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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终于有了新房子

作者: 春雨阳光 时间: 2013-04-05 阅读: 31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妈终于有了新房子,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可以昂着头回老家了。这在以前,我是没有脸面回家的。  (二)  妈一共有四个子女,我是独儿,也是幺儿

(一)
   妈终于有了新房子,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可以昂着头回老家了。这在以前,我是没有脸面回家的。
   (二)
   妈一共有四个子女,我是独儿,也是幺儿;三个姐姐的家境不算好。
   父亲死得早,妈一人把我们姐弟四人拉扯大。家里很穷,三个姐姐没能上学,人才也不出众,嫁的丈夫也算不上优秀,要他们来赡养妈,是不可能的;他们背上也背着他们的老人。我老家的风俗,赡养老人是儿子的事情,与嫁出去的女儿是没有关系的。老家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那种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父母,说话都不硬气。父母因为我的到来,他们昂起了头。一家人挣的钱都用在了我身上,我读书,是妈和姐挣的钱;我结婚,是妈的钱;我在城里工作,单位集资建房,还是妈的钱。
   养妈,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
   女儿出生了,看着可爱的小家伙,我笑着对妻子说:“把我妈接来吧,她给我们带孩子,给我们做家务……”话还没说完,我就停住了,我惶恐地看着妻子。
   妻子停住了手里的毛线,抬着头,盯着我,不说话,我浑身发毛。“我……我的意思……”只要一说到妈的事情,我就吞吞吐吐。妻子那似笑非笑的样子,比发怒还可怕。我总觉得,妻子这种笑,是躲在那月光树林里的箭,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就会一箭封了我的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不敢再看妻子的脸,虽然她的脸很漂亮,很娇嫩。
   妻子笑出了声,我身子发抖。“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呀!”妻子的话一出,我的额头就痛了起来。妻子手里的线针像鸡嘴似地啄在我额上,很痛。那话也是从牙缝里使劲挤出的,很可怕。
   我赶紧起身躲开,用手捂着额头。
   “你要走?走呀!你走呀!有出息你就走呀!”妻子看着我,微笑着说,“有本事你就走呀!”妻子的话也温柔,妻子笑得很美丽,就像一朵花仰望着我。我不敢看这躲花,这朵花就是地里那水灵灵翠绿的五朵云,它的浆液沾到手上和脸上,就会肿。
   “过来!”一声炸雷,“坐过来!”我知道,我那韧性十足的耳朵,又到了体育课时间了。我捂着耳朵,侧着身子坐到妻子霸占着的双人沙发上。“把手拿开!”我的手比我好色,比我听话,它看见那张美丽的脸,就乖乖地垂下了。“哎哟!”我的耳朵打着旋,那痛像波浪一圈一圈旋到了耳心。“你看你妈那样子,她也配给我带孩子?我给你说多少回了,你这耳朵咋不长记性?你龟儿子给老娘记住了,你明天去把我爹妈接过来,听清楚了吗?”我的耳朵疼得受不了,我蹲在了地上,我赶紧答应着。
   我妈一直在农村,弄地,喂猪。她的头发很干和脏,总是满头的草灰。妈的衣服很暗,不是黑色就是蓝色;衣服裤子上,是一个挨着一个的补疤,那疤是妈自己用针线缝的,没有缝纫机做的平整光滑。这年头,我妈这打扮,找不出第二人了。我劝妈买新衣服,她总是说:“买啥?干活的人,就是新衣服,穿不上两天就脏了烂了。还是穿这好,干活利落,没有顾忌。”我知道妈是心疼我,她是找的理由,她总想攒钱,她不想用我一分钱,不想给我添负担。
   妈只想到从钱上关心我,她没有注意我心里的感受。妈这样子,让我没有面子,让人觉得我从没有管过妈,和妈走在一起,我觉得我的脸就像妈的衣服裤子一样暗。我那城里长大的妻子又怎么看大似我妈呢?妈不管这些。我给大姐埋怨:“妈这样子有点……”大姐听了一半,就虎着脸骂道:“有点子是吧?人家的妈光鲜是吧?”“这……这……我……”我的心思被大姐赤裸裸地扯了出来,我很尴尬。
   我是一个大学生,是被这个邋遢妈拉扯出来的大学生,是让妈和姐们高兴了好长时间的大学生。狗不嫌家穷,子不该嫌母丑,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可一看到妈的样子,我……“你我都是这个乞丐妈养大的。那些妈是光鲜,是好看,你喝过他们一口水吗?你去喊她们一声妈,她们答应你吗?……大学生同志!”大姐说完,转身忙去了。大姐的身影越来越像妈了。
   我也曾给二姐说:“妈也太……”二姐手一举,阻止了我后面的话,二姐一面弄着手里的泥土红苕,一面说:“大学生,妈太邋遢了是吧?你这一辈子用了妈多少邋遢钱?你又给了妈多少?”我的脸火辣辣的,二姐的话像刀,划得我的脸很难受。
   三姐的嘴也不饶人,看见我远远地走向她家,就扯开了喉咙像高音喇叭一样广播起来:“大学生,是不是我妈穿得光鲜一点,你就把她接到城里去?”随着三姐的声音,我已经来到了三姐的面前,她愤怒地看着我,我愣在那里,嘴里不停地“这”着。“没有良心的东西!”三姐骂着,往我来时的路上推着我,“走走走!我这里也邋遢,邋遢妈生不下干净的娃子!别弄脏了你这城里来的干净脚!”姐的声音很大,我知道,这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姐们,我只是想让她们劝劝妈,让妈穿整洁一点,难道我这也错了?这也得罪了姐们?像妈那样穿着好吗?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给了妈多少钱?工作了,我一分钱都没有给过妈。我的工资,都是妻子去领的;工资上卡了,卡又在妻子手里。我每次说回家看一下妈,妻子就说:“你妈好看吗?有我好看吗?她每天劳动,身体比你我结实。有病了,你那几个姐早来送信了。你妈自己种着菜,喂着猪,她哪里没有钱用?来回跑一趟就是几十元。”我只好不说话了。我妈来过城里一次就再也没来了,我姐姐们从来就没来过,她们也从不提要到城里来的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妻子就经常去看她的爸妈我就不能看我的妈?有一天晚上,趁她高兴,我试着说:“你看你妈可以,怎么我就不能看我妈?”我这是笑着说的,说得很轻,很温柔,也是我遇到妻子以来的第一次温柔的反抗。没想到,我的反抗给耳朵带来了灾难,这双耳朵跟着我太受苦了。妻子拉扯我的耳朵吼道:“我看我爸妈能拿回很多东西,你看你妈能拿回什么?几根烂红苕。你去看呀?”妻子这刮铁锅一样尖利的声音一过,我的头就被扯到了她的膝盖上。耳朵是解放了,我的牙齿却在妻子的膝盖碰撞里划破了我的嘴唇。
   我实在无奈,谁让我出生在农村呢,谁叫我妈让人瞧不起呢,好在我妈很宽容,我一年两年不回家看她,他也不怪我;我一分钱没给她,她也没在姐姐们面前说我。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一个男子扶着老婆婆过斑马线,我就想到了我妈,什么时候我能牵着妈走在这街上呢?我连妈到城里来走一趟都做不到。我觉得我很窝囊,可是,妻子就像毒品一样流在了我的血液里,那圆润的脸蛋,白白的脖子,鼓鼓的胸脯,那线条优美的娇小身材,让我中毒很深,我一个农村来的普通男人,能有这样漂亮的老婆,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她用针扎我,用手拧我,用声音刺激我,我还是离不开她。我只能顺着她,她高兴,我就特别舒畅。每当这时,我就对自己说:“妈是爱我的,她不会跟我计较什么的。妈是不愿看到我吵架离婚的。”同事们从没看见过我妈,他们知道我惧内,还不知道我对妈的情形,我也这样心安理得地生活着。
   现在,女儿出生了,我很高兴。我想妻子她妈身体不好,带孩子非我妈不可,我有理由把妈接到城里来了,我终于有机会削减我心中的愧疚了。想到这,我高兴了一整天。下班,走在街上,我吹着口哨;哼着小曲,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谁知道,我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被扎上了。我忍着疼,领受着妻子接她妈过来的命令,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妈是爱我的,她不会责怪我。妻子这样,真把妈接来了,她还不被奴才一样使唤?”这样一想,我心里坦然多了。
   (三)
   女儿周岁了。
   生日这天早晨,我笑着搂着妻子的肩膀说:“把我妈接来吧。我妈和姐姐他们都还没见过孩子……”一听我的话,妻子刚才还笑盈盈的像一朵粉红桃花的脸,一下虎了起来,像一片乌云瀑布从头发里一直挂下来。幸运的是,今天妻子没有让我的耳朵接受锻炼,也许是她爸妈在场。过了好一会,妻子的妈说:“算了吧。我们给乖乖过生日就行了。你家这屋子这么窄,他们来了坐哪里?睡哪里?”妻子的话我唯命是从,她妈的话我更得服从。我女儿的奶粉,摇篮,穿的,玩的,都是这外婆给买的。妻子坐月子,也是这外婆管的。我答应着“行”,微笑着吻了吻床上的乖乖,轻轻拉上门,上班去了。
   我家离我上班的地点就百来米,我走到单位大门口,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同志,请问……”我抬头一看,惊讶地喊了出来:“姐!”我拉着三姐,心里很激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姐又苍老了许多,脸干燥,眼角挤满了鱼尾纹。
   “去!你看那是谁!”三姐推了我一把。我偏头一看,一个老妇人站在我旁边,满脸褐色的皱纹,枯草一样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很干净;一身灰蓝的衣裤,没有疤,也很干净。“妈!”我伸出双手,捏着妈的双肩。妈太矮小了,只齐着我的胸口;我晃着脑袋,前后左右看着妈。
   “看什么?你的妈你都没见过呀,你这孩子。”妈脸上的皱纹,像家门口那池塘里的波纹扩散着,很舒展,很温柔。“妈,你今天好漂亮,你年轻了!”我高兴地喊起来。“看你,说什么呢?农村老太婆,哪里谈得上漂亮。”
   “唉,大学生,就让我们站着呀!”二姐啥时站在了我身边?她笑着,看着我。大姐也从二姐背后走了过来,我的姐姐们都来了。我一手拉着大姐,一手拉着二姐,眼里热热的。我是她们背大的,是她们和妈一起背出了我这个大学生。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们会到城里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单位门口碰到她们。她们根本没有给我打电话。
   “看把你高兴的!”大姐笑着说。“走,到我办公室去。”我在前面小跑着,像一个孩子,我感觉我像小鸟一样在飞。我跑几节楼梯,又停下来,回身看着妈妈她们。三姐和二姐扶着妈。她们一边走,一边好奇地看着楼梯上的一切,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走进城里一样。农村里有的都是草房,瓦房,有不少还是泥土地面;现在有了楼房,也是一家一户,像鸟巢那么小,一楼一底。哪里像这城里,一上楼梯就是十几层;哪里像这些楼梯也装饰得光亮照人的。
   “呵呵!这墙上是什么?这么亮,可以当镜子照了。”大姐边走边说。我知道,她们在那明亮的墙上看着她们的样子。我没有回答,在前面走着。
   上班的同事们来了,他们边上楼梯边好奇地看着这一群女人,飞快地走着,他们也没有看我,没有人问我。如果有人问,我会大声地告诉他们,谁是我娘,谁是我大姐、二姐、三姐。他们踢踏着他们匆忙的脚步,没有谁想着要来认识一下与他们同事相关的这一群农村女人。我后来也遗憾,我只顾着高兴了,我也没有把我的家人介绍给同事们,如果我介绍了,我相信我的妈和姐们会更高兴。
   来到办公室,我给妈妈姐姐倒了开水。她们好奇地打量着我的办公室,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每一样东西。我笑着,我看着她们。
   一间办公室终究没有多少可看的。妈妈看着我说:“今天是乖乖一岁,我们来看看乖乖的。你先把我们带家里去,我们呆在这里影响你工作。”“就是,有人看见,还以为我们是来上访的。”三姐也笑着说。
   “这……”妈和三姐的话,一下把我从快乐缸里提了出来。我的脸僵住了,我感觉到我的脸成了冰冷的化石。“这……”我无力地“这”着,就是“这”不出结果来。
   “‘这’什么呀,大学生?我们大老远跑来,该不是不让我们去看看你的家吧?”妈妈的眼光在我脸上转着,她伸手打了一下说话的三姐。
   “不是,三姐说啥呢。乖乖在她外婆家,家里只有我一人。”我撒着谎,我为自己的反应叫好,为我的借口高兴。“唉,太不巧了。”大姐说。“鬼才相信!”三姐说。
   “我骗你干啥呀!”我很真诚地说,“乖乖和她妈都不在家。”几个姐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着。“算了,别怪小四。看到小四了,我也高兴了,放心了,我们回去吧。别在这里影响小四。”妈说。
   “妈,姐,你们先到街上走走,看看。我下班就来找你们。今天中午,我们一家去吃馆子。”听到妈的话,我心里的压力没有了,我高兴地说。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衣兜里,兜里什么都没有。我愣了一下,但很快我就笑着说:“妈,姐,走吧,中午我来找你们。”没有钱,等会给同事借,借了以后再想法还,我们这种小干部,也偶尔有“外水”的。
   大姐二姐们一左一右扶着妈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送她们下楼。三姐说:“大学生!”三姐停住了话,我问道:“什么事?”“妈的房该添瓦了,该翻盖了。后檐墙都要淋垮了。”“哦——”“‘哦’什么?你给凑点钱吧。”三姐边走边回头对我说。“好吧,我到时给送回来。”我感到心虚,我感到了这点钱对我的巨大压力,我真怕三姐现在就喊我拿钱。
   妈住的房子,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农村里面的很多房子都变成了楼房,妈的房子没有变。刚把妈和姐他们送到大门口,妻子和她娘抱着乖乖来了。她们看见了我妈和姐,停住了脚步,妻子的两眼直视着我,我像被施了魔法,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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