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前面，却看不见娘的身影，我奇怪道：“爹，娘怎么没来啊？”爹道：“你娘走近路了，在前面等我们呢。”
　　 远离了村庄，自行车在大路上奔走，娘果然在大路旁边等着我们，我高兴的喊道：“娘，快坐在车的后面。”
　　 爹将自行车停了下来，娘坐在车的后面气喘吁吁。走着走着爹突然将车停了下来，“你走桥的下面，快点！。”
　　 娘从车上下来，小声的道：“今天我洗过头了，还换了件新衣服。”爹不容分说，“我让你走下面你就走下面，哪那么多废话！”
　　 我道：“爹，桥下还有水啊？”
　　 爹道：“没有，这条河早就干了，不碍事的。”
　　 娘不情愿的走下了桥底，我笑喊着：“娘，快点啊！我们在那边等你！”
　　 爹带着我继续前进，一路上吩咐我，不让我乱说话，我点头答应。
　　 “哎！这不是陈二嘛，看样子是要去哪啊，你家‘蛮子’没跟你一起吗？”村里的黎叔笑问。
　　 爹笑道：“没啊，她在家呢，我这会去老三家看看。”
　　 黎叔笑道：“哦，那好，慢走啊。”黎叔走后，爹松了口气。
　　 一条大道上遇见了很多熟人，爹依次与他们打招呼，小声的咒骂道：“妈的，不就是娶了个‘南蛮子’吗？他妈的都来取笑我。”
　　 过了这条大桥，爹将车停了下来，我坐在车上冲着桥底大喊，“娘，快点啊，快点！”娘在桥底下飞快的跑了起来，气喘吁吁的走到爹的旁边，我看见娘的眼眶红红的。
　　 三婶像往常那样做了很多好吃的，我拼命的向碗里夹着鱼肉，三叔和爹喝着酒，“小闯，快三年级了啊。”
　　 爹应道：“嗯，明年就三年级了。”
　　 三叔打量着我，“嗯，长得还挺高的，现在念书也没有多少出息，过两年让他来跟我干吧，跟我到工地混混比在学校强多了。”
　　 爹犹豫着，“嗯，等他长大点再说吧，现在家里没什么钱呢。”
　　 三叔笑道：“呵呵，你不说我都猜出来了，待会你回去的时候拿点钱回去吧，话又说回来了，家里没有钱就不要让他念了，现在出去打工都能挣不少钱。”爹嘟囔着不说话。
　　 娘在一旁默默的吃着饭，见爹碗里的饭吃完了，便起身准备去厨房给爹添点饭，三婶猛地站了起来，夺走了娘手里的碗，“还是我去吧！”眼神里掩饰不住厌弃。娘默默地坐在一旁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