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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玫瑰令

作者: 小人鱼在天堂 时间: 2013-04-04 阅读: 49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夏怜幽失踪已有两年光景了。  虞一朵的日子照旧波澜不惊地过着。上班,逛街,睡觉,听音乐,上网。她一直有意识地告诫自己,她的生活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没了夏怜幽

夏怜幽失踪已有两年光景了。
   虞一朵的日子照旧波澜不惊地过着。上班,逛街,睡觉,听音乐,上网。她一直有意识地告诫自己,她的生活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没了夏怜幽,她会变得轻松自在,扎在心里的那根剌终于自动脱落了,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可喜可贺的事情。为此,她甚至在有些晚上,会去隔壁那个房间,看着那个空床,像个可怜的壳——像夏怜幽褪掉的蛇皮,笑笑,说,嘿嘿,你的消失,我的快乐。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永远。那张床空寂无声,夏怜幽无影无踪。她望着望着,突然觉得,夏怜幽好像坐在上面,慢慢梳着一头长发,不吭声,也不看她,眼神空荡飘渺,望向未知处。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静静地坐着,像一座白色雕像一般,无声无息。望了一会儿,虞一朵心里突然有些发毛,想起了聊斋里的女鬼,她赶紧飞快地逃开。
   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时,她觉得一颗心还在咚咚咚跳个不停。抚了抚胸口,她骂自己,你怕什么呀你,一切是她自己找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怕什么。话虽这样说,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有些难过,有些失落,有些说不清的感觉烟雾一样丝丝缕缕浮上心头。
   真是奇怪了,她的失踪,好像让一切不对劲儿了似的。可是,这不正是多年以来她所想象的最好的结局吗?是的,自从认识夏怜幽以来她一直是这样想的,可是为什么当一切如她所愿时,这种感觉却好像变味了呢。这种日子,其实就像她喜欢的一个生日蛋糕,她多么想一个人吃完啊,没有人分享,没有人抢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香甜的蛋糕。但是,当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拿到梦想已久的那块蛋糕,独自坐下来享受时,却因时过境迁,时间好像冲淡了蛋糕的味道,吃起来感觉居然全变了,不是那么美好,也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美味可口了。
   也或许,在她和夏怜幽相识相处的这么多年,好与不好,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夏怜幽之于她,就像鸟和树的关系,鸟在叽叽喳喳的叫,树很烦,觉得太吵太多余;但有一天鸟真的飞走了,树感觉的只有寂寞冷清,无边无际的怅惘,铺天盖地而来。
   人的感觉,真是一种最靠不住的东西。
   隔壁房间大多时候,总是静寂,总是那样静寂。不管白天,还是黄昏,不管夜晚,还是清晨。电视里也不像往常一样放些张新芳王秀玲的曲剧了,收音机也喜欢上了当哑巴。父亲更多时候喜欢在外面,跟人下棋,要不就和几个老伙计在公园喝酒,聊天。夏怜幽消失之后,他的生活习惯好像和从前相比也没改变什么,吃得香,睡得着,看着精神也不错。
   而她呢——那个曲剧演员,肯定大多时候,会独自坐在床头,双手颤抖地要么抚着夏怜幽的相册,要么是她穿过的衣服,泪眼婆娑。换作以前,虞一朵会幸灾乐祸,会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活得扬眉吐气,出了胸中那团久积的恶气——当自己的仇人活得痛苦时,那是上天给对手最大的礼物,为此她完全可以快乐无比。
   虞一朵一直把她——自己的后妈,夏怜幽的亲妈,称为曲剧演员。
   曲剧演员的头发一下子白了许多,皱纹好像也密了些,走路时,也没了曲剧演员那种窈窕欢势的模样,倒显得脚步蹒跚,人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虞一朵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好像一团烟雾一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有时看着曲剧演员的背影,坐在夕阳里落寞的模样,想象她在舞台上曾经打扮得花枝招展,行头鲜亮,脚底生风,锣鼓响得风生水起,一对水袖甩过去,台下叫好声连天,再瞧瞧她如今的光景,不禁感叹光阴无情,再美的风景都会凋谢。那些喝彩,那些掌声,不过是昨日光鲜罢了,永远掩盖不了她如今的颓废落伍。
   虞一朵轻轻叹息了一下。紧接着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同情一个敌人,这不是对自己最大的犯罪吗,尤其是怎么对得起自己九泉之下的妈妈?可是她终究还是不忍继续看下去,悄悄地走开来。
   不知不觉地,夏怜幽也成了虞一朵心里的痛。
  
   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夏怜幽第一次出现在自家院子的情景。
   那年她八岁,夏怜幽七岁。
   她在屋里看书,被父亲唤出来,一眼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女人,烫着波浪卷头发,长得挺白,穿一身灰色套裙。她看见虞一朵从屋里出来,赶紧迎上去,拉过虞一朵的小手,笑容可掬地道,你就是一朵吧?瞧,长得多好看,真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胚子。虞一朵下意识地要甩开她的手,可是她的手攥得很紧。她很不习惯一个生人对自己这么热情,紧闭着嘴巴,把头扭向一边儿。
   这时她看见了夏怜幽。
   夏怜幽穿着浅绿色的裙子,一张小脸白白的,扎着一个马尾巴。她的模样像一棵弱不禁风的小葱,水灵灵地长在虞家院子里。她怯怯地望着虞一朵,眼神里有些好奇,又有些怕生。
   来,一朵,叫阿姨。虞一朵不说话。父亲左手拉过她,右手拉过夏怜幽,这是你妹妹,以后,你们就生活在一起了。
   哦,虞一朵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女人是她的,后妈——邻居大娘前些天说的,父亲要给她找个后妈,原来就是她呀,没想到还带了一个拖油瓶,夏怜幽。
   当时,她刚刚放学,经过邻居家门口时,那个慈眉善目的邻居大娘叫住了她,递给她一根王中王火腿肠,一边问她,一朵,你爸爸要给你找个后娘了,你知道吗?她摇摇头,不接火腿肠,转身离开了。唉,可怜的孩子,以后这日子可不知道怎么难过呢。邻居大娘的话传到她耳边,她心里一紧。
   她想起了外婆教过自己的一首儿歌——
   小白菜呀,碧绿地黄呀,三岁两岁没了娘呀!
   跟着爹爹,好好地过呀,就怕爹爹要娶后娘!……
   外婆说,小孩子最怕当爹的娶后娘,吃不好,穿不暖,天天干活,而且还要挨打受气。可是,父亲要娶后娘了,可是,妈妈分明才病死不到一年呀,这院子里好像还有妈妈的身影,妈妈的声音呢,父亲怎么可以就娶后娘了呢。而且把这事儿还瞒着自己,不是邻居大娘的话,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娶后娘的。她想了想,终是不相信,回家问父亲,父亲望着她,皱起眉头,长叹一声,不回答,拿起碗给她盛饭吃。她看着父亲脸色阴郁,不敢再问,心里却藏了一个心病,把一颗心压得沉甸甸的,没想到今天这心病还真成了现实。
   幽幽,叫姐姐。曲剧演员扯过夏怜幽——那个绿得像小葱一样的孩子,顺手从包里拿出两根棒棒糖,递给她和夏怜幽一人一个。来吃糖,阿尔卑斯牌的,你和姐姐一人一个。
   姐姐。夏怜幽仰起小脸清脆地叫了她一声。她没应,一手打掉了曲剧演员的棒棒糖,我不吃你的糖,你是坏人,我不要你做后娘。虞一朵边说边跑进了屋里。这孩子,你看这孩子。父亲尴尬地站在那里,赶紧对曲剧演员赔笑道,回头我收拾她。算了,还是小孩子嘛,时间长了就好了。那女人在院子外边道。
   虞一朵趴在被子上哭得死去活来。她觉得自己有了后娘了,就成了可怜的小白菜,可怜的妈妈死了,再也没人疼自己了。她越想越悲痛,把一条枕巾哭得湿湿漉漉的。
   在父亲的话语威逼下,她还是到客厅去和她们吃了晚饭。那一顿饭吃得真叫别扭。父亲给夏怜幽碗里一个劲儿地夹菜,菜在夏怜幽碗里堆成了小山,夏怜幽嘴巴甜甜地说着谢谢伯伯,一边很配合地吃得很香。曲剧演员也拼命地向虞一朵献着爱心,不停地给她碗里夹菜,海带丝,红烧肉,火腿炒鸡蛋,全是她不爱吃的。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山,她愁眉苦脸,没有了一点儿吃饭的欲望,可看着父亲时不时瞥过来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不得不咬着牙,一根一根恶狠狠地挑着那些菜,一口接一口地直吃得咬牙切齿,苦大仇深。
  
   自她们母女来了之后,客厅里终究是日渐热闹起来了。比如此时,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吃西瓜,你让我我让你的,真是亲密无间。是的,虞一朵恨恨地想,是他们一家三口,这家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爸爸一个家,妈妈在地下,自己根本就是多余的。
   就在刚刚,夏怜幽进来找她,在门口,小心地探出头,怯生生地叫她,姐姐,伯伯让我来叫你吃西瓜。她瞪了那个小脑袋一眼,不言语,继续看自己的书。夏怜幽又叫,姐姐——她火了,扔了书道,没看见我在看书吗?给我滚。那小脑袋马上就从门口消失了。
   客厅里放着王秀玲的曲剧《风雪配》,“今日是我出嫁的前一晚上,还缺少上轿的绣鞋一双……”里面的演员唱得欢天喜地,锣鼓家什敲打得喜气洋洋。那女人是县曲剧团的演员,专攻闺门旦的,但因近些年剧团不景气,终至于解散,她的辉煌历史也就此终结。但毕竟是唱戏出身的,每天戏不离口,虞一朵耳边就经常响起各种曲剧演员各种流派的唱腔,张新芳,周玉珍,张晓凤,刘艳丽,海连池,孔素红等等,女的男的,新老演员,小生老旦,就经常充斥在整个屋子里。客厅里的欢笑声此起彼伏,锣鼓声铿铿锵锵也正响得欢势,演员的唱腔清脆响亮,整个屋子就像一座大舞台,上演着一出热闹红火的家庭剧。
   父亲给她拿过来的两块西瓜,就放在桌子上。她听着那声音,觉得剌耳,闹心。虞一朵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了头,声音还是不屈不挠地钻进了耳朵眼里,她忽地起来,把西瓜一把拂在地上,两块西瓜被摔烂了,血红的瓤,黑亮的籽,汁水血一般溢了一地。
   终究是小孩子,爱玩的天性也会使她暂时忘了天大的仇恨。有时她就不知不觉和夏怜幽玩在了一起。但玩着玩着,不免出格,有一次夏怜幽不小心把她的美术本子给撕烂了,那只可爱的小花猫的一只耳朵和脑袋被硬生生分了家,她气极,一把揪住夏怜幽的马尾巴,用脚狠狠地朝她肚子上踢了一脚,夏怜幽吃不住痛,大哭起来。父亲在院子里听到,赶到屋子里,举起巴掌就朝她脸上打去,曲剧演员赶紧进来劝架,拉住了父亲,也拉走了哭哭啼啼的夏怜幽。
   她被孤零零地扔在了卧室里。想起父亲高高举起的巴掌,虽然没有落下来,却已经狠狠打在了她的心上,再想起那个曲剧演员临走时看她的眼神那么冷漠那么反感,想想这个家,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多余的,不禁悲从中来,飞一般地跑出了家门。
   落日血红,晚风习习,黄昏像一张不怀好意的网,慢慢罩向了大地。她边走边哭,顾不得行人投射到她身上的各种诧异的眼神。等到哭累了,走累了,天也慢慢黑了。她坐在一棵树下,内心感到万分恐惧,一阵寒意袭来,她打了个哆嗦。身后的这棵槐树正开着洋槐花,空气里有一种清香的味道。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她想起每到槐花开时,妈妈都会把一张镰刀磨得锃亮,再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从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割下开满槐花的树枝,再择了槐花洗净,用面拌好,拌上盐和各种五香八大味,放在灶上,给她蒸槐花吃。蒸个半小时左右,再用锅铲铲到盆子里,放上小磨香油和一些醋,吃起来煞是清香,每每撑得她小肚子滚圆,妈妈便不许她出去,怕她摔倒了,把肠子给挤出来。
   妈妈。她坐在槐树下,对着满树槐花轻轻叫一声,又叫一声。不知不觉睡着了,梦中,她看见妈妈在拿绑着镰刀的竹竿,在阳光里,割下满树的槐花,一枝又一枝,一枝又一枝。妈妈有时会转过身,对着她笑,笑容像阳光一样明媚灿烂。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卧室里。
   曲剧演员坐在她的床头,眼泡是肿的,好像哭过。父亲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抽着烟。看见她醒来,曲剧演员欢喜地道,一朵,你终于睡醒了,饿了吧?我给你端饭去。说着便站起身出去了。
   一朵,你睡醒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要不是你阿姨四处去找,又是问人又是跑了很多路,终于找到你把你背回家,你说你出了事儿怎么办呢?你这孩子,也快十岁了,咋就不懂事呢,老是让人这么操心!虞一朵晃了晃脑袋,脑子清醒了一下,哦,原来是曲剧演员把她背回家的?
   快别说孩子了,她还小,懂什么呀,长大了就好了。曲剧演员进来,把饭菜放桌子上,把她轻轻从床上拉起来。虞一朵狼吞虎咽地吃着饭,看了看曲剧演员,才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很大,也是一对双眼皮,和妈妈的双眼皮倒是很相像。
   夏怜幽倒是很温顺乖巧的一个人。别看虞一朵大她一岁,倒是处处都要夏怜幽让着她。在虞一朵的意识里,一直觉得这家是自己的家,自己从小在这儿长大,妈妈至少也陪她长到了八岁。而夏怜幽和她妈妈都是外人,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别人还能管得了她?这两根葱不讲道理可就栽到了她家里,有什么了不起的?每每两人因为鸡毛蒜皮的事,闹了矛盾,父亲骂着虞一朵,曲剧演员骂着夏怜幽,到得最后,总是要夏怜幽向她道歉,小声地和她说对不起,夏怜幽红着眼睛,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你就是个地头蛇,父亲有一次,趁夏怜幽母女不在身边儿时,狠狠对她道。虞一朵噘起嘴巴,不说话,心里却是得意的,那是自然,强龙难压地头蛇,她的地盘,她做主。
  
   时间跑得飞快,就像后面有一群疯狗在疯狂地撵着,它便一直跑一直跑,不知不觉,夏怜幽和她母亲来到虞家已有十五年的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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