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蓼的夏天

六月的蒲公英飘荡在这片余热未散的黄昏中，路边的红蓼随着风摇摆着身姿，一串串鲜红的红蓼花点缀着这片迷人的绿。我走在这条只属于两个人的道路上，天与地是如此的广阔，以至于这俩人显得很渺小，我亲切地看着这片我熟悉的土地，妹妹在我前头一蹦一跳地跑着，时不时地一个回头大声地叫唤我：“哥哥，快来追我啊！”她欢快自在地奔跑着，短小的马尾左右摆动，目睹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我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这一年，妹妹五岁，我十二岁，她在上学前班，而我在上六年级，一个才刚开始，另一个却快要结束。
　　 “哥哥，路边那种红色的花叫什么？”
　　 “叫红蓼。”
　　 我摸着她的头说：“别碰那花噢，弄到眼睛里会很疼的。”
　　 “嗯，好。”她很认真地回答我。
　　 “现在开始我们一起跑，看谁先回到家，先回的晚上就睡里边，要跑咯！“说着我已经拔腿开始跑了。
　　 “你耍赖，等我啊……“
　　 夏天的夜晚很短很短，眯一眼就过去了，聒噪的蛐蛐在门缝里吵个不停。夜晚的星空是很美，可是妹妹不敢看，特别是有月亮的晚上，奶奶讲过，当月亮是弯的时候，就像一把镰刀，老是盯着月亮看，月亮就会下来你割耳朵，小孩子不听话，当然也是会割的。
　　 到了六月中旬的时候，天气越来越热了，很多小孩子晚上都不睡觉，跑到外面玩闹，有时成群结队地提着灯笼围着村子转悠，转到我家的时候，我是忍不住会出去的，然而妹妹是不被允许的，就算我愿意，妈妈也不许，更何况男孩子在一起玩，带着她也不方便。妹妹虽不会吵闹，可是会生闷气，我答应给她捉萤火虫回来，她便高兴得又蹦又跳。
　　 可是那天晚上我只顾着自己玩，居然忘了给她带萤火虫，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静静的睡着了，于是我拿了一个小瓶到外面抓了几只，然后放在了她的枕边。第二天她醒的时候就问我为什么萤火虫都死了，我说可能是闷死的吧，她很伤心，哭着嚷着让我再去抓，吵得我无可奈何。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叫她在门口看着，一有萤火虫就叫我。等了好长时间，她还在那儿呆呆地坐着，手里拿着瓶子，我说外面有蚊子，叫她快进来，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她的叫喊声了：“哥哥，有啦有啦！这里有一只，快来啊！”我说等它停在地上的时候再去抓它，这样比较容易。
　　 只见那只调皮的萤火虫飞累了之后安然地躺在了地上，我悄悄地接近它，虽然这是不必的，因为萤火虫反应很慢，于是我一把就抓住了它，可它也很脆弱，我只能轻轻地捏着，生怕这点光亮会从我手中消失。
　　 “小月，快过来，把瓶子也拿过来。”
　　 “哦，来啦！”
　　 我拿着这个发着淡黄色荧光的小东西，开心地看着她说：“瞧，抓住了！”
　　 “给我，给我！”小月激动地扯着我的衣服央求道。
　　 她接过萤火虫，捧在手心里，欢快地跳跃着，仿佛一只黑夜里的精灵，我让她把萤火虫放在瓶子里，这样就像一只灯笼，只是这只灯笼很难照亮我们。
　　 “走，我们继续抓！”
　　 我领着她忙着到处抓，却惊奇地发现这里已经是漫天飘舞的萤火虫了，它们一闪一闪地眨着眼，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落了一地。这个景象只是在梦里见过，除了萤火虫还有列车的汽笛声，一列从天边的城市驶来的列车，在这片黑夜中穿梭着，然后载着我的心驶进了那片黑夜……
　　 曾祖母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可我却一直找不到她的那颗。就在这个宁静的夏天，她去世了。妹妹不知道死是什么，她只当曾祖母睡着了，这也是妈妈骗她的缘故。
　　 在这个明媚的季节，白天只有三种颜色，天的蓝，云的白，还有大地的绿。没播种的田地里长满了红花菜，这是可以吃的一种野菜，它的味道很甜，虽然样子有点像红蓼，二者还是差别不小，红蓼是用来止血治外伤的，味道辛辣无比，特别是它的汁液弄到眼睛里就会疼痛万分，让人不住地掉眼泪，所以小孩子都不喜欢它。
　　 奶奶提着篮子在这片红花菜的海洋里前行着，我们都跟在她的后面，她走到一片长得好的红花菜那里，放下篮子，唤我们过来帮她摘。妹妹从不会认真地做一件事儿，对她来说玩可是最大的事儿。她躺在这片绿色中，到处打滚，虽然这种菜很多，也很少吃它，可奶奶还是会忍不住喊上一句：“小月听话，地上有虫，快起来！”
　　 “有虫吗？我可不怕，有哥哥在呢？”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傻瓜，虫子会偷偷咬你的！”我回过头笑着对她说。
　　 小月是属于这个夏天的，她终日到处玩耍，一会儿河边一会儿池塘边，或是屋后的密林里，这样下去，妈妈当然很担心，我也不能总是看着她。有一次，她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满村子寻找她，最后在田埂里看到了她，她一个人在那里坐着，我问她其他人呢，她说都走了，我看到她的手缩在那里，问她怎么了，她说手不小心被刺划破了，她的鞋子也不知弄到那里去了。我只好背着她，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就像以前爸爸背着我一样，孤单的心便有了依靠。田埂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红蓼，它们成片成片地生长着，坦然地随风摇曳，有的还开着花儿，那些花儿就像麦穗一样耷拉着沉甸甸的脑袋。我把妹妹放了下来，随手摘下几片叶子，在手里揉搓了一番之后让她把手伸出来。我把这些碎末涂在她的伤口处，叫她忍着。
　　 “疼！”妹妹看着我说道。
　　 “没事儿的，忍着啊，涂上之后就会好的。”我微笑着对她说。
　　 夏天的风从来没有预示，大风一起，大雨就会随之而来。我对妹妹说得赶紧回去，她却毫不在意，在我背上悠然地念着那句俗语：怪风起，大雨至，蛇变蛟……
　　 “哥哥，会不会真的有蛇变成蛟啊？”
　　 “我也不知道，哥哥没见过，如果有，你怕吗？”
　　 “才不怕，有哥哥在呢。”
　　 哥哥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哥哥，有些时候，我给她带去的伤害是我无法弥补的。
　　 在一个寻常的黄昏，空气异常沉闷，让人莫名的心烦，我在放学的路上遇见了她，她和几个同龄的小孩在一起。我来到她面前，分明看到她的手上拿着几个桃子，便质问她从哪里来的，她说在隔壁伯伯家摘的，我问她伯伯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顿时有几分生气，让她去向伯伯道歉，她不肯，我怒气中烧，便打了她一耳光。这一下该有多重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的瞬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心伤与失望。回到家中，她一句话都没说，我还以为她忘了刚才的事儿，便去找她说话，她却撅着嘴说了一句：”哥哥，我不喜欢你!”她的眼角还在闪烁着泪花，我顿时怔住了。那天晚上，她早早地入睡了，睡得很香，可我却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心中总是想着白天的事儿，我静静地看着妹妹，不知不觉眼睛湿润了，我轻轻地吐出了心中的话：对不起，小月，希望你能原谅我！
　　 可是从那以后，小月不喜欢和我讲话了，她开始变得安静起来，有时候时不时地失踪，所以也记不清找了她多少回。小月的有一次失踪是在夜里，全村人都去寻找她，可是还是没找到。最后快到凌晨了，就在家人快要绝望地回到家的时候，居然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发着呆。奶奶说小月是见到曾祖母了，刚刚曾祖母带她玩去了，我们都相信了奶奶的话，其实，年少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记得后来大病了一场，那些日子每晚都做着同样的噩梦，一个人在一片漆黑的夜中，绝望地呼唤着，哭泣着……
　　 路边的红蓼花寂寥地盛开着，每一朵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向天边缓缓延伸的山坡上，长着一个参天的大树，有一个小女孩悠闲地躺在树下，和蝴蝶轻语，和夏风浅吟，她的心里住了一个纯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