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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天国里的大姐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3-04-05 阅读: 32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大姐走了,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的冬天,分外地寒冷。腊月里,一个漆黑飘雪的冬夜,甚至她还没来得及与亲人告别,带着忧伤,带着苦痛,带着遗憾,带


   一
   大姐走了,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的冬天,分外地寒冷。腊月里,一个漆黑飘雪的冬夜,甚至她还没来得及与亲人告别,带着忧伤,带着苦痛,带着遗憾,带着倦恋,离开了亲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夜幕下的天空,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夜间,填埋了山岭沟壑,覆盖了座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嶙峋陡峭的石柱,像是削去树冠的躯干,挂不住飘落的白雪,展示着它翘首挺拔、朴实灰白的本来面目,与白雪覆盖的沟壑、村庄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衬托出一道别样的凄清。
   二
   汽车在崎岖颠簸的山路间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才隐约看见山角下炊烟缭绕的小村庄。远远望去,山坡上一片片冬眠的果树在风中摇曳。俯视坡下,山岭包裹着这个由二十几户人家自然形成的村落,仿佛它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另一方天地。车子越向前行进,路便越发狭窄。通往村里的小路两旁布满了干枯的荆棘。乱石根植在土壤里,分布在荆棘之中。车子被迫停在了这条羊肠小道旁边,沿着这条弯延冗长的乡间小路,我们步行了大约十多分钟,才到达大姐的婆家。
   小院依然,老屋依然。
   大姐婆家的老屋是土改时留下的两间土坯房,它静静地伫立在院落的一侧。破旧的屋顶,一缕缕稀疏的枯草无序地附着在它的上面。斑驳的墙体仿佛是在勾勒着岁月的沧桑。窗前两棵老杏树弯着年迈的躯干,似乎在为一个生命的逝去而黯然神伤。老屋里,坚硬的土炕上铺着一领陈旧泛黄的秸杆炕席,靠冷山墙的那面,摆放着一只祖上几代人传承下来的年代久远的炕琴柜,两套满是暗渍不太透落的花格被褥叠摞在柜上。土炕对面的北墙地上,并排摆放着两只硕大的同样岁月悠久的长方形老柜。
   地中央,用木板临时搭起的一张灵铺,大姐安静地躺在木板铺上,从头到脚严实地裹着一个蜡黄色纯棉布单。来到灵铺前,母亲轻轻打开黄布单,大姐白净的脸上显得很平静,很安祥。她好像在轻声地诉说着:亲爱的妈妈和小妹,请不要为一个逝去的生命而太过伤心。天国之路并不孤寂,那里有一路同行的伴侣,也有人类的美丽和善良,还同样拥有大自然赋予的无限风光……
   妈妈俯下身去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断线似的泪珠滑落在女儿的身边。妈妈没有嚎啕大哭,好像害怕惊扰着沉睡长眠的女儿。她仿佛在目送自己心爱的女儿脱离苦难,走进天国神圣的殿堂……我抑制不住悲伤的泪水,轻轻走近大姐身边,握着她那双冰冷的手,想用自己全部的热去把她焐暖。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睡得那么平静,那么憨……
   “哎……哟……啊……啊……啊……我那可怜的嫂子呀,你咋这么就走了,喔……喔……喔……”
   一阵抑扬顿挫说唱式的哭丧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进来。此刻一种无言的悲哀冲撞着我的心,忽然感觉置身于远久陈旧的历行嚎丧的程序之中。我离开大姐的灵铺,寻声走到屋外院落中,看到大姐的小姑子,手拎一只小木墩,嘴里滔滔不绝地说唱着哭丧的套话,两眼敏锐地搜寻着院内的每一块空地儿,迅速选择了一块没有积雪而且比较平坦的空地儿,将手中的木墩“叭”的一声扔在脚下,立刻坐在上面双腿一盘,便正式开始例行哭丧程序。她哭得很专业,却也很滑稽。目睹原始而腐朽的祭奠,我更为苟活着的他们感到悲哀。
   我没有勇气随出殡的队伍前往墓地,更不忍目睹大姐静静地躺在棺木里被黄土掩埋的情景。我在路口极沉痛而木然地站着,目送着大姐的棺木被杠夫抬着渐渐远去。在雪后的清冷中,在阴霾的天空里,仿佛看到大姐回首遥望着我,一步一步向天国走去,美丽的倩影飘进云端,消逝在空际。
   三
   送走大姐,返途中车子的颠簸摇晃好似投进岁月长河的一颗石子,撩拨起记忆的涟漪,回到了和大姐一起走过的岁月……
   大姐是祖国的同龄人,跟随共和国的脚步走过了那代人的困苦与艰辛,承载了那代人的悲怆与沉重。
   她是一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谈、温柔而美丽的女孩子。白晰细致的脸上,一双忧郁的眼睛美得那样凄凉。纤柔的线条孱弱得让人心疼。蓬松的乌发梳理着两条垂肩的小辫儿。夏季飘雨的傍晚,她常常喜欢穿着那条白地儿淡蓝色碎花连衣裙,望着窗外的落雨而凝神…她像一束清雅的白菊,没有虚饰的炫目,没有旋转的五彩,只有安静纯朴的白色。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华民族面临着巨大灾难,国人承载着贫困,忍受着饥饿。大人们勒紧裤带高喊着社会主义建设的革命口号,并极力地践行着口号的具体内容。而孩子们却梦幻般地憧憬着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生活。依稀记得,那时家里每日两餐,每餐一人一个拳头大小的棒子面菜团子。其实棒子面的含量仅仅能把野菜或杨树叶粘合成团罢了。生活极其困苦,过着食不果腹、饥肠辘辘的日子。
   四
   大约是六一年,大姐刚刚升入初中。
   因为父辈不曾读过书,所以对大姐充满希望。期盼她能接受良好的教育,改变没有文化的家庭面貌。大姐非常刻苦认真,记得每到夏季,清晨六点钟她会很准时地起来,拿着书来到自家那片小园子中的一块空地儿上,静静地温习功课。那么认真,那么投入,直到母亲招呼她到点了赶快吃饭,她才会迅速进屋吃下自己的那份定量,一个菜团子。
   那时,大姐的学习很累,时间也很紧张。为了不把时间耽搁在路上,也为了不把体力消耗在路上,她和很多同学一样,早晨七点到校后,直到晚上九点自习结束,才离校回家。因此,母亲会给她装进饭盒一个莱团子,做为自习前的一顿晚饭。当时,我刚好四、五岁的年纪,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因为饥饿,我便天天在大姐出门前悄悄地先溜出房门,来到房屋的西山墙外,等侯大姐路过时抹眼泪。大姐知道我想吃她的菜团子,便毫不犹豫地把她的晚饭,一个菜团子递到我手中,而她却每天带着一只空饭盒,忍着饥饿渡过一天漫长的学习生活。
   为了不被母亲发现,每天接过大姐手中的菜团子,我会迅速地钻进自家小园子的苞米地,狼吞虎咽地将它塞进肚里,然后用衣袖擦干净嘴边的残渣,再小心翼翼地回到屋里。一天,我刚刚吃掉一小半菜团子时,突然一只碧绿肥硕的老虎虫爬到我腿上,吓得我哇哇大哭,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母亲听见哭声急忙跑出屋来,寻着哭声来到我面前。当她看到我腿上正在蠕动的老虎虫,也看到了我手中没吃完的大半拉菜团子,母亲顿时明白了一切。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母亲下手不重的巴掌和出口很重的训斥。
   大姐又恢复了可欲而可求的弥足珍贵的晚餐——一个菜团子。她看着我每天故意回避那只饭盒而可怜兮兮的眼神,反而却让她惴惴不安起来。她恳求母亲把自己的那份菜团子分给我一半,母亲坚决地回绝了她。为了让大姐安心吃下这个本就属于她的菜团子,母亲从自己的定量中分出一些补充给我。多年后,长大的我深深领悟了大姐的疼爱胜似母爱,而伟大的母爱,它则超越人类的任何一种爱。
   大姐虽然已经离去,但这件往事将成为我一生最痛的回忆。它让我内疚,让我惭愧,我永远不再有机会弥补这个儿时留下的遗憾。
   五
   五十年代末的一个秋季,人们怀着丰收的喜悦走进了收获季节。放眼丰盈的北国之秋,火红的高梁、金黄的谷穗、雪白的棉花、翠绿的白菜,一派喜人的景色展现在辽西这片沃土上。
   深秋的一天,实验小学组织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去市农场抱白菜。丰收后的大白菜长势喜人,每棵菜差不多有十几斤重。一人抱一棵大白菜,从缶海西农场到学校要走上近十里路。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次体能的挑战。
   那段日子母亲患病住进医院。白天,家里只剩下我一人被锁在院里。那种感觉犹如被罩在筐里的一只小鸡。失去自由的我,透过木板杖子的缝缭看着外面的方寸之地,巴望家人的回归。大姐心疼我天天被锁在家里,那天,就带我同去农场抱白菜。我像一只获得自由的小鸟,高高兴兴地跟着大姐去了农场。必竟我只是个不满四岁的小孩子,在回来的路上走不动了。于是大姐让我托起白菜放在她肩上,背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在大姐的背上能清晰听到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并能感觉到她沉重的脚步挪得很艰难。直到她累得走不动了,才把我放下来。
   那时,年幼的我不懂得大姐的付出是手足情深的爱。甚至长大后的多年里,每当看到秋天的田园,我会记起那次跟大姐去农场的抱菜之行。但只限于对往事平淡而浅薄的记忆,从没体味过它的内涵,也从没感悟过它的意义。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缺憾,又是多么酸涩的难与人言。
   而今随着大姐的离去,我仿佛豁然读懂了她那颗赋予我的博爱之心。而这份迟到的懂和已晚的悟,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歉疚。
   六
   小时侯的我,就像是一只跟屁虫。大姐走到哪儿,我总愿意跟到哪儿。一个周日的上午,早饭过后。大姐接过母亲递过来的一元钱揣进衣兜,整理好衣着正要出门。我立刻上前拉着大姐的手,怯怯地瞟着母亲,缠着她带我一块儿去。大姐看母亲带着几分严肃的脸,以商量的口吻:“让小妹跟我去吧。”
   母亲看了看我,略带愠怒地冲我说:“腚跟脚,人走哪儿,你跟哪儿。去吧!听你大姐的话,不兴见啥要啥。”
   “嗯!”
   我爽快地应着,高兴地跟大姐出了门。一路上,大姐几次与相遇的同学打招呼。看到大姐有那么多熟悉的同学,她们长的都像大姐一样漂亮,羡慕之心油然而生。
   大姐领我走进一家商店,她径直奔文具柜台而去。在那儿,她买了一个日记本、两个演算本和一瓶蓝墨水。记得那个日记本很好看,它的本皮上有两只和平鸽在蓝天白云间飞翔的图案,下面有一行字。我问大姐那行字写的是啥,大姐告诉我写的是“中苏友谊万岁”。我爱不释手地帮大姐拿日记本,这时看她站在柜台前数了两遍找回的钱。片刻,她对店员说:
   “同志,你找错钱了。”
   那位店员白了一眼大姐,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你好好数数,一分没少找你。”
   于是,大姐很平和地看着她。
   “不是找少了,是多找了一角六分钱,请你收好。”
   说话间,大姐递上多找回的钱币。店员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略带歉意点点头。
   “谢谢!”
   大姐很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不客气。”
   便领我离开了文具柜台。
   大姐带我来到糖果柜台前,拿出二分钱给我买了四颗糖果。我接过糖果先递给大姐一颗,她没舍得吃,而是顺手把它塞进了我的嘴里,然后拉起我的小手儿走出商店。含着甜甜的糖果,心里却酸酸的难受。走着,走着,我忽然哭了。
   大姐停住脚步蹲下来,疑惑地看着我一边说:
   “为啥哭了呢?小妹。”
   一边捧着我的小脸儿为我擦拭眼泪。看着大姐怜爱的目光心里更觉酸涩,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说:“大姐,你为啥不吃糖果呢?”
   此刻,大姐恍然读懂了一颗童稚的心,指头轻轻点着我的鼻子笑了。
   “大姐不愿吃甜的,你自己吃吧。”
   我又半信半疑地问大姐。“真的吗?”
   大姐说:“真的,你吃吧。”
   心想,大姐好奇怪,咋不愿吃甜的呢?
   那时,我虽然很小,还读不懂大姐美丽的内心世界和纯真的优秀品格,但心目中的大姐是我最崇拜最仰慕的人。一颗廉价糖果,她舍不得往自己嘴里搁,可她却能把店员失误多找的钱退回去。虽然只是件很平常的小事,但它却体现了大姐身上高尚的美德和可贵的品质。
   七
   那时,每次大姐学校组织看电影,她时常会带上我这只跟屁虫。因为每人限购一张票,所以跟大姐看电影时,总会抱着我坐在她腿上。看完一场电影,她的腿会被我压得麻木不能站立,过好一会儿才能起身走路。
   记忆中,一次大姐带我看一部名字叫《蚕花姑娘》的电影。依稀记得,影片表述的是解放后中国社会主义新农村,水域江南的一个蚕乡,一代年青人养蚕而引发的故事。看这部电影时,我的年纪还很小,刚刚上幼儿园。还谈不上对影片的理解和感悟。但却通过影片,了解到在祖国广袤的大地上,有一个不同于塞北的江南,那么美丽迷人的地方。
   片中典雅古朴的民居,小桥流水人家,把大人们曾经描绘过的遥远的南方,诗情画意般地呈现在眼前。那清清河水,朗如明镜。两岸桑绿,轻舟飘然。蚕花姑娘轻盈的身影,飘逸闪动在幽幽清香的桑园。我好像不是坐在影院里,仿佛置身于仙境,徜徉在蚕乡……童年的成长岁月里,一直怀有一个向往,那就是遥远的南方,美丽的蚕乡……在我稍大点时,大约是七、八岁的样子,大姐带我一起观看了歌剧《江姐》这部影片。剧情十分感人,尤其片中那两首歌曲让我终生难忘,震撼心灵。甚至可以说,我是伴着这些经典的旋律走过来的。
   小时侯,大姐带我看过很多部电影。记忆颇深的如《年青的一代》这部影片,展示了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的风采。演绎了一群地质学院走出的阳光青年,为祖国的地质勘探事业奉献青春的故事。
   又如《摩雅傣》这部影片,讲述了傣族妇女米汗因拒绝头人侮辱,被污蔑为瘟疫和疾病的化身“琵琶鬼”而驱入原始森林。当她悄悄回家哺育女儿时,被头人活活烧死。解放后,她的女儿依莱汗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在解放军官兵的培养下成为一名医生,赢得了族人的尊重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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